温虔走后,木屋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与昨夜的静谧不同,昨夜是被雨声包裹的安宁,此刻却是空旷的,被放大无数倍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膝盖伤口一跳一跳的脉动,甚至远处河谷里隐约传来的营地那边模糊的嘈杂人声。
我依言没有乱走。
先是慢慢挪到门口,就着木盆里温虔留下的干净冷水,把两人用过的碗筷仔细洗了。
水很凉,但做点事情能让心里踏实些。
洗完,我把碗筷沥干放好,又拿起扫帚,笨拙地尽量不牵动伤口地,把屋里昨夜带进来的泥痕和干草屑清扫干净。
做完这些,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膝盖的伤口也抗议般地灼痛着。
我回到里间自己的草铺上坐下,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门边。
温虔平时坐在那里整理药材或看书的位置,又或者飘向灶台,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搅动粥勺的清瘦背影。
他说“随你”。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掂量不出具体的重量。
不是“好”,不是“留下”,只是一种近乎放任的默许。
像是对着一块固执的甩不掉的湿泥,最终选择了暂时视而不见。
我知道这远非安定。
他的警告字字清晰,像刻在骨头上的冰痕。
但比起被拒绝,被推出这方尚有暖意和光亮的屋檐,这已是此刻我能抓住的全部。
——
晌午时,我自己热了锅里剩下的粥,就着酱菜默默吃了。
太阳升到中天,暖洋洋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背脊发热。
我靠在墙边,被暖意和身体的疲惫裹挟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门轴转动声惊醒。
我倏地睁开眼,看到温虔推门进来。
他肩上挎着药箱,手里还提着一小捆用草绳扎着不知是什么的绿叶蔬菜,沾着新鲜的泥土。
晨间出去时那身干净的衣裳,下摆和鞋面上又沾了些泥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是清明的。
他看见我醒了,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到我膝盖上。
“伤口怎么样?”
“还好。”
我坐直身体。
“有点疼,没流血。”
他点点头,放下药箱和蔬菜,去舀水洗手。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似乎精神了些。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看看。”
我卷起裤腿。
包扎的布条还完好,没有新鲜的血迹渗出来。
温虔仔细地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红肿似乎消下去一点,边缘开始有细微的淡粉色的新生迹象。
“恢复得还行。”
他语气平淡,从药箱里取出药膏,重新帮我涂上,换上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他的手指依旧微凉,动作稳定精准,偶尔碰到伤处最敏感的地方,我会下意识地绷紧肌肉,他却总能及时放轻力道。
处理完我的伤,他才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那捆蔬菜被他拿到门外,就着木盆里的水清洗。
我透过门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墨发从肩头滑落一缕,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专注的柔和。
“营地……那边还好吗?”
我忍不住问。
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温虔洗菜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老样子。”
他语气平常。
“另外,清秽司的人,这两天可能会到河谷来。”
清秽司。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
“他们来做什么?”我问。
“例行巡查吧。”
温讳淡淡道,将洗好的蔬菜拿进来,放在灶台边。
“河谷聚了这么多人,总会有一些事情传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
“不必担心,与我们无涉。”
他说“与我们无涉”,语气笃定。
他没有多谈。
开始准备晚饭。
依旧是简单的粥饭,加了新带回来的青菜,还切了薄薄几片珍藏的咸肉提味。
灶火燃起,温暖的烟火气渐渐充盈了小屋,驱散了午后那点莫名的寒意和不安。
晚饭时,我们依旧沉默居多。
但经过早晨那场算不上交谈的交谈,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成了一种微妙的共享的平静。
温虔吃得不多,似乎没什么胃口。
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或看书,而是坐在门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
我收拾了碗筷,擦净桌子,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温虔起身,点亮了油灯,然后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将那只白灯笼放在老位置。
光晕铺开,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
屋外,河谷的夜晚并不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温虔忽然喊了我一声。
“谢寄昭。”
“嗯?”
“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稳的地方。你会去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早晨他才默许了我“暂时”留下,晚上却问起“离开”。
我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轮廓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深处却是一片我看不透的幽暗。
“哪里?”
我反问,声音有些干。
“比如。”
他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灯芯。
“清秽司若在流民中挑选人手,或者,某个医馆药铺缺学徒。”
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他在为我寻找“出路”,一条在他看来或许更“正常”,更“安全”的出路。
一条……没有他的路。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闷得发慌。
早晨那点因为“随你”而生的微弱欣喜,瞬间冷却。
“我不去。”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十岁孩子能拿出的全部倔强。
“这里就很好。”
温虔沉默了。
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世上没有‘很好’的地方。”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只有相对不坏的选择。”
“那我选这里。”
我飞快地接上,近乎赌气。
他再次看向我,目光复杂。
有审视,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你还小。”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以后会明白。”
“我明白,况且我哪里小了,我和你也只差了六岁而已。”
我梗着脖子。
“我明白哪里更坏。”
温虔不再说话了。
灯光摇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偶尔晃动。
我知道他没有被说服。
他只是再次选择了暂时搁置。
但“离开”这个词,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虽然悄然无声,却已在我心里激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夜深了。
温虔吹熄了油灯,只留下那盏白灯笼。
“睡吧。”
他说。
我躺在草铺上,看着那团温暖的光晕,却第一次觉得,这光似乎没有昨夜那么温暖,那么牢不可破了。
清秽司要来。
他在为我考虑“出路”。
“离开”这个词。
从他口中说出了。
夜晚的河谷风声呜咽,像某种不详的低语。
我知道,暂时平静的屋檐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我却只能静静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