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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静养

温虔走后,木屋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与昨夜的静谧不同,昨夜是被雨声包裹的安宁,此刻却是空旷的,被放大无数倍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膝盖伤口一跳一跳的脉动,甚至远处河谷里隐约传来的营地那边模糊的嘈杂人声。

我依言没有乱走。

先是慢慢挪到门口,就着木盆里温虔留下的干净冷水,把两人用过的碗筷仔细洗了。

水很凉,但做点事情能让心里踏实些。

洗完,我把碗筷沥干放好,又拿起扫帚,笨拙地尽量不牵动伤口地,把屋里昨夜带进来的泥痕和干草屑清扫干净。

做完这些,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膝盖的伤口也抗议般地灼痛着。

我回到里间自己的草铺上坐下,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门边。

温虔平时坐在那里整理药材或看书的位置,又或者飘向灶台,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搅动粥勺的清瘦背影。

他说“随你”。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掂量不出具体的重量。

不是“好”,不是“留下”,只是一种近乎放任的默许。

像是对着一块固执的甩不掉的湿泥,最终选择了暂时视而不见。

我知道这远非安定。

他的警告字字清晰,像刻在骨头上的冰痕。

但比起被拒绝,被推出这方尚有暖意和光亮的屋檐,这已是此刻我能抓住的全部。

——

晌午时,我自己热了锅里剩下的粥,就着酱菜默默吃了。

太阳升到中天,暖洋洋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背脊发热。

我靠在墙边,被暖意和身体的疲惫裹挟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门轴转动声惊醒。

我倏地睁开眼,看到温虔推门进来。

他肩上挎着药箱,手里还提着一小捆用草绳扎着不知是什么的绿叶蔬菜,沾着新鲜的泥土。

晨间出去时那身干净的衣裳,下摆和鞋面上又沾了些泥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是清明的。

他看见我醒了,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到我膝盖上。

“伤口怎么样?”

“还好。”

我坐直身体。

“有点疼,没流血。”

他点点头,放下药箱和蔬菜,去舀水洗手。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似乎精神了些。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看看。”

我卷起裤腿。

包扎的布条还完好,没有新鲜的血迹渗出来。

温虔仔细地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红肿似乎消下去一点,边缘开始有细微的淡粉色的新生迹象。

“恢复得还行。”

他语气平淡,从药箱里取出药膏,重新帮我涂上,换上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他的手指依旧微凉,动作稳定精准,偶尔碰到伤处最敏感的地方,我会下意识地绷紧肌肉,他却总能及时放轻力道。

处理完我的伤,他才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那捆蔬菜被他拿到门外,就着木盆里的水清洗。

我透过门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墨发从肩头滑落一缕,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专注的柔和。

“营地……那边还好吗?”

我忍不住问。

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温虔洗菜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老样子。”

他语气平常。

“另外,清秽司的人,这两天可能会到河谷来。”

清秽司。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

“他们来做什么?”我问。

“例行巡查吧。”

温讳淡淡道,将洗好的蔬菜拿进来,放在灶台边。

“河谷聚了这么多人,总会有一些事情传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

“不必担心,与我们无涉。”

他说“与我们无涉”,语气笃定。

他没有多谈。

开始准备晚饭。

依旧是简单的粥饭,加了新带回来的青菜,还切了薄薄几片珍藏的咸肉提味。

灶火燃起,温暖的烟火气渐渐充盈了小屋,驱散了午后那点莫名的寒意和不安。

晚饭时,我们依旧沉默居多。

但经过早晨那场算不上交谈的交谈,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成了一种微妙的共享的平静。

温虔吃得不多,似乎没什么胃口。

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或看书,而是坐在门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

我收拾了碗筷,擦净桌子,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温虔起身,点亮了油灯,然后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将那只白灯笼放在老位置。

光晕铺开,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

屋外,河谷的夜晚并不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温虔忽然喊了我一声。

“谢寄昭。”

“嗯?”

“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稳的地方。你会去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早晨他才默许了我“暂时”留下,晚上却问起“离开”。

我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轮廓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深处却是一片我看不透的幽暗。

“哪里?”

我反问,声音有些干。

“比如。”

他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灯芯。

“清秽司若在流民中挑选人手,或者,某个医馆药铺缺学徒。”

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他在为我寻找“出路”,一条在他看来或许更“正常”,更“安全”的出路。

一条……没有他的路。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闷得发慌。

早晨那点因为“随你”而生的微弱欣喜,瞬间冷却。

“我不去。”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十岁孩子能拿出的全部倔强。

“这里就很好。”

温虔沉默了。

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世上没有‘很好’的地方。”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只有相对不坏的选择。”

“那我选这里。”

我飞快地接上,近乎赌气。

他再次看向我,目光复杂。

有审视,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你还小。”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以后会明白。”

“我明白,况且我哪里小了,我和你也只差了六岁而已。”

我梗着脖子。

“我明白哪里更坏。”

温虔不再说话了。

灯光摇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偶尔晃动。

我知道他没有被说服。

他只是再次选择了暂时搁置。

但“离开”这个词,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虽然悄然无声,却已在我心里激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夜深了。

温虔吹熄了油灯,只留下那盏白灯笼。

“睡吧。”

他说。

我躺在草铺上,看着那团温暖的光晕,却第一次觉得,这光似乎没有昨夜那么温暖,那么牢不可破了。

清秽司要来。

他在为我考虑“出路”。

“离开”这个词。

从他口中说出了。

夜晚的河谷风声呜咽,像某种不详的低语。

我知道,暂时平静的屋檐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我却只能静静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