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稻城一中彻底入了春。操场边的柳树抽了绿芽,连吹过走廊的风都带上了一丝燥意。
周一早读。班主任周金明还没露面,教室里一片嗡嗡的背书声,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吸鼻涕。
“程屿。”
唐恬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座位,晃到了最后一排。她今天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用手里的英文课本轻轻点了点程屿的桌角。
教室里背书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前后桌的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这周末中心广场新开了一家游乐园,有那个网红鬼屋。”唐恬微微弯下腰,笑得大大方方,“我多买了两张通票,请你去玩啊?就当庆祝你月考物理超常发挥。”
前排的韩扬立刻回过头,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程屿正在草稿纸上划拉的手停了。他转过身,客气地扯了一下嘴角:“谢了啊唐恬,不过我周末得去店里帮忙,真没空。”
“那下周呢?”唐恬没碰钉子,笑着追问。
“下周也得帮忙。”程屿挠了挠后脑勺,“我家那店就指着我周末当苦力呢。”
唐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大方:“那行吧,等你有空了再说。”她耸耸肩,转身回了座位。
程屿暗暗松了口气,余光赶紧往旁边瞥。
祁冰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着蓝灰校服。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一本错题集上批注。从唐恬走过来到离开,他连头都没偏一下,但程屿看得真切——祁冰手里的红笔,在一道明明是对的选择题旁边,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笔尖甚至把纸面都戳破了一点。
“大少爷。”程屿凑过去,压低声音,“我没答应啊。”
祁冰眼皮都没抬,红笔尖在纸上又划了一道:“那是你的事。人家女孩子约你,你跟我汇报什么。”
中午,食堂。
天气好,食堂里人挤人,热气混着饭菜味直冲脑门。程屿怕祁冰被人撞到,特意提前五分钟跑去打了两份饭。
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程屿照例把饭盒里的瘦肉挑到祁冰碗里,自己留了肥肉。
刚吃没两口,唐恬端着餐盘走过来。她今天似乎铁了心要坐这儿,毫不客气地在程屿旁边坐下。
“这儿没人吧?”唐恬笑着问,话音未落,手里的筷子已经精准地夹起自己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红烧排骨,直接按进程屿的饭盒里,“今天食堂排骨不错,我特意抢的,给你尝尝。”
程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祁冰。
祁冰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唐恬。他的视线落在那块油亮的排骨上,眼底的冷意几乎要结成霜。
他极其安静地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不锈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声。
“我吃完了。”祁冰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
“祁冰!”程屿赶紧也跟着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祁冰没理他,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向回收处。他穿着蓝灰校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了的弓,透着极度的孤冷。
程屿站在原地,胸口一阵发闷。
“他怎么了?”唐恬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你吃吧。”程屿丢下这句话,端起餐盘追了出去。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
程屿心里憋着火,跑得极快,把韩扬他们远远甩在后面。冲过终点线时,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弯着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
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
“程哥,牛啊!”韩扬递过水,顺便挤眉弄眼地往旁边看台方向努了努嘴,“唐恬刚才在旁边看你跑,眼睛都直了。”
程屿接过水,没理他的打趣。他仰起脖子灌了半瓶水,喉结快速滑动。他抬起头,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最后在体育馆看台的最高处,看到了祁冰。
祁冰坐在那里,手里摊着一本书。看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往操场看,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程屿知道,他一直在看。
程屿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头上,胡乱抹了一把脸,直接走向看台。
他在祁冰旁边坐下,隔着半个身位。
“你这一千米跑得挺快。”祁冰没看他,语气平淡,“不去陪唐大校花庆祝,上来干嘛?”
“祁冰,你差不多行了。”程屿的语气有些疲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解释过了,我没答应她,也没收她的排骨。”
“你是在怪我无理取闹?”祁冰猛地合上书,偏头盯着他。他眼底充满了刺人的嘲弄,声音也拔高了半度,“程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特难伺候?人家唐恬多好啊,热情大方,善解人意。不像我,只会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我没这么想。”程屿皱起眉头。
“你就是这么想的。”祁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书,指关节泛着白,“你那个没放辣椒的便当,以后还是留着给别人吃吧。”
程屿的火气也上来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握住祁冰的手腕。程屿的虎口因为刚跑完步还在发烫,紧紧箍住祁冰微凉的腕骨。
“你凭什么总是替我做决定?”程屿声音有些重,带着火气,“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做那顿早饭,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
祁冰猛地抽回手,退后半步,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也变得极其尖锐:“我求你做了吗?”
“程屿,你搞清楚,我只是个借着同桌名义蹭你几顿饭的少爷。别搞得我欠了你多大恩情一样。”祁冰的声音在风里微微打着颤,眼神却硬得像块石头,“以后,别带我的饭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程屿从头浇到了脚。
他看着祁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程屿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祁冰,点了点头,“祁少爷,是我犯贱。以后,我不带就是了。”
说完,程屿转身跳下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风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祁冰站在原地,看着程屿的背影。他拿着书的手微微发着抖,另一只手死死掐着掌心。
他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看到唐恬在程屿身边,看到别人对程屿好,他心里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慌就会瞬间把他淹没。他习惯了用最恶毒的话去试探,用最尖锐的刺去保护自己。
但他忘了,那个小太阳,也是会痛、会受伤的。 之后的整整三天,两人陷入了极致的冷战。
程屿中午不再带便当。他每天去食堂,随便打点饭,要么跟韩扬他们一桌,要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吃饭很快,扒拉完就走,一点没给祁冰在食堂逮住他的机会。
祁冰依旧每天去食堂,但他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那件蓝灰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对面的座位空着,他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菜,经常扒拉半天,一口都没进嘴里。
班里的气氛极其压抑。韩扬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了,每次路过最后一排都绕着走。苏楠楠手里的圆珠笔转得飞快,眼神在程屿和祁冰之间来回扫射,硬是没敢开口问一句“你俩怎么了”。
周三傍晚,大扫除。
季雪桐在走廊上洗拖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陈念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雪桐,你额头上有灰。”
季雪桐愣了一下,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她直起腰擦了擦汗,目光越过走廊,看到教室后门,祁冰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根快要断了的弦。
季雪桐把拖把拧干,拎着走过去,在祁冰旁边停下。
“程屿这两天,中午都在吃泡面。”季雪桐看着操场上跑圈的高一学生,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祁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窗台的铝合金边框上掐了一下。
“他家里条件不好,本来带饭是为了省钱。现在不带饭了,每天去食堂,他根本打不起肉菜。”季雪桐转过头,看着祁冰的侧脸,“祁冰,你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祁冰没有回头,声音生硬:“他吃什么,跟我无关。”
“是吗?”季雪桐没再多说,拎起拖把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她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那你这几天,怎么连水都喝不进去?”
祁冰闭了一下眼睛,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周四早读。
程屿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乌青。他坐下后直接趴在桌上,连书包都没往桌肚里塞,就那么抱着书包带子,把脸埋在胳膊里。
祁冰余光扫过去,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上午第三节课,程屿趴在桌上突然咳了起来。压着嗓子咳的,肩膀一抖一抖,憋得脖子都红了。前排韩扬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了句“程哥你没事吧”,程屿摆了摆手,没抬头。
中午放学。
程屿没有立刻起身,依然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
祁冰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刚走两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咳嗽,闷在喉咙里,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祁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到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旁,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热水。
他走回座位,把水杯放在程屿的桌角。杯子落桌的声音很轻。
“别趴着了。”祁冰的声音有些生硬,像在跟自己别扭,“要死也别死在教室里。”
程屿慢慢地抬起头。他脸上还带着校服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布满红血丝,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顺着杯沿看过去,看到祁冰站在桌边,别着脸不看他。
“谢谢祁少爷关心。”程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他伸手把水杯往外推了推,推到祁冰那边,“但我这种人的死活,跟您没关系。”
祁冰的下颌线绷紧了。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现在原封不动地砸回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回旋镖的劲,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端起那杯水,仰头自己灌了一口,把纸杯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了。
程屿趴在桌上,看着那个被捏扁的纸杯,喉咙干得发疼,但他没去捡。
周五傍晚放学。
外面下了大雨。稻城的春雨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雨点子砸在走廊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程屿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把校服拉链拉到头,兜帽往脑袋上一扣,准备直接冲进雨里。
他刚迈出半步,一把黑色的旧伞从后面伸过来,挡在他头顶。
伞面打着个黑色的补丁,程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伞。
他转过头。祁冰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伞柄,校服外套的肩膀处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片,洇出一块深色。
“你干嘛?”程屿停住脚步,语气还端着冷。
祁冰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雨声很大,他沉默了几秒。
“你那天说的话,还作数吗?”祁冰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什么话?”
“你做的饭,只给我一个人吃。”祁冰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两人之间挂了一道水帘。祁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这几天一直挂着的冷意和尖刺,反而带着一种极其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别扭,像一只把刺全竖起来之后发现扎错了人的猫,不知该如何下台。
程屿愣住了。
“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祁冰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我讨厌唐恬,讨厌别人靠近你。我不该拿你出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程屿,好像在逼着自己把话说完。
程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堵结结实实垒了三天的冰墙,忽然从头顶裂开了一条缝,哗啦一声碎了大半。
他没说话,伸手从祁冰手里把伞拿过来。伞柄在祁冰手里攥得有些发紧,程屿使了点劲才抽出来,然后把伞往祁冰那边倾斜了大半,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了雨里。
“你那是道歉的态度吗?”程屿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闷闷的,但火气明显散了大半,“你这也就是仗着我脾气好,换别人早揍你了。”
祁冰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垂了一下眼睫。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谈不上笑,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松了下来。
“以后,还带吗?”祁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声音很低。
“带。”程屿笑了,露出一颗虎牙,鼻头还红着,“我不带,怕你又躲在哪偷偷吃泡面。不过,肉钱得你出。”
祁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我饿了。”祁冰说。
“走,回家。今晚给你做顿好的。”程屿把伞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两人并肩走进了雨里。伞面不大,程屿的左肩被淋得透湿,但伞柄始终牢牢地偏向祁冰那边。
走出校门的时候,祁冰忽然伸手,把伞柄往程屿的方向掰了一下。
程屿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