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月考成绩贴在了教室后墙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一响,高二(3)班的人一窝蜂地涌到后黑板,挤得水泄不通。
“我靠!程屿,你吃仙丹了?!”韩扬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记着分数的纸条,眼珠子瞪得溜圆,“物理八十二?!你上次不是才考五十八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半夜偷偷点灯熬油了?”
“滚蛋,我这叫厚积薄发。”程屿从人群外挤进去,仰起头看成绩单。
他的名字排在班级中上游,不算拔尖,但物理那一栏的“82”红得极其刺眼。这分数放在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他摸了摸鼻子,下意识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祁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黑笔,连个眼神都没往公告栏偏。
这大少爷,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程屿心里明镜似的。这半个多月,每天放学祁冰把他按在座位上做的那几套专项练习,连题型顺序都跟这次月考对上了。
上课铃响,班主任周金明走进教室,脸上难得洋溢着喜气。
“这次月考,咱们班总体成绩不错,特别要表扬一位同学。”周金明笑眯眯地看向最后一排,“程屿。物理成绩进步了二十多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苏楠楠转过头,视线在程屿和祁冰之间绕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笑,合上了手里的错题本。
“当然,这也离不开互助小组的功劳。”周金明扶了扶教案,继续说,“祁冰同学基础扎实,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带动一下周围的学习氛围。”
程屿在底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祁冰,压低声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听见没,周老师让咱俩继续保持呢。”
祁冰没理他,只是把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程屿眼尖,大少爷那白皙的耳垂泛起了一点可疑的粉色。
因为这个“互助小组”的由头,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松快了起来。程屿的便当盒里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祁冰嘴上挑剔“肉炒老了”、“盐放多了”,但每次连西红柿的汤汁都会用米饭蘸得干干净净。
程屿有时候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醒来会发现自己的水杯被人拧开过,盖子松松地搁在桌角,里面的水温刚好不烫嘴。
到了周末,程屿去老菜市场买菜。路过后街口那家两元店时,他在玻璃柜前转悠了半天。最后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一个带毛绒套子的老式暖手宝。老板说这玩意儿充电快,冬天捂着写卷子不冻手。
周一早上,程屿把那个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暖手宝塞进祁冰桌肚里。
“这什么?”祁冰低头看着那个灰扑扑、甚至有点土气的毛绒暖手宝,眉头皱得死紧。
“暖手宝啊。”程屿凑过去,按了一下底下的开关,“你不是怕冷吗?这玩意儿充好电能热一上午。虽然比不上你那些高档货,但实用。”
祁冰看着那个毛茸茸、手感甚至有些廉价的套子,半天没说话。
这都春天了。
谁还要用这种又土又丑的东西。
“大少爷,给个面子,好歹是我特意挑的。”程屿趴在桌上,仰着脸看他,像只求表扬的大狗。
“……丑死了。”祁冰嫌弃地把它塞进桌肚最深处。
但那天上午,程屿注意到,祁冰写完卷子后,会把自己的手极其自然地垂在桌肚边缘,指尖刚好贴着那个暖手宝的毛绒套子。
周一上午大课间。
初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高二(3)班的教室,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模拟卷上镀了一层金边。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粉笔灰,前排的同学趴在桌上补觉,后排的几个男生正压着嗓子讨论昨晚的球赛。
程屿困得不行,把一本翻开的英语书盖在脸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均匀。他今天穿了件洗得领口微微发松的灰白色卫衣,因为趴着的姿势,后颈露出一小截结实的脊背。
坐在他旁边的祁冰并没有睡。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垂着眼睫,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在一本奥数题集上勾画。
只是那支钢笔的笔尖停在同一个数字上已经很久没挪动了。祁冰的余光,始终停留在旁边那团灰白色的轮廓上,以及自己桌肚里那个丑巴巴的毛绒暖手宝上。
“程屿。”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桌边响起。
程屿把脸上的书扒拉下来,揉了揉眼睛。唐恬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连帽卫衣,扎着高马尾,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铁盒,上面印着法文,递到了程屿的桌角。
“昨天去进口超市多买了一盒松露巧克力,给你尝尝。”唐恬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落落大方,盒子的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程屿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摆手:“唐恬,这玩意儿挺贵的吧?不用了,我不怎么爱吃甜……”
“拿着吧,我都拿过来了。”唐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往他手里一塞,“月考进步那么大,就当给你的奖励啦。”
程屿的手僵在半空,手里捏着那个冰冰凉凉的铁盒,像拿了个烫手山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旁边。
祁冰低着头。他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他握着钢笔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了毫无血色的苍白。那支坚硬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深深划出了一道撕裂的墨痕。
“大少爷……”程屿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听到这个称呼,祁冰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没有温度,像一把刚在冰水里淬过的薄刃,先是冷冷地扫过那盒精美的巧克力,接着又扫向唐恬那张明艳的脸。
最后,那道目光才缓缓落回到程屿略显无措的脸上。
“程屿。”祁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裹着碎冰,“我让你订正的物理错题,你写完了吗?”
程屿愣了一下:“啊?还没啊,我打算中午再……”
“现在写。”祁冰打断他,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练习册,“啪”的一声拍在程屿的桌上,离那盒巧克力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那点理综分数本来就难看。”祁冰的视线盯着程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感情的弧度,“脑子要是用来装这些没营养的甜食,趁早别学了。别拖我后腿。”
这话是冲着程屿说的,但这字字句句里的刺,却毫不留情地扎向了旁边的唐恬。
唐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原本明艳的脸庞一点点褪去了血色。她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这位大少爷话里的敌意和霸道。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前排在偷听的韩扬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没敢出声。
“祁冰,你这就没意思了吧?”韩扬硬着头皮打圆场,“唐恬好心送点吃的,吃块巧克力怎么了,还能影响智力不成?”
祁冰连看都没看韩扬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程屿的脸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跟他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你要是那么闲,不如把你那张三十六分的数学卷子拿回去重做。”
韩扬被噎得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话了。
唐恬深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性格直率,但也有自己的骄傲。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了程屿一眼:“那个……程屿,你先忙吧,学习要紧。我回座位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了前排,背影多少显得有些局促。
唐恬走后,只剩下程屿一个人坐在原地。他看看那盒精致却格格不入的巧克力,又看看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气、已经开始翻开书准备看题的祁冰。
“大少爷。”程屿凑过去了一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写题。”祁冰没理他,钢笔在纸上戳得极重。
“你是不是生气了啊?”程屿的嗅觉总是对祁冰格外灵敏,他太熟悉这种莫名其妙的低气压了,这绝对不是因为他不写物理题。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祁冰猛地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双平时总是透着高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烦躁和一丝他绝对不会承认的委屈。
“你眼睛都快结冰了。”程屿小声嘟囔了一句。
祁冰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精美的巧克力,随后低下头,手里的红笔在一道明明是对的选择题旁边,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因为用力过猛,笔尖直接把卷面戳破了,洇出一小团刺眼的红。
“大少爷,我没答应啊。”程屿凑过去,压低声。
祁冰没理他。
然后他极其熟练地拿起那盒巧克力,连拆都没拆,直接塞进了课桌最深处,甚至用两本厚厚的词典压在上面,以示“打入冷宫”。
“我不爱吃这玩意儿,齁甜。”程屿凑近祁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哄人的意思,“我还是喜欢你那天分给我的那颗薄荷糖。”
祁冰握着笔的手一顿,冷着脸没说话。
“别气了,大少爷。”程屿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祁冰嘴边,“喏,我买的,便宜货,配不上您的身份,但甜度管够。”
祁冰偏过头,看着那颗奶糖,又看了看程屿讨好的脸。他忽然张嘴,没有去接糖,而是极其用力地在程屿的指尖咬了一口。
不疼。但牙齿磨过指腹的触感,像一阵微小的电流,顺着程屿的脊椎直窜脑门。他指尖猛地一颤,祁冰却已经松了口,把奶糖卷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太甜了。”
“但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连人带桌子从窗户扔出去。”祁冰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威胁。
而他那一截白皙的后颈和耳根,已经烧成了一片不正常的绯红。
程屿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这大少爷,怎么吃醋都吃得这么霸道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