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后街那家「星期八」KTV最大的包厢里。
赵嘉树抱着麦克风,扯着嗓子吼:“兄弟抱一下,说说心里话~”
祁燃窝在沙发角落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消消乐清脆的音效被赵嘉树的鬼哭狼嚎盖过去一大半。
“燃哥!别玩手机了!”赵嘉树扑过来,一把抢过祁燃的手机,“来唱歌!”
“滚。”祁燃伸手去抢。
赵嘉树把手机藏到身后:“唱一首嘛!今天我舟弟请客,你不给面子?”
谢临舟坐在点歌台旁边,笑着摇头:“树,你别闹燃哥。”
“我这是帮他融入集体!”赵嘉树理直气壮,“燃哥,你唱什么?我给你点!”
祁燃抢回手机,重新打开消消乐:“不唱。”
“没劲。”赵嘉树撇撇嘴,又凑到向瑜那边,“瑜姐,咱俩合唱!”
向瑜正在和林诩摇骰子,头也不抬:“不唱,忙着赢钱呢。”
林诩扔出骰子,三个六。向瑜哀嚎一声:“又输!林诩你是不是出老千?”
“技术好。”林诩淡淡地说,拿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
沈止羽坐在祁燃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他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屏幕上的MV。
“沈同学!”赵嘉树又凑过来,“你唱什么?我给你点!”
沈止羽摇头:“不用。”
“别啊,来都来了。”赵嘉树说,“学霸也得娱乐嘛!”
祁燃抬起头,看了沈止羽一眼。包厢里灯光很暗,沈止羽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会唱。”祁燃突然开口。
赵嘉树愣了一下:“啊?沈同学会唱歌?”
“嗯。”祁燃说,“上次在图书馆,我听见他哼歌了。”
沈止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真的假的?”赵嘉树来劲了,“沈同学,来一首!来一首!”
谢临舟也看了过来:“沈同学唱什么?”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说:“《平凡之路》。”
“好嘞!”赵嘉树屁颠屁颠跑去点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一点。祁燃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里,看向屏幕。
沈止羽拿起麦克风,开口。
声音很低,很稳,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祁燃盯着他的侧脸,想起那天在图书馆,沈止羽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哼这首歌的旋律。
那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哼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现在,在KTV嘈杂的环境里,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祁燃听着,突然觉得这歌挺适合沈止羽的。看起来冷静克制,其实心里有片海。
一曲唱完,赵嘉树带头鼓掌:“牛逼!沈同学深藏不露啊!”
沈止羽放下麦克风,回到座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祁燃,到你了!”赵嘉树又来了。
“滚。”祁燃说。
“不行,今天必须唱一首!”赵嘉树把另一个麦克风塞过来,“不然我就放《学猫叫》循环播放!”
祁燃瞪他。
“唱一首吧燃哥。”谢临舟笑着说,“就一首。”
向瑜也抬起头:“祁燃,来一首,姐给你录下来发朋友圈。”
祁燃盯着眼前的麦克风,又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歌词列表。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快速输入一个歌名。
前奏响起的时候,赵嘉树“哇”了一声:“《黄色秋天》!燃哥牛逼!”
祁燃拿起麦克风,开口第一句就跑调了。
向瑜没忍住笑出声。祁燃瞥了她一眼,继续唱,调越跑越远。
沈止羽看着他,嘴角微弯。
唱到一半,祁燃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唱,但声音明显小了。
电话挂断,又打来。再挂断,再打来。
祁燃把麦克风扔给赵嘉树:“我出去一下。”
他走出包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江国昌含糊不清的声音:“祁燃……你在哪儿?”
“在外面。”祁燃说。
“给我转点钱……爸没钱了……”
“我没钱。”祁燃说。
“你妈不是给你寄钱了吗?”江国昌声音提高,“老子养你这么大,要点钱怎么了?”
“我说了,没钱。”祁燃重复。
“你个小兔崽子……”
祁燃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开。他盯着窗外,后街的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
包厢门打开,沈止羽走出来。
祁燃转过头:“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太久没回去。”沈止羽走到他旁边,靠在墙上,“有事?”
“没事。”祁燃抽了口烟,“我爸。”
沈止羽没说话。
祁燃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他要钱,我没给。”
“嗯。”
“每次都是这样。”祁燃看着窗外,“喝醉了就要钱,不给就骂。习惯了。”
沈止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妈呢?”
“在国外。”祁燃说,“偶尔打钱回来,不多,够我和祁雨吃饭。”
“她为什么不接你们过去?”
祁燃笑了,笑声有点干:“她有新的生活,我这个身份总不能困她一辈子。”
沈止羽转过头看他。走廊的光线很暗,祁燃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恨她吗?”沈止羽问。
祁燃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恨。她也不容易。”
“那你爸呢?”
“恨。”祁燃说得很干脆,“但没办法,他是我爸。”
沈止羽没再问。两人并排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包厢里的歌声隐约传出来,赵嘉树又在吼《兄弟抱一下》。
“沈止羽。”祁燃突然开口。
“嗯?”
“你妈呢?”祁燃问,“你说她很少回来,那你恨她吗?”
沈止羽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恨。”沈止羽说,“但我怕她。”
“怕什么?”
“怕她安排我的人生。”沈止羽的声音很轻,“怕我做什么,她都知道。”
祁燃想起沈止羽家那个干净得不像有人住的房子,想起沈止羽说到“一个人住”时的平静。
“你妈……”祁燃犹豫了一下,“管你很严?”
“嗯。”沈止羽说,“她希望我按她的计划走。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交往。”
“那你……”祁燃转过头看他,“现在坐我旁边,也是她的计划?”
沈止羽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计划。”沈止羽说。
祁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你的计划就是给我补课?”
“是。”沈止羽说。
“为什么?”
沈止羽没回答。他看着祁燃,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
“祁燃,”他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祁燃愣了一下:“去哪儿?”
“哪儿都行。”沈止羽说,“去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学校,过更好的生活。”
祁燃笑了:“说得到是轻松。钱呢?关系呢?成绩呢?”
“钱可以挣。”沈止羽说,“关系可以建立。成绩……”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
祁燃盯着他:“沈止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不是。”沈止羽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厉害什么?”
“厉害到可以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还能保护妹妹。”沈止羽说,“但你不该只活成这样。”
祁燃没说话。他看着沈止羽,突然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沈止羽,”祁燃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说:“一个想帮你的人。”
“为什么?”
“因为……”沈止羽顿了顿,“你帮过我。”
祁燃皱起眉:“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沈止羽没回答。他看了一眼祁燃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爸”。
“接吗?”他问。
祁燃按掉电话:“不接。”
“他会一直打。”
“那就让他打。”祁燃把手机塞回口袋,“打累了就不打了。”
沈止羽看着他,突然说:“我可以借钱给你。”
祁燃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你需要钱应付他,我可以借你。”沈止羽说,“不收利息。”
祁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沈止羽,你是不是钱真的多得没处花?”
“不是。”沈止羽说,“但我觉得,用钱解决一些麻烦,比用暴力好。”
“你怎么知道我用暴力?”
“你校霸这名不是空有虚名。”沈止羽说。
祁燃摸了摸嘴角已经淡下去的伤疤,没说话。
“上次你爸来学校,你和他动手了?”沈止羽问。
祁燃“嗯”了一声。
“赢了?”
“没输。”祁燃说。
沈止羽点点头:“下次别动手了。他要是报警,对你没好处。”
“知道了。”祁燃说,“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沈止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包厢门又打开,向瑜探出头:“你俩躲这儿干嘛呢?进来喝酒!”
祁燃和沈止羽走回包厢。赵嘉树已经唱累了,正和谢临舟玩骰子。向瑜和林诩在猜拳,输的人喝。
“祁燃,来!”向瑜招招手,“猜拳,输的喝!”
祁燃走过去,和向瑜猜了三把,输了两把。他拿起啤酒瓶,对瓶吹。
沈止羽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沈同学,你也来!”向瑜说。
沈止羽摇头:“我不喝酒。”
“不喝酒来KTV干嘛?”向瑜笑,“光吃果盘多没劲。”
“他酒精过敏。”祁燃突然说。
向瑜愣了一下:“真的?”
沈止羽看了祁燃一眼,点了点头:“嗯。”
“那算了。”向瑜说,“你吃果盘吧,看着我们喝。”
祁燃又输了一把,拿起酒瓶。沈止羽伸手按住瓶口:“别喝了。”
“没事。”祁燃说,“这点酒放不倒我。”
“明天还要补课。”沈止羽说。
祁燃动作顿了一下,放下酒瓶:“行吧。”
向瑜看看祁燃,又看看沈止羽,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玩到十点多,谢临舟结账,大家准备散场。
赵嘉树喝得有点多,拉着祁燃的胳膊:“燃哥……下次还来……”
“来什么来。”祁燃把他推开,“站好。”
谢临舟扶住赵嘉树:“我送他回去,他家近。”
“行。”祁燃说。
向瑜和林诩打车走了。祁燃和沈止羽往公交站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气。祁燃觉得头有点晕,但还算清醒。
“你怎么回去?”祁燃问。
“打车。”沈止羽说。
两人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已经过了。祁燃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一起打车?”沈止羽问。
“不用。”祁燃说,“我走回去,不远。”
“我送你。”
“真不用。”
沈止羽没再坚持。他拿出手机叫车,车很快来了。
“周一见。”沈止羽说。
“嗯。”祁燃点头。
沈止羽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开走了。
祁燃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江国昌。
祁燃接起来:“喂。”
“祁燃……你……你给我转五百……就五百……”江国昌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音很吵,应该在哪个麻将馆。
“我没钱。”祁燃说。
“你他妈……”
祁燃挂了电话,关机。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祁雨应该还没睡。
他上楼,开门。祁雨果然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手里拿着本书。
“哥,你回来了。”祁雨放下书,“喝酒了?”
“一点。”祁燃换鞋,“怎么还没睡?”
“等你。”祁雨说,“爸刚才打电话来了,我接的。”
祁燃动作一顿:“他说什么?”
“要钱。”祁雨小声说,“我说你没回来,他就挂了。”
“嗯。”祁燃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下次别接他电话。”
“我怕他有急事……”
“他没急事。”祁燃说,“只有要钱的事。”
祁雨低下头:“哥,我们是不是……很麻烦?”
祁燃转过身:“麻烦什么?”
“就是……爸这样,妈也不在……”祁雨声音越来越小,“你还要照顾我……”
祁燃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不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祁燃说,“去睡觉。”
祁雨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哥,你也要早点睡。”
“知道了。”
祁雨关上门。祁燃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语速很快,说着一件他听不懂的经济案件。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关机了。但他能想象,江国宴一定还在打,一遍又一遍。
沈止羽说,可以借钱给他。
祁燃笑了,摇摇头。
不能借。借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沈止羽是好意,但他不能要。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沈止羽说他厉害。
厉害什么?
祁燃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着,得让祁雨活着。其他的,他没想过。
祁燃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埋了个钩子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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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