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兰仙继续说: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学的时候。我妈和我讲,不要多嘴。看见二娜的娜妮,就当做从来不认识,什么事情都晓不得的。
当年,我妈这么讲。虽然我不理解,可我得听呀。
现在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同学今天又难得聚在一起。话赶话,我就解开你们心里的谜题。”
班长郝枚惊讶地说:“原来你早就晓得了。我还以为,就我和陆日,晓得这件事呢。
最开始我只是怀疑。后来,有次郑荣说想和我一起睡教室里。要我陪着她,一起去她外婆家。她得经过外婆的同意才行的。她讲她自己一个人害怕开口,让我给她壮壮胆。
如果事能成,我当然高兴了。有个人陪伴多好唻。
那天,我俩在学校里做完作业后,去了她外婆家。
我记得。当时她外婆,抽着潮烟筒和郑荣的舅妈,坐在门口的马路边上乘凉。
郑荣刚礼貌的叫了一声外婆。郑荣的舅妈,就一脸鄙视、劈头盖脸地开口骂了郑荣一通。
骂她:你都大姑娘了喂!怎么晓不得倒霉的?!
郑荣被骂的一头雾水,愣在原地不晓不得怎么是好。
接着又听她舅妈,没头没脑的当众训斥郑荣:内衣都不穿的?!两个□□挂在里头荡喈荡喈jie。好看的?!你要引诱哪个啦?脸皮都不要了!
别讲郑荣,我当时都被她舅妈的语气语言震惊到了。
怎么郑荣一下子,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个道德败坏、行为粗鄙的人了?
她舅妈好像积了很多怒气,指责郑荣讲:你看看你的同学。她穿戴的整整齐齐的,哪会跟你一样!胸部空荡荡的,什么都不穿的!
郑荣呆杵在她们面前不知所措。
听了她舅妈的话,我才仔细地看了看郑荣的衣裳,发现她里面是什么都没有穿。
郑荣为化解尴尬,自以为聪明地讲:这样子的啊,我晓得了。我明天回家,找块大手帕缝在衣服里面挡住胸部就好了。
她舅妈听了,好气又好笑地讲:你个傻子娜妮唻。手帕缝在衣服里面就挡得住的?还不是一样荡来荡去的?
郑荣呆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又听她舅妈讲:你等一下,我记得我有两个半新的胸罩,找出来给你戴。
郑荣当时的笑容是尴尬又酸楚,口里不停的讲谢谢。
趁这个郑荣舅妈离开的空档。
郑荣鼓起勇气对她外婆讲:外婆,我和同学一起睡学校里,可以吧?
她外婆听后,愣了一会儿。问:学校可以睡的?
郑荣告诉她:可以的。对她外婆讲,我就是睡在教室里的。我们俩可以凑个伴。
她外婆问郑荣:这事,你跟你妈讲过没有?这事情应该由你妈决定的。你妈同意,就不需要问我。
郑荣老实的讲:没讲过。妈妈让我睡这里。我想你同意就可以了。
她外婆回应她讲:你回去跟你妈讲。我做不了主。
郑荣当时整个人,瞬间看得见的一股失落和遗憾的情绪涌现出来。
暗暗叹气的时候。
她舅妈,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只布文胸递给她。讲:这胸罩是我胖起来了,小了不能穿。做起来也没穿过几次。半新的又舍不得扔,放在柜子底下的。
现在找出来给你。可能给你戴,还大了一点。
你问外婆要点针线,自己拿房间里去试试。把多余的长度收一收、折折掉,再缝起来就可以穿了。
她舅妈又转身对外婆讲:老娘,你把针线找出来,让她自己缝。
郑荣躲在房间里面。将文胸穿在衣服外面,对多余的部分做了记号。然后,按着她舅妈讲的方法,将多余的部分折叠起来缝结实。
那天,郑荣穿上了生平第一件文胸。
郑荣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满眼的灰暗,好像遗失了什么。”
班长郝枚沉浸在回忆里,愤愤不平地说:
“唉,作为长辈。小辈不懂,也不可以这样骂人的啦。
我问郑荣:你舅妈怎么这样和你讲话的呀?
郑荣讲。
我确实是压根不知道内衣是什么,为何要穿内衣。我自己也没有观察过自己,也没有细细地观察过别人。没有感触到自己与别人哪方面不同。
今天听了舅妈的话。才细致地看了你穿的衣裳,里面是多穿了一件短小背心的。
郑荣讲:自己是蛮愚蠢的。
唉…想到自己今天、昨天,还杵在不知丑、不知羞、不知丢脸的囧态里,是真的没脸没皮,无地自容。
她讲:这个舅妈属于好的。我是真心感激舅妈的挖苦和嘲讽。要不然我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出丑。这种丑态,也不晓得还要持续多久才能停止。
及时止丑就是恩。
她还讲:自己洗衣服的时候,是见过妈妈有这种文胸的。只是晓不得自己也要穿,自己也从没有去深究过,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郑荣讲:
这舅妈真的已经很好了。
骂是骂的难听了点,吃相也难看了一点。但她还会安慰我,给点小东西,给一点甜头我。
比如今天的事。
比如我帮她做完事情。她都会给一只笔或者一本小本子作为奖励。
她讲:你是没见过,我最大的小姨。
每次我到她家,门都没有进。她就已经把一堆要做的事情,放在门外的石板上,等着我去做。
我要一直干到大家都准备回家了。有时候大家都离开了,我还得跑着去追他们。”
班长郝枚说:“我就是经历了那次的事情。我就很肯定郑荣不是爸妈亲生的。哪里会有亲生父母,这样对待自己孩子的?”
郝枚看了一眼陆日说:“这话,我只和陆日讲过。
小娜妮的成长,生理卫生知识。不都是应该妈妈教育引导的吗?
你们是不是都是妈妈教的啦?你们的娜妮是不是你们自己教的啦?
怎么会等着别人来教你自己的娜妮唻?
郑荣妈妈自己不也要戴胸罩的?为什么就晓不得,郑荣也需要的唻?
还让别人看笑话,让她被舅妈骂了一通。
那时我断定,郑荣所谓的家人,根本没有将她看作家人。”
…………
陆日突然想起了,当年爸妈从郑荣家带回昊天的那个下午。
爸爸其实问了很多有关郑荣的事。只是当年自己太小,不懂得爸爸问话的意图。
现在才知道,才懂得爸爸当时的心思。
陆日不禁感慨地说:“我们那时候太小了。哪会想到这些事情的?”
钱钦说:“是的。读书的时候,我们看到郑荣,一次次那么夸张的流鼻血,都没有联想到这方面。就是因为我们那时候小啊,思想单纯啦?”
有同学说:“那时候,我坐在教室的最前面。看到后面的同学们一惊一乍的怪叫,教室里面飘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我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是听老师讲了,才晓得的。”
“有次上自修课,老师不在。郑荣又流鼻血了,教室里面瞬间闹腾起来。我也好奇,离开座位去看了一眼。
当时是真的惊吓到我了。那么一片黑红黑红的,大大小小果冻一样的血,摊在地面上。靠近的血腥味特别的浓重。我闻了立马也想吐,赶快跑回座位。还好那时候,我坐在最前面。要不然,也会和后面的同学一样跟着干呕的。
我记得当时,我还看了一眼郑荣。她的脸色,像电影里面的僵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雪白雪白的瘆人。我跑回座位,就不敢再站起来了。
你们晓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郑荣要死了。我内心很害怕,很害怕的,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我晓不得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后来,我们班嘈杂的吵闹声。惊动到了隔壁的老师来整顿纪律。”
钱钦说:“我和班长,还有坐在后面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郑荣哪是流鼻血呀?分明是吐血好吧?
她刚开始吐时,我人是懵的。也不会害怕。事后才是真的害怕。人的身体里面有多少血啦?能经得起这样吐?我也觉得她要死了。
别人流鼻血,用药棉或一撮纸堵住鼻孔,耐心等待一会儿就好了。
而她流鼻血的状态是很吓人、很惊恐的。鼻血就像自来水一样的哗哗地流。塞住鼻孔止血,血就会随时随地从嘴巴里喷涌出来。真的是大口大口的吐。
那种排山倒海之势,根本没有时间、机会,挡住它、拦截它、卡住它。
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又黑又浓稠的血吐一地。血块大小不一,如暗黑的米豆腐泼在地上。”
钱钦似乎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段。唉声叹气地说:
“人的身上有多少血呀?能这样的流?又能流几次呀?
郑荣当时脸色惨白。好像从高崖上摔下来一样,粉身碎骨得无法支撑躯体,神志昏迷、意识模糊。
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郑荣才会从一个呆滞的躯壳里蜕变出来。”
班长说:“那次自修课。我们去食堂搬了些煤渣,吸干血渍,清理干净。那隔壁班的老师,后来就坐在我们班的讲台上,直到下课。
后来,大家都去上体育课了。教室里就我和郑荣。那个隔壁班的老师和班主任一起来到教室。问郑荣,父母晓不晓得她的这种情况。
郑荣讲知道的。她还讲,没关系的,自己只是比别人流的鼻血多了一点罢了。她讲,我休息一下,就会好了。以前都是这样的。
在家里面也是这样的。睡一觉就好了。
那个隔壁班的老师,对我们班主任讲。你要去校长办公室,给这个同学的父母单位打个电话。要对她的父母讲述事情的严重性。
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老师对我们班主任讲,万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学校里。你承担不起,学校也承担不起。
我们班主任,连连点头讲是的是的。
第二天,郑荣不是快到中午才进的教室吗。我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讲,她爸爸带她到医院去看病了。
从那之后,郑荣不是没有再流鼻血了吗?”
有同学说:“听了刚刚程兰仙讲的,才晓得。为什么当初郑荣会一次次地流鼻血。那么吓人也不当一回事情了。”
陆日没想到,三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自己会再次听到似曾相识的,有关郑荣的故事。
陆日陷入了沉思。
厨房的一群中年妇女们,不约而同地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陆日曾经听过她的故事。
那时的自己对故事无感、情绪波澜不惊、平静如水、毫无滋味。
而今,经过岁月的沉淀与打磨,却感触到深深的酸苦与辣辛。
…………
这时,大门外传来了钱平的声音,“大家欢迎新同学。郑荣,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清甜细腻柔和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还是曾经熟悉的声音和语调。
“大家好呀。很高兴重新遇见。大家都变样了。别见怪,你们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认不出谁是谁了。”
陆日听到大老爷们的一堆寒暄和问候。
童真踏入了大门,后面紧跟着一个身材苗条,透着一股淡淡的清爽气息的女人。
陆日暗暗地疑惑,这是郑荣?她的身材与气质,竟然让自己这个搞文艺的人,产生了一丝逊色感。莫名其妙的从中还夹杂了一丝嫉妒。
陆日打量着踏进客厅,向厨房走来的郑荣。自己有一种进入考评模特的场景。
郑荣比记忆中的她胖了很多。但在其他女同学面前,显得还是很消瘦的。
她放下背包,和童真一前一后的跨进厨房。微笑着说:“真热闹,这么多年还有幸聚在一起,真好。”
有同学说:“快去洗手,你到我身边来擀皮。今天大家都要好好的看看你。”
郑荣一边洗手,一边幽默地回应,说:“我们彼此欣赏吧。”
哈哈哈,厨房里涌起一阵欢乐的气氛。
郑荣还是如三十年前一样的爱笑,还是如三十年前一样的少话,还是如三十年前一样的喜欢静静地倾听。
陆日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看向郑荣。虽然她的脸上刻划着,岁月逃不过的痕迹。但每次瞄向她,都能感受到郑荣,一股发自内心的从容淡定和优雅得体。她的肢体语言,也给人一种莫名的平静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