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把她们最喜欢的那个布兔子塞在她们怀里。可能因为她们真的长得令人疼惜,很快吸引人来。我瞧见有个人模人样的男子穿着还可以,他正好看上我的阿蛮,我当时也是糊涂,就让他带着阿蛮回去。
“阿蛮被他带上马车里,我听见她哭喊‘阿母!阿母!’,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不敢去看她,我怕这一看,我就会克制不住想要把她抱回来,然后一起饿死。” 她嚎啕大哭起来,“可是即便把阿蛮卖了,换了些银钱,战乱之时,我另一个孩子也丢失了。这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惩罚我的心狠手辣!
“刚开始我没有抱希望能够找到阿蛮,费尽心思打听,才发现之前带走阿蛮的男子,是个好赌成性,酗酒之人。有人和我说,那个男子最喜欢坑蒙拐骗,怕我的孩子早就被他卖到别处去了。直至两年前,无处可去的我,来到观音庙前乞求能够给我一口饭吃,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我的孩子。”
班悟看了眼门外,问道:“那你是如何发现,阿蛮就是你的孩子?”
钱福凄惨一笑,“说来也巧,恰好杨辰白让我送药到阿蛮房中,我看到她窗台上晾晒着那只布兔子。布兔子早已破烂,有不少缝补的痕迹,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我不敢奢想,小心翼翼与阿蛮熟络起来,后旁敲侧击询问阿蛮的来历,才得知阿蛮并非杨辰白之女,她所说的地方,皆能对应上,我便认定这就是我的女儿阿蛮。
“可是我不敢认她,她说过她恨她的阿母,是阿母把她推向深渊,受人欺辱。在她小的时候,我给不到她关怀,可现在,上天让我和她重见,就是为了让我给她扫除身边的恶鬼啊!是我,是我把他们杀了的!”
陆之舟神情淡漠,看着钱福愈发疯狂的面孔问:“他们二人擅察言观色,你对他们的恨意,他们没有任何察觉?身强体壮的二人,你又是如何杀的?”
“要不说我的伪装了得呢,不差点也将你们骗了吗?”钱福笑了,满意地回忆自己当日动手的情形,“杨辰白日日酗酒,什么时辰会烂醉如泥,我清清楚楚,想要杀掉他,只要准备好工具就好。
“不瞒你们,孟渊游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可天助我也!让我看到昏迷不醒的孟渊游。我把他捆起来,拖到花坛之中,夜色正浓,又电闪雷鸣,我把他的嘴堵死,发出来的声音正好被掩盖住。泄恨后,我把马牵过来将孟渊游的尸体拖到马厩,一来味道遮掩难被人发现,二来去往那地方的路上,夜里基本不会有人。”
—— ——
钱福认罪将要被带到牢房内,她可怜兮兮地问班悟等人:“能让我再见一次阿蛮吗?”
陆之舟注意到班悟在看他,眼神楚楚可怜,看得出来她真的心疼钱福和阿蛮。他冷峻的脸微微抽动,吐出一个字:“好。”
众人来到阿蛮居住的院子,钱福隔着院子远远看着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阿蛮,双眼含泪,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敏感的阿蛮似乎察觉有人,“是谁在这里?”
“是我。”班悟佯装轻快,“我们找到晏观华了。”
阿蛮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肉眼可见地开心,“她在哪里?”
“需要过些时辰才会来。”班悟轻声说道。
闻言,阿蛮的笑僵在脸上,双眼茫然地寻找众人所在的位置,略有偏移,但不影响。她的嘴唇颤抖地说道:“是不是,钱管事也来了?”
班悟扭头看向钱福,钱福捂住嘴巴拼命摇头,不想让班悟道出她。见状,班悟只说:“我们方才有去见过她,你,关心她?”
“观中出现这等糟心事情,钱福也会受影响。听闻她也是个可怜人,但待我极好,我不愿意看到她颠沛流离,如果可以,麻烦班娘子帮我把这个玉镯子给她,寻个地方典当后做个营生,过这辈子也可以了。”
玉镯子脱离阿蛮的手腕,落在班悟手中还有阿蛮的体温,转到钱福手中之时,那玉镯子已恢复冰凉。钱福流着泪摇头推给班悟,示意自己不要,让阿蛮留好。
伺候的婆子把众人送走,看向阿蛮孤零零地坐在屋檐下,有些于心不忍。婆子搬了个板凳坐在阿蛮身边,手中忙着针线活,“娘子,你都这般不好,心里还惦记着旁人,当真是个好人。”
阿蛮纤纤玉手绞在一起,眼眉垂下细声回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斜阳打在阿蛮脸上,也打在班悟和陆之舟所乘坐的马车上。
“适才——”
“我想——”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班悟看向陆之舟,“陆丞君,你先说。”
“钱福在杀害孟渊游之时提到孟渊游是处于昏迷状态,此处很是异常。”陆之舟沉声道,“我有个猜想,许是有人也对孟渊游恨之入骨,想要对其下手,却不想被钱福的出现打断了此人的计划,故而钱福侥幸发现昏迷不醒的孟渊游。”
“周川勇的口供承认自己去寻过孟渊游,他与钱福所言不假。”班悟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头,将上面的死皮轻轻揭去,隐隐约约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可如何也说不出口。
案件已经明朗,明朗得像是眼前蒙了一块布,前方很明亮却只能将人看得朦朦胧胧。
官府将观音庙所作所为公布于众,告示贴满墙面,讲古仙处处宣扬不可过于愚信塑造出来的神话。百姓们似乎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悔不当初,那个曾经抱着小孩求圣女观音救命的妇人看到告示,紧紧抓着孩子的手,心中一阵后怕。
然而,身为杀人凶手的钱福却被百姓惦记,时不时有人前去县衙为其求情,甚至有人声称,若非钱福义举,他们怎能幡然醒悟。
班家动身回云州城之日,天未下雨,却阴沉沉的。班悟和班怀誉、班忆挤在一辆马车里,探个脑袋往外给洛灵云递了块糖。
“这是阿蛮让人送来的糖,所剩无几了,你省着点吃吧。”
洛灵云从班悟掌心抓起那块糖,没舍得吃,看似满不在意。可班悟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班悟问道:“你在挂念她吗?”
“有点。她已经看不见了,身边也没人陪着,以后不知道会怎样。”洛灵云的心像是堵了块棉花,不重却让人似乎很难呼吸顺畅。
“是啊。”
“小女君。”
“嗯?”
“你说,如果我与她相认,会如何?她好像真的是我的阿姊阿妹,可我不记得我有哪些家人。”
“尚未去做的事情,想不出来会是怎样的光景。既然你已决定不相认,为何还要去假想相认之后?”
洛灵云摇头,“忍不住会去幻想。”
班悟伸出手揉了揉洛灵云的脑袋,莞尔一笑道:“再想下去就要长脑袋啦。倘若你愿意寻你的亲人,我尊重且赞成,如若不愿意,我也尊重与赞成,只要你此生快乐便好。”
听得洛灵云热泪盈眶,晶莹的视线中缓缓划过一辆装满货物的牛车。
时光倒回,苏惜时的马车在小院前停下,他匆匆走进院子里,看见拿着东西的主仆正要走出来。他上前从阿蛮手里把包袱取过,“这些日子出城管得严,我已经把你们二人出城的事情安排妥当,待出城后,你们一路往南去便是。”
阿蛮来到马车前,突然对苏惜时行大礼,吓得苏惜时连忙将其拉起,嗔怪道:“你这是做什么?”
“如不是你出手相助,我们主仆二人怎会如此顺利离开。此去南边,你我相见不知何时,日后若有用得到我阿蛮的地方,尽可开口去说,此恩,不报死不瞑目。”
“说得严重了,一切恰巧罢了。”苏惜时不在意,叮嘱车夫将二人送到该送去的地方后,又转头交代苏惜时:“南下未必太平,险恶未必减少,银钱带好,你我有缘自会再见。”
晏观华红着眼感激地冲着苏惜时行礼,随后上马车和阿蛮一同离开。
小院里的婆子追出来之时,已看不见阿蛮的马车,她手里还拿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兔子。
苏惜时给她们想的主意并不雅观,但她们毫不在意,只要能够平安出城便好。牛车停在路边,阿蛮和晏观华分别从桶里爬出来,赶车的车夫见二人身着破烂,却还是硬要给自己塞了两个铜钱,连忙摆手不要。
“二位不必再给了,我替那人做的事情,那人必然会给我答谢。”
阿蛮不在强求,道了两声谢后,按照苏惜时所说的方位,那正有一行人护送苏家生意往南去。
脚下的石头有些硌脚,阿蛮和晏观华努力往那一行人走去,既觉得那行人很遥远,又似乎感觉很近。阿蛮感觉自己想要跑起来,可惜身子宛如绑了千斤重的东西,跑不动。此时身后有人呼喊她们。
晏观华惊悚地往后看,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的农户正边朝她们招手边往她们这处跑来。她害怕地问:“阿蛮,那个人是来抓我们的吗?”
两个不常跑动的女子怎么可能跑得过一个五大三粗常常干重活之人。不过片刻农户拦住她们的去路,话还未说先把几封信往两人面前递。
“喏,这是有人托我给你们的。”农户说着,下颌朝另外一边扬了扬。
一眼看过去,不远处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外面的车夫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车侧边帘子被人掀开,少女侧脸不曾给阿蛮他们半分眼神,轻轻开口,马车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