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愕然地挑了挑眉,脑袋转向房间右前方声音传来的角落。
隔着柜台后的单人沙发椅上,男人穿着一身灰色居家休闲服,长腿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逆着电脑屏幕的一抹冷白淡光,秦潇深邃立体的五官模糊朦胧,看不太清。
但他的嗓音格外轻柔,陡然间如春日里的暖阳洒落心尖,林栖感到温暖。
“恩,我醒了。秦...哥,你还在啊?”林栖打了个哈欠。
角落里传来轻柔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着稳重的踏步声,天花板骤然亮起了舒适的暖黄色灯晕。
林栖眼睛丝毫没感到不适,这下看清了,视野内秦潇不再是早些醒来时见到的不修边幅,冷白的脸部肌肤光洁,鼻梁前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乌黑的头发垂坠额角,唇角抿起,神色自若。简简单单的穿着依然显得他气质温润矜贵,望来的眸光深沉,却不见疏离。
林栖:“几点了?”
秦潇:“刚过晚八点。”
林栖:“啊,我睡了这么久啊,那你吃饭了吗?”
男人轻“嗯”了声。
林栖抬起右手,手背留置针的位置一片乌青,想来是输了营养液,粒米未进她一点都不饿,而且周身的力气恢复了大半,她手肘撑在床上,向后半坐起了身。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的。”林栖转头接过秦潇手中的枕头自顾自地垫在了背后。
秦潇的手在半空一僵,指尖动了动。
林栖莫名感到他的情绪变得低落,抬起眸望去,又见到他的神色如常,一切仿佛是她在多想。
林栖很快压下不解,轻蹙着眉,认真地接着说起第一次醒来时就想说的话:“哥哥,你...有事情要处理的话,就去优先处理你的事情,今天的时间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我如果需要帮忙,会叫护士的。”
哎呀,看他高大挺拔的身体蜷缩在沙发椅上办公实在是于心不忍,而且她想着今天来不及,明天估计也要找个护工照看下。
目光一直盯着秦潇,林栖并没有错过男人闻言皱起的眉心,以及锋利深刻的面庞一闪而过的不悦情绪。
咝...她没说错话啊,捏着被角的指尖一紧。
林栖抱歉地抿起唇角,有点尴尬。不过此时此刻她有更紧要的事要做,她犹疑地想掀开被子,又当着咫尺之遥静静伫立的男人面,有点局促不安。
“怎么了?需要叫医生过来吗。”男人轻叹息,关切地俯身问。
“没、没什么。”林栖挠了挠脸。
“那就先躺着吧,你的身体...需要休养。”
林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的状态,她没注意秦潇在谈起她身体时的犹疑,也顾不上思虑他的吞吐,抬眸见他挺拔的身躯站在床前像堵墙似的,索性直接掀开了被角,赤着的脚刚落地,漫上眼前的晕眩感始料未及,半坐起的身体就向床的外侧歪斜——
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栖吸了一口气,她真不是故意的。耳畔的声音透着似有若无的无奈,“栖栖,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我帮你。”
林栖扶着男人紧实的胳臂,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立刻变得酡红,底气不太足:“我、我想去洗手间。”
伴着一声低沉磁性的笑,林栖感受到脑袋后方被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覆住,然后身体轻而易举地被男人一只手掌拦腰抱起,转了个方向。
“欸...欸...你...我...”
“别乱挣扎,当心又头晕。”
房间内就配有独立的盥洗间。
林栖白嫩的脚丫踩在了刚被秦潇放在地上的拖鞋,她都没看清男人是怎么做到既抱着她还不忘记拿上拖鞋的。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林栖的脸颊飞过红云。
林栖挑眉犹疑:“......”
你不出去?
秦潇神色平静:“......”
一副你为什么还没开始的样子。
林栖杏眸瞪圆,无奈了,下巴朝卫生间的门抬了抬,“你还有什么事?”
秦潇蹙着眉:“我一定要出去?”
林栖嘴巴睁圆:“那不然呢?”
秦潇想了想,平地扔出了个炸雷,“你尿吧。”说着他便想原地转过身。
“啊?”林栖脸还没压下的温度再次烧灼,结巴了:“你...你...你中邪了,是不是?”
不说还好,说了更憋不住了,林栖弯腰捂着小腹。
秦潇语气一本正经:“不是。那好吧,我就在门旁边,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喊我。”
“快出去吧您...别在门边,走远点。”林栖推了推秦潇结实的后背,男人被她推搡得向前走了几步。
门被关严,林栖轻舒了一口气。
坐在马桶上的林栖忐忑:“哥,你走远了吗?”
“走远了呀。”
“......”
很快。
林栖脸颊带着热意站在洗手台前,刚一抬头被镜子中的人吓了一跳——宽松的病号服下身体纤细到仿佛能再塞下一个她,头发缭乱得如同鸟窝,神色颓靡苍白。
随着她惊讶地瞪圆眼睛,镜子中的女生也是如此表情,更显得过分苍白的脸色诡异。
她...她之前是怎么好意思说人家丑的。
林栖内心嘤嘤哭泣,就算她现在不甚在意秦潇如何看她,但也不想在他眼中留下这副尊荣的印象。
热水拂过脸颊,林栖以手作梳整理着头发,一面好心地安慰自己,有点红晕的气色,应该没那么丑了。
洗手间的门被轻扣两下,“林栖,可以了吗?”
门甫一打开,抬眸就对上秦潇乌黑深邃又毫不掩饰关切的目光,林栖扁了扁嘴,脑袋微垂。
“好了。”就在她刚抬起步子打算自己走回去时,鼻翼闻到一股淡淡的沐浴香氛,紧接着脸颊贴上了充满力量的胸膛,腰间覆上一股温热又不失强硬的力量。
她又被秦潇抱在了怀里,林栖这回倒没挣扎,一回生二回熟的。
鼻尖萦绕的香调并非秦潇惯常使用的,澄澈的杏眸闪过不解。
她不太想躺下,只觉得脊背都躺得发酥了,秦潇将她轻柔地放在病床旁后,林栖倒是也不想再来回折腾他,唇瓣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还是微垂着脑袋,不想抬头。
不待她再感怀悲伤,瞬间下巴被一抹温热轻抚住然后抬起,直直地逢上一双漆黑亮沉的眼眸。
林栖呼吸一顿,透过男人深邃瞳仁,她甚至能看清自己略显不安的脸庞。
脸颊被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林栖回过神才发现秦潇是在给她涂面霜,颤抖的心如同揣了兔子跳个不停,眉眼又难掩好奇,装作不经意地瞟了眼一旁的LAMAR面霜。
时间似是过得很慢,待秦潇帮她搽完身体向后退了一步,林栖才放松地吐出一口气,气还没喘匀,手又被握进对方掌心。
在林栖懵怔复杂的眼神里,秦潇帮她轻柔细致地涂着护手霜,指腹来回游走的地方渐涌起一阵酥麻,柑橘混着淡淡的罗勒香味盈着指尖。
林栖脸颊温度上升,却又实在不想出言扫兴,贝齿咬了咬唇瓣,压下了心中的困惑。
“刚拆,全新的。”秦潇拧着护手霜的盖子,随意平淡的语气不像是解释,“梁柘女朋友建议买这些的。如果你不喜欢这些牌子,说出来可以再换你喜欢的。”
林栖杏眸顿时亮起,眼梢轻抬,“喜欢的。”
真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秦潇忍住想抚摸她脸颊的冲动,“不想再躺下?”
林栖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乖巧,“不是很想,躺着有点难受,但是也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的身体状态也没太多气力做些别的事。
秦潇温润的眸光紧紧锁住她,胸膛起伏明显,神色隐忍又克制,带着温热的指腹轻抚弄了下林栖的侧脸。
林栖没敢乱动,就在她略感奇怪地还想看清男人的神色时,就见到秦潇顷刻间面色如常,像是又戴上了那张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具。
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秦潇俯身牵握了下林栖的手,然后再次将她抱起,三两步,两人一起来到了靠近病房门口的客厅。
靠坐在沙发上的林栖指尖不自然地蜷缩起,他刚才轻握的动作是在关心安抚她的意思么。
沙发不大,秦潇也坐在了林栖身旁,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
林栖想往旁边挪动,又在犹豫,心间涌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开心。
杏眸划过男人紧致的轮廓颌下线,又落在茶几上被扣下屏幕的笔记本。
其实她刚才的话并非在欲拒还迎,日理万机案牍劳形的秦老板不会有如此闲暇的时候,男人眼窝下的青色她也做不到视若无睹,林栖总感觉秦潇好像比她更需要睡眠休息。
林栖刚想拽秦潇的衣袖,让他去床上休息会,抬眼就见到男人眼眸轻阖,呼吸绵长。
咝...这么累?
林栖收回手,脑袋轻轻地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打量着男人,思虑什么呢,睡梦中还蹙起眉头。
手机屏幕骤然一亮,林栖坐起身,望着茶几上的黑色机身,是哥哥的手机。她俯身正想摁灭,不想为此打扰到秦潇的睡意。
“是谁找我?”他的声音微哑。
“吵到你了么,我没看清。”林栖将手机递给了秦潇。
“没事,不用理会。”
想到他醒来便问,林栖觉得不一定是件小事,“我现在不困的,哥,你如果有亟待解决的事,就去处理吧,我不碍事的。”
秦潇揉了揉太阳穴,“嗯,我很快就回来。”说着他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
等到男人再次回来时,林栖已经自己爬进了被窝。
秦潇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心不由一颤,直到看见床上微鼓起的人影时,他才感到安心。
半梦半醒间,林栖似是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响,她抬起脑袋,声音带着倦意,“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哥你不回家歇歇吗?”
没听到回答,林栖不解地望去,暖色灯光下,男人逆光站立,他的脸庞看不太清,但能分明看到他的胸膛起伏的波动。
“嗯,不回去。”很快,秦潇神色倏地变得平淡,轻叹息声,“栖栖,你还是不想见到我吗?”
“啊,怎么会?”在林栖困惑的眸光里,秦潇关了灯,浓墨深沉的黑暗,林栖瞧着秦潇坐在单人沙发。
林栖坐起身,床头灯应声而亮,语气怀疑:“你、今晚不会就打算坐在那里吧?”
“我没事,困了你就睡吧。”
可我有事,林栖无奈了,他又是怎么做到前一秒问她不想看见他,下一秒跟叮嘱她早点休息的,而且在知道他整晚缩在如此窄小的沙发,她真做不到毫不在乎。
没待多想话已出口,“哥,你来床上睡吧。”
她倒不是还存着非分之想,但是前车之鉴可不是这样,林栖挠了挠头,忙不迭地解释:“我是说,床挺大的,够睡,不是...够咱俩睡。”
呃...怎么越说越奇怪,越描越黑。
角落里的沙发飘来一声轻笑。
林栖伸手拍了拍仍留有大半面积的床侧,用尽可能稀松的语气:“哥,这个时候的青城晚上还是凉的,当心着凉。”
昏暗中,她看到男人站起的身影颀长,秦潇拿着沙发上的抱枕走了过来。
林栖突然好奇:“你白日里也没有回去吗?”
秦潇摇了摇头:“没有,在附近的酒店呆了会。”
听不出什么情绪。应该是去捯饬了一番,难怪沐浴香氛是没有闻过的。
躺下的两人中间隔着不远不近半个手臂的距离。
床畔的监测仪发着微光,林栖轻移下巴,收回暗自打量秦潇的视线。
“哥,晚安。”她转回了身变成平躺的姿势,耳畔的呼吸清浅又炽热,一种久违的安宁自心底冒出。
还以为他会不同意与她躺在一起呢,没想到有生之年,她还居然有这样亲近他的机会。林栖唇角轻勾起。
“嗯。好梦。”
不知过了多久,林栖感受到身边的呼吸声愈发均匀,她轻睁开眼,指尖习惯性地摸向颈侧,触感一片温和光滑,并不是记忆中的两枚戒指吊坠,不知何时脖子上重新戴上了曾经陪伴她多年的兔子玉坠。
林栖呼吸一顿,眼窝骤然泛起酸,脑袋轻轻转动,她抬起手,依稀能看清朦胧的暗色下男人好看的五官,手最终停顿在半空,一下下轻描绘着秦潇睡熟的眉眼。
她不想真的吵醒他。
他又为何认为自己不想见到他呢?
明明...是他...希望自己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