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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容爹晓梦(一)

话说某次从惊鸿山庄探访尹知秋夫妇回来之后,容熙一直有些郁郁寡欢。

原因无他。小住期间,他们恰好碰上了同来小住的尹昭云外甥。小小的人儿不过四五岁,板着一张精致可爱的粉嫩小脸,一本正经地向他行礼问安,甜甜地喊上一声“容伯伯”。

偏生尹夫人还在旁边笑意盈盈地补了一刀:“这孩子,简直跟昭云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挑眉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呢!”

容熙当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仍是得体的笑,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了句“确实像”,心里却沉闷闷的。

确实,看到这小家伙,容熙完全能想象出尹昭云小时候的样子。

那么,容云呢?

回安瑞的路上,容熙非常努力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容云幼时的模样。

圆嘟嘟的,有一双干净纯亮的黑眸,见到自己会开心地喊自己“爹爹”。

没了。

容熙有些懊恼乃至心疼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绞尽脑汁地回忆,关于小容云的记忆,始终只能定格在几个散落零碎、连他自己都辨别不了真假的片段上。

他记得容云似乎爱笑,每次在烈亲王府那个小小的院落里见到他时,容云都会开心地对自己笑;记得他很安静、话很少,经常一个人待在边上默默看自己为小瑜切脉;记得他好像有一件月白小袍,穿上后整个人显得粉雕玉琢的……这些记忆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伸手一碰就消散了。

当年因为一场致命的误会,他断绝了父子之间所有的念想,甚至将小小的容云送离自己的身边。那份遗憾与怅然,始终令他心里发闷。

心思细腻的景瑜敏锐地捕捉到自家夫君近期心绪不佳,联想到在惊鸿山庄时他频频走神、看着别家孩子发呆的模样,又想起尹夫人那句“跟昭云小时候一模一样”,景瑜心中便有了数。

恰逢厉宁雪游历路过安瑞,景瑜特意向他请教了一番,最后研制了一款香料。

窗外夜色浓郁。

景瑜坐在妆台前梳发,从镜中看着容熙靠在床头出神,轻声道:“熙哥,尹家那孩子确实可爱。下回我们见着了可要给孩子备一份礼。”

容熙嗯了一声。

“云儿小时候应该也这么可爱吧?”景瑜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自己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在昏睡中完全缺席了孩子的成长。

容熙的手指动了动。

他垂下眼,盖住许多落寞与伤心,声音很轻:“我……记不太清了。”

景瑜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容熙的手,钻入了他的怀中。

“没事。”景瑜低声道,“记不清也没关系。”

容熙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他偏过头,看着妻子温柔的侧脸,吻了吻她的额角,喃喃道“对不起”。

袅袅青烟在端和公主府的卧房内盘旋升起。

容熙搂着景瑜,沉沉睡去。

青烟如丝如缕、缠缠绕绕,渗入他的梦境。

“熙哥,快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容熙有些头疼地睁开眼,就见景瑜一脸焦急地拍着他的肩膀:“熙哥,今日是云儿私塾复学的第一日,你不是说要亲自送他去吗?怎么这会儿还赖着不起?”

云儿?私塾?复学第一日?

容熙有些惊恐于自己听到的话,一瞬间睡意全消。

他定睛朝眼前人看去,发现眼前的景瑜竟然年轻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与自己初相识时那抹明艳灵动。一身家常藕荷色衣裳,袖口挽着、露出白皙的手腕,整个人鲜活极了。

“小瑜,你……”容熙惊疑不定地撑起身子,声音有些发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她的脸。

景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红了脸,嗔道:“大清早的,做什么呢?”

容熙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他环顾四周——卧房里的摆设是他年轻时王府的样子,床帏的花案、案上惯用的笔架,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景瑜笑着一把将他从被窝里拉了起来:“还不快起?一会儿云儿来请安,不得笑话你这个做爹爹的居然赖床?”

景瑜一边戏谑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替他取来外袍,披在他肩上。她的动作那样自然,显然是平日里就做惯了的。

容熙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顺从地任由景瑜替自己更衣。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想好怎么开口问,门外便传来一个稚嫩而清悦的声音:“卫武叔叔早!爹爹和娘亲起了吗?”

“小王爷早,王爷和王妃起了,正梳洗呢。”

“那我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声音中隐隐约约透着些迫不及待与雀跃。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推门而入。

五岁的容云一身新裁的月白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迈着小胳膊小腿哒哒哒地跑了进来,袍角翻飞、像一只迫不及待扑向花丛的小蝴蝶。

一见容熙与景瑜,小家伙收起脸上的雀跃,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笑容来,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行礼问安:“给爹爹、娘亲请安!”

是小时候的容云!与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残碎的碎片,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容熙觉得自己心底那块常年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团子填得满满当当。

景瑜见容熙怔怔地盯着儿子发呆,只当他是昨夜与同僚话事累着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上前蹲下身,温柔地替容云把领口理好,柔声道:“今日去上学,可要好好听夫子讲课,不许再出言顶撞了。不然……”

景瑜悄悄看了容熙一眼,小声道:“小心你爹爹家法伺候。”

大概是前几日刚为此挨过揍,容云的小脸微红,在晨光中越发显得粉雕玉琢。他乖巧地仰着脸答道:“嗯!云儿知道了。”

又偷偷瞥了容熙一眼,见父亲面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

这一瞥不要紧,容云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爹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眼神深邃而沉重,还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迈着小短腿“扑腾”一下撞进容熙怀里,一双小手臂紧紧缠抱着父亲的大腿,脆生生地撒娇道:“爹爹!爹爹!你昨天答应过今天要亲自送云儿去上学的!可不能食言!”

容熙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酸涩与震撼铺天盖地般袭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软乎乎、香喷喷的儿子,小家伙的发顶还蹭着他的掌心。

容熙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他缓缓弯下腰,一把将小家伙稳稳地抱进怀里,顺势贴了贴儿子娇嫩的小脸蛋,眼眶竟有些隐隐发热:“自然。为父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用过早膳后,为父送你过去。”

景瑜闻言,抬眼掠过夫君有些失态的神色,立刻垂眸笑道:“行了,快去用膳吧,可别迟了。云儿,马车上不许缠着你爹爹闹腾。”

“知道啦,娘亲!”容云搂着容熙的脖子,大大方方地亲了他爹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晨光熹微,马车辘辘。

容熙借着抽查儿子西弘历史功课的空档,旁敲侧击地摸清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说起西弘烈亲王,天下人无不“啧啧称奇”地赞叹一声——真是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哪!

谁不知道西弘烈亲王原本是西弘先帝最为器重的皇子,某次出使东霆,阴差阳错间对东霆端和公主一见钟情。回西弘后宁可放弃泼天富贵与皇位继承权,也执意要迎娶端和公主。先帝虽然恨铁不成钢、气得差点拂袖砸了御书房,但最终拧不过儿子的执念、尊重了容熙的选择,由其弟弟容承继承大统。容熙则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做了个领着闲职、优哉游哉的闲散王爷。

“爹爹,”容云背完一段书,歪着小脑袋看他,“什么叫‘要美人不要江山’呀?昭云说这是在夸人,但我觉得他笑得怪怪的。”

容熙轻咳一声:“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噢!”容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随即继续背书。看来自己长大要懂的东西很多呀!

容熙靠着软垫,看着正乖巧坐在自己对面、晃悠着两条小短腿、自顾自背书的儿子,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领着闲职、优哉游哉的闲散王爷吗?

这样真好。

容云就读的皇家私塾名为文华殿,坐落在皇宫侧翼,里面多是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的子弟。虽然不会明着拉帮结派,私底下却少不了按家世门第论资排辈,难免有亲疏之分。

文华殿里没有人敢欺负容云。

倒不是因为他爹是当朝烈亲王、娘是东霆端和公主,而是因为开学第二天,有个自恃背景过硬的官家子弟看他不顺眼,暗中“不小心”将容云的书袋扔进了荷花缸里。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这位新来的小王爷发飙或哭鼻子。

谁知容云不仅没掉一滴眼泪,反而拉着好友尹昭云,你一言我一语、言辞犀利如刀,激得那跋扈子弟面红耳赤、下不来台。

最后,那人恼羞成怒、挽起袖子便发狠扑向容云,抬手要推人,却被容云笑眯眯地拉着手腕顺势往身侧轻轻一带。

众目睽睽之下,那官家子弟一个狗吃屎、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满是淤泥的荷花缸里。

在旁人看来,只觉得是那官家子弟恶人先告状不成,气急败坏之下自己失足落水,不仅受尽了同窗的冷嘲热讽,还丢尽了家族颜面。

自此,众人皆知,这位看似粉雕玉琢、温室里长大的小王爷,绝非善茬。

但文华殿内,并非所有人都有容云这般手段与底气。

容云同班上有个孩子,叫庄仪。父亲只是个在外地任职的小官,托庇亲戚,把他寄养在安瑞的舅舅家。舅舅刻薄,表兄弟排挤,能进文华殿也是勉强挂靠名额,自然成了众人眼中毫无背景的软柿子。

带头欺负他的,是平国公府的嫡孙,周彦。

周彦比容云大上一岁,长得人高马大,最喜欢在课间耀武扬威地堵住庄仪,抢他的笔墨、撕他的书页,甚至把他逼到墙角学狗叫。

今日课间,周彦又将庄仪刚写好的功课一把抢过,嗤笑着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甚至还故意踩上一脚,满脸的飞扬跋扈:“一个外地来的寄人篱下之犬,也配用这么好的宣纸?还敢瞪我?爷就算踩碎了你的东西,你又能怎样?!”

庄仪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双拳死死攥着,指甲抠进了掌心,可悬殊的家世差距让他死死咬着唇,愣是一声都不敢吭,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身后传来周彦同党的哄笑声,有人甚至学他方才被逼时的样子,捏着嗓子叫了一声,引得更多人发笑。

庄仪不是没有反抗过。他曾鼓起勇气去告诉夫子,说周彦欺负他。

夫子把周彦叫来问话。周彦装得一脸无辜,他的同党们则异口同声:“夫子明鉴,没有的事,是庄仪自己摔的。”

夫子看看趾高气扬的周彦,又看看孤立无援的庄仪,最后各打了五十大板,轻飘飘一句“同窗之间要和睦相处”就结束了。

周彦欺负庄仪欺负得更厉害了。庄仪忍无可忍之下又告了一次。

这一次夫子甚至没有叫周彦来问话,只是叹了口气,对他说:“你若不主动惹他,他怎么会偏偏欺负你?”

夫子不是不知道周彦的跋扈和嚣张,但平国公府的门第摆在那里,他一个文华殿的夫子,还犯不着为一个小官之子得罪平国公府。

自那以后,庄仪不再告状了。

他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学会了在被堵住时默默靠墙站好,等他们玩腻了自然会走。

不远处,容云正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的碎纸上,遗传了容熙的漆黑眼眸里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身旁,严国公府的宣明旭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姓周的愈发无法无天了。要不下学后我去套个麻袋,带几个人把他按在后巷揍一顿,替庄仪出口气?”

“粗鲁。”容云瞥了他一眼,“动拳头是最下乘的法子,既落了实打实的把柄,又容易打草惊蛇。”

他微微侧过头,漫不经心道:“要教训这种人,就得让他自己把颜面丢得一干二净、吃尽苦头,还得让人觉得,从头到尾都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半句。”

宣明旭眼皮一跳,只觉得后背莫名一阵发凉:“你又憋什么坏水呢?”

容云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其无辜、甚至可以说是纯良无比的灿烂笑容:“我能有什么坏水?对了,昭云呢?我正有事找他。”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经过庄仪身边时脚步一顿。

他没有低头,只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庄仪一个人能听见的话:“宣纸而已,改日我送你更好的。”

庄仪猛地抬头,只看见容云的侧脸,眉尾飞扬,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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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容爹晓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