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沉沉夜色尚未褪尽,安瑞的大街小巷已隐约有了动静。
天还未亮,一道谕旨从皇城中传出——容云陛下休朝三日。
已经穿戴好朝服、正准备上朝会的文武百官们纷纷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不少大人扣朝珠的手指僵在半空,面面相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官方给出的说法十分体面且感人:右相大人廷杖伤势严重,陛下心系挚友重臣,亲自照料左右,无暇顾及朝政。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这个节骨眼,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
前日朝堂之上,御史台陆宴等人步步紧逼、谢老带头谏言,生生逼得陛下降旨对右相施行廷杖。陛下盛怒之下真气外放、威压满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这“休朝”二字一出,满城文官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真的不是陛下在借照顾右相之名,冠冕堂皇地向百官、特别是御史台表达不满,变相罢朝抗议吗?
还有,这谕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众臣已经早起折腾了一番、都准备上朝会了才下,真的不是在“欺负”臣属吗?
然而,不出小半个时辰,又有隐秘的小道消息悄悄流传开来:休朝不是陛下的主意,而是烈亲王惩罚容云陛下在北境夙夜辛劳、不顾体恤己身,强行罚他“歇着”。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大小官邸,自然也传进了谢府。
谢府前厅,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禀着消息。毕竟朝堂之上,自家老爷可是带头谏言陛下的“领头羊”。若陛下真是借机发泄怒火,谢府绝对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坐在上首的谢持衡面色平静。他缓缓抬起茶盏,吹开浮沫,不动声色地喝下一口热茶,露出一个如老狐狸般的笑意:“还真够护短的。”
“父亲,您说谁?”坐在下首的长子谢文谨闻言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陛……陛下吗?”
“父子俩一个样。”
谢文谨似懂非懂,随即又有些担忧:“那父亲前日弹劾右相,陛下会不会……”
“不会。”谢持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陛下若真要因私怨动御史台,昨日便不会允我所请、依国法重惩右相。他心中分得清公与私。”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声:“不过右相那孩子,倒是真让人心疼。三十五廷杖,一声不吭地全领了。回头等他好了,老夫得亲自上门赔个不是。”
谢文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父亲,半晌才憋出一句:“……您不是前日才弹劾了他?”
“弹劾是弹劾,赔礼是赔礼。公是公,私是私。”谢持衡瞪了儿子一眼,“为父教你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彼时,收到休朝消息的好友三人组也是不明所以,还以为司徒枫的伤势恶化了,这才逼得容云连朝也不上了。
三人心急如焚,一收到消息便径直往皇城赶去,恰好在寝殿大门口碰了个正着。
内侍尽职地守在寝殿门口,见几位重臣神色匆匆地一同过来,早已是见怪不怪,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迎道:“几位大人请放心,右相大人昨夜情况安稳。陛下与右相刚刚醒来……”
话音未落,寝殿内便传出容云沉稳而清晰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三人进殿,容云一身素白寝衣正盘腿坐在龙榻内侧;司徒枫同样一身素白寝衣,伏趴在龙榻外侧,身后盖着一条绣着金丝龙纹的锦被,见三人进来,微微转过头,露出一抹惬意的笑:“昭云,阿闲,明旭,早啊。”
见司徒枫神色如常,说话间气血也比昨日充沛了不少,三人放下心来。
“阿闲,你们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容云见尹昭云和宣明旭一进门便各司其职——一个率先一步掀开锦被查看司徒枫的伤势,另一个则熟练地搭上司徒枫的脉门切脉,便转过头看向唯一一个闲着的。
“还不是陛下您忽然宣布了休朝三日。”庄仪双手环胸,耸了耸肩,“这时候全安瑞上下都在猜两件事,您要不要猜猜是哪两件?”
容云小心翼翼地绕过司徒枫,下榻更衣,闻言勾起了一个唇角:“猜我是不是在生御史台的气?”
其实,昨天他在听到父亲给出的这项“惩罚”后,心中便隐隐悟出了些许关窍。
虽然他最终顺应御史台所请、以国法重惩了阿枫,在史官笔下这是一桩美谈——君王接受臣属谏言、秉公执法、重惩挚友。然而,这件事到底是下对上的强硬抗衡,克制地表达上位者对此的不满,兼具人情与威严,亦是君王之术。
“答对了!”庄仪抚手称是,笑着赞道。
“那另一个呢?”容云一边扣着腰带,思索无果,果断提问。
庄仪挑了挑眉,吐出几个字:“猜右相大人是不是快死了。”
“……咳!”正在接受尹昭云查验伤情的司徒枫没好气地咳了一声,“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尹昭云指尖轻轻按了按司徒枫伤处边缘的皮肉,问道:“昨天,都还好?”
容云在庄仪的帮助下整理好了外衣,顺口回道:“嗯,昨天中午和晚上发了两次高热,后来娘亲来帮忙看了伤,下了几针……”
“什么?!”
刚才被尹昭云摁的几下正疼得咬牙切齿的司徒枫冷不防地听到了什么,瞬间涨红了脸,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王、王妃看过我的伤?!”
容云呆呆地站在原地,老实地补了一句:“只隔着绷带看了看……”
眼见司徒枫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整个人如同烧开的水壶般几乎要冒出蒸汽,容云求生欲极强地赶紧补救:“后面换药是我帮你换的,娘亲没看!”
司徒枫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抓起身侧的软枕,运起内力就朝容云狠狠飞了过去。
容云一把稳稳接住软枕,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庄仪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捂住了主君的口——您可少说两句“没常识”的话吧。
此时,尹昭云已经开始上手解司徒枫臀腿处缠绕的绷带了:“早上还没换过药吧?赶早不如赶巧。”
一听到“换药”二字,司徒枫头皮一阵发麻,昨日换药时那种皮肉生剥的酸爽感记忆犹新,他甚至感觉臀腿间那股火辣辣的钝痛又剧烈了几分,一时间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不……不必了……吧……我自己来……”
宣明旭伸出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司徒枫试图挺起的脊背:“听话。”
于是,“交友不慎”四人组在主君容云的指挥下,以及司徒枫“你们几个看上瘾了是吧”的笑骂声中,利落地解开了绷带。
雪津不愧是外伤圣药,昨日本来血肉模糊的伤处,经过一夜雪津的滋养,被生生打裂的伤口已有收口的趋势,边缘处隐约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嫩肉,但皮下依然高高肿起,紫黑与鲜红交错,整个伤处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最受罪的是,昨夜渗出的血水、组织液与雪津凝结在一起,将内层的纱布死死粘连在皮肉上。
容云谨记着娘亲的嘱咐,不敢硬撕。他着人端来温水,用柔软的细棉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着那些干涸血脓结成的硬痂。
“唔……”
即使容云动作已经轻柔到了极点,温水渗入创口的一瞬间,依然带起一阵钻心刺骨的麻痒与剧痛。司徒枫整个人骤然绷紧,青筋暴起,牙缝里挤出一道低沉痛苦的闷哼。
敷料彻底润透后,容云屏息凝神,极慢、极小心地一点点将纱布揭起。每剥离一分,都伴随着创口微小的拉扯。
司徒枫的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死死咬着下唇,愣是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的呻吟,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阿枫,别咬嘴。”宣明旭在一旁看得真切,伸手将一块干净的软帕递到他唇边,“咬这个。”
司徒枫张嘴咬住帕子,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
容云换了新的软帕,蘸了温水,从伤口外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司徒枫的脊背弓起又落下,再弓起再落下,如此反复,连带着肩胛骨都在微微发颤。
“阿枫,忍忍。”容云一边擦一边低声安抚,“马上就好。”
“你……上回……也这么说……”司徒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庄仪在一旁看着,平日里最是话多的一个人,此刻却难得安静下来。他蹲在榻边,伸手替司徒枫擦去鬓角滚落的冷汗。
司徒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扯出个笑来,嘴角刚弯了一下,便被伤处传来的一阵钝痛激得拧起了眉。
“别笑了。”庄仪低声道,“比哭还难看。”
“嘶哈——!”
本想说什么的司徒枫被身后的剧痛激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脱口骂道:“云呆!你……你……你这是上药还是下毒啊?!”
容云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嘴上老老实实地解释:“娘亲说了,一定要清创清干净。阿枫,你再忍一忍。”
直到容云重新用干净的绷带为他细细包扎完毕,司徒枫脱力地软趴在榻上,好半晌偏过头来,有气无力地瞪了容云一眼。
但他到底是个极为骄傲执着的人,缓过一口气后,便又强撑着抬起头,冲着围在榻边的几人扯出一个依旧张扬的笑:“行了……别都围着我看了,小爷死不了。”
尹昭云等人前脚刚告辞离开,容熙与景瑜后脚便到了。
夫妇二人款步步入寝殿,身后的侍女手里拎着两个精致沉木大食盒。
“晚辈伤重失礼,请恕晚辈不能下榻见礼。”司徒枫伏趴在软枕上,神色有些局促与抱歉地开口。
“无妨,不必拘礼。”容熙的目光在司徒枫脸色上扫了一圈,见他精神尚可,微微点了点头。
“我熬了补血增气的药膳,”景瑜温和地走到榻边,示意侍女将食盒放下,“一会儿趁热喝一些。”
随后,景瑜从袖中掏出一盒通体雕花的精致药膏,递给站在一旁的容云:“雪津擅治外伤,我昨晚回房后特意调配了一味膏药,更适合化解棒伤留下的骨血淤毒。待过两日创口彻底结痂了,你替阿枫敷上。”
一想到景瑜居然亲自查看过自己的伤处,司徒枫的耳朵尖又不自觉地红透了,结结巴巴道:“多、多谢王妃……”
景瑜看着他这副拘谨又害羞的模样,微笑道:“私下里不必如此见外,唤我一声景姨吧。”
司徒枫愣了愣,看着景瑜眼中温暖的光彩,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涩与暖意,犹豫了片刻,才软声叫道:“是……多谢景姨。”
顿了顿,他又看向一旁的容熙,小声补充道:“多谢……容叔。”
收获新称呼的容熙点点头,算是应下。
景瑜笑着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伸手搭在司徒枫的手腕上探了探脉。
感受到掌下脉象虽然有些虚弱但十分平稳充沛,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应该是无碍了。后续只要静心养几天外伤,便能大好。”
“劳景姨挂念,阿枫没事。”司徒枫心底一片温软。
景瑜又从袖中抽出一个极其小巧玲珑的木盒,放到司徒枫的手边,含笑示意他打开。
司徒枫一脸疑惑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五颜六色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果?
景瑜眨了眨眼,打趣道:“生病的人嘴里苦,吃点糖就不苦了。”
这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哄呢?
司徒枫脸颊微微发烫,他拈起其中一颗放入嘴中,清甜的果香顿时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嗯!很甜。”
景瑜暗中留心观察着自家儿子的反应。
她从容熙那里已经知道了,容熙带叶欣儿出游时、作为贴身侍卫随侍的容云的反应——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该有的正常反应。她的孩子,完全不期待得到父亲的喜爱,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父亲对别的孩子好,容云似乎完全缺少一种名为嫉妒、或者说羡慕的心情。
那么现在呢?看着娘亲对别的孩子关怀备至、百般疼爱,云儿会有什么反应?
景瑜悄悄看向容云。
只见容云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而幸福的微笑。虽然他的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微困惑、紧接着若有所思以及“学到了”的恍然大悟,但那抹笑容却是无比纯粹、发自内心的。他看着娘亲给阿枫糖吃、和阿枫亲近,眼中没有半分不悦,只有替好友高兴的欢喜。
真是个笨孩子。
景瑜在心中轻柔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酸涩。
她重新从袖中抽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巧木盒,微笑着朝容云招呼了一下:“云儿,过来。”
容云乖乖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了盒子。
“糖果,云儿也有。”景瑜的声音非常温柔。
“啊……”容云拿着盒子愣了愣,“云儿没生病……”
“……”寝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景瑜脸上的温柔笑容微微僵了一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云呆你个笨蛋!”榻上的司徒枫率先反应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容云,当机立断怒骂主君。
景瑜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云儿前几日不也挨了家法吗?”
没等容云继续思考“挨了家法和吃糖”之间的逻辑关系,站在一旁的容熙已经看不下去了。他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拿过那个糖果盒,简单地往自己儿子怀里一塞:
“挨打的孩子有糖吃!”
容云捧着盒子,低头看着里面同样五颜六色的糖果,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欢喜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是梅子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
“谢谢父亲,谢谢娘亲。”他认真道。
景瑜看了容熙一眼,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司徒枫趴在榻上,嘴里含着那颗糖果,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
一个家,有爹爹,有娘亲,有云呆,有昭云,有阿闲,有明旭。
他司徒枫,从前没有家,如今,好像也有了一个。
(为君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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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为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