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山了,可天边那最后一抹光仍迟迟不肯散去。一条横贯东西的公路上,黑色福特亮起了车灯,将漆黑的车身同四周的黑暗分割开来。
“头儿,我们好像刚刚走过这条路了。”车内,艾伦对科林说。
“真他妈晦气。”科林烦躁地吼了一嗓子,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弹出窗外,一把扯过艾伦压在方向盘上的地图。
科林今天白天在伊斯顿矿场上,因为时间紧迫,用了些“特殊手段”逼问过那些曾在种植地干活的妇人,收获颇丰:那个被警方查封的种植地,居然仍在暗中运作,而最后一笔订单的去向,正是圣林院。
科林意识到自己手头两个案子都指向了圣林院,于是当即返回警局调人,可是他忘了,调查科向来是一个按时打卡上下班的地方。如今能陪他这个倒霉督察加班的,就只有刚上夜班的艾伦。
好在两个人出警也算符合流程,急于在主任面前邀功的科林,只得硬着头皮带上艾伦,亲自赶往圣林院。
圣林院被层层树林包围,就连那些妇人也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方向。此时的科林,借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死死盯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公路,仿佛盯得久了,圣林院的红砂墙就能从地图中钻出来。
——
红砂墙内,圣林院的南翼走廊外,何因正对着月光,拨弄着比利当时找出来的班卓琴,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琴声不大,却足以遮盖走廊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胡乱地弹着和弦,心思却全系在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谢泽与佑衡已经停在那扇铁门前。这时谢泽才注意到,那门上挂着的是机械锁,由六位数字组成。饶是他有再高超的开锁本领,此时也一组组数字尝试。
“试试081970。”一旁站着的佑衡说道。
谢泽转头看向他,黑暗中,佑衡的表情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笃定。谢泽相信佑衡的判断,毫不迟疑地按下了那串数字。
“咔”——门锁应声弹开。
“我来之前还是要做点调查的嘛。”没等谢泽发问,佑衡就开口说道。
谢泽并未怀疑,也清楚有些事没必要多问。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铁门,跟在佑衡后面走了进去。门后的房间里左右各立着一扇门,佑衡径直走向了左边那扇,伸手掀开门上的铁板,眯着眼睛朝里望去。
“里查德!”佑衡小声惊呼。
谢泽原本推开了右边那扇门,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入门后的走廊,听到佑衡的惊呼,也快步走了过去。
“里查德在这里。”见谢泽走来,佑衡往旁边撤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谢泽通过那铁板后的洞往里看去,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身影蜷缩在薄垫子上,背对着他们。借着窗外照入的月光,他依稀看见那人乱蓬蓬的头发,凌乱地铺散着。
“他就是里查德?”谢泽收回视线,低声问。
“不会错,我们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佑衡笃定地回答。随即,他压低声音,唤道:“里查德?里查德·古迪?是我。”
地上躺着的人闻言动了动,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坐起身,望向门口:“怀特博士?”
“是我!”佑衡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紧贴着铁门回应,“你还好吗?我们这就想办法救你出去!”
只见谢泽此时已经埋头研究着门上的锁,随着“咔哒”一声,铁门被打开。
两人急忙推门走进屋内。
里查德已经站起身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出他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谢泽快速打量屋子,空间不大,里面除了里查德外没有其他人。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青年人,叫夏尔?”谢泽问道。
里查德想了想,说:“之前有个说话打扮都像大学生孩子在这,应该是你要找的夏尔,但他前几天被人带走了。”
谢泽皱了皱眉,尽管他心里还有疑问,可现在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当即拉着里查德往外走,同时对佑衡说道:“你带他先离开,问清楚关于夏尔的事,我去另一扇门看看,那边好像还有东西。”
佑衡立刻否定:“就算我带他出去,大门也打不开。你们带着他走,就别回来了。不然少了人,他们一定会察觉,到时候你们全都有危险。”
“可是——”
“你相信我。”佑衡打断他,声音坚定,“我一定会找到夏尔。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他猛地将谢泽往外一推。谢泽没再多说,拉着里查德迅速退回走廊。
走廊外,何因正等在那。她见到谢泽带出一个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谢泽说道:“这是里查德。你快去叫上比利,我们现在就走。”
何因闻言,立刻朝楼上跑去。不一会儿,她拖着还穿着睡衣的比利冲了下来。
“我说,你们闹什么啊?”比利满脸不情愿,又瞧见谢泽身旁的里查德,狐疑地问:“你谁啊?”
“失踪案的受害者。”谢泽推着他就往外走。
几人快步离开了别墅。走到院子时,比利猛地反应过来,问道:“我们这就走了,那夏尔呢?”
“佑衡在调查。”谢泽果断地答道,“我们先带里查德离开,他见过夏尔,倒到时再顺着线索查下去。”
比利却停住了脚步,摇头道:“不行!他们发现少了人,一定会加强警戒,到时候夏尔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不见到夏尔就不走!”
谢泽见状,压低声音说:“又不是不查了。我相信佑衡,如果夏尔在这里,他一定会带他出去,如果不在,我们全折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比利狠狠甩开他的手,咬牙道:“不行!夏尔是我兄弟,我不能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说着,他转身就要回到别墅。
谢泽一把拉住他,一字一顿地道:“佑衡是我兄弟,不是陌生人。”
话音刚落,楼上的一扇窗户忽然亮起了灯,何因被吓得一激灵,急忙拽着比利往外走,催促道:“你赶紧走!要是被抓个正着,谁你也顾不上。”
比利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瞪着谢泽:“我告诉你,夏尔要是有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泽一把捂住嘴。谢泽低声厉喝:“有人来了,快走。”
他们匆忙朝大门跑去。透过夜色,谢泽隐约看见大门外的树林间闪烁着几束光。就在这时,另一束光从他们身后照来,几人被拉长的影子赫然出现在石板路上。谢泽余光撇见一小队人正举着手电朝他们跑来。
“前面有人!快点!”领头的那人喊道。
“来不及了,我们直接翻出去,里查德,你先。”可话音刚落,谢泽发现身边的里查德竟不见了。
“里查德人呢?”
几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谢泽深吸一口气,说道:“别慌。没有里查德,我们就只是晚上出来散步的乐队。”
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随即转过身去,迎向扑面而来的强光。刺眼的手电照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模糊地看到前方的人影。
“几位兄弟姐妹,这是做什么呢?”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强光,谢泽才辨认出为首的正是戈帕尔。
“戈帕尔兄弟,我们晚上睡不着,出来走一走找点灵感。”谢泽镇定地答道,冷汗却顺着脖子钻入了衣领。
“哦,是吗?”戈帕尔的手电扫过几人,迎着光,谁也看不清戈帕尔此时的表情。没有人说话,何因觉得整个空气都凝固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伴着蝉鸣咚咚的跳着。
站在戈帕尔旁边的人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戈帕尔点点头,声音顺着手电照出的光传来:
“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回去吧。”戈帕尔关掉了手电,准备带着那群人离开。可手电关掉后,光线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亮。戈帕尔疑惑地皱起眉头,朝几人身后的大门外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正穿过夜色朝他们驶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戈帕尔小声嘟囔着,朝大门走去。
与此同时,谢泽也顺着戈帕尔的目光朝外看去。可当他看清来车时,心中警铃大作:“快走。”他低声对何因和比利催促道。
但为时已晚。
“呦,谢督察怎么在这?”终于找到了路的科林此时正从那辆黑色福特上下来,讥讽地问道。
谢泽没有理会,加快步子朝着树丛中走去。
“督察?”迎上前的戈帕尔困惑地重复,随即反应过来,大叫道:“拦住他们!他们是条子!”
混乱瞬间爆发,几人在身后传来的怒吼声中拔腿狂奔,但比利反应慢了半拍,被追上来的两个大汉死死按住。
“去找夏尔!”
何因和谢泽听到比利的呼声,同时回头看去,只见比利已经被人控制,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未等他们做出反应,只听一道声音幽幽地传来:“你们要上哪去?”
两人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里查德正立于月光之下。
“里查德?”何因惊愕地看向他,急切地说:“快跑,不要让他们看到你!”
“是吗?”里查德纹丝未动,冷笑一声,说道:“可我怎么看,他们更像是来抓你们的。”
何因警觉地向后看去,只见追上来的那群人此时竟全都低着头,整齐地立在身后。
戈帕尔气喘吁吁地跑来,弯腰禀报道:“大人,条子找上来了。”
“大人?”顺着戈帕尔的目光,何因难以置信地看向里查德。里查德迎上她的眼神,撕掉了方才那副畏畏缩缩的学者的伪装,换上一副压迫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容地说道:“知道了,交给你父亲处理吧。而我,对这几位客人更感兴趣。”
“把他们带下去。”里查德命令道,“给我搜身,搜仔细了。尤其是那些看着像饰品的东西。”
说着,他凑近谢泽,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的小把戏,谢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