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课堂是最难捱的,这是一条在学生中恒久不变的定论。对于达勒姆大学的学生来说亦是如此。
“民族志的价值,”台上的讲师朗声道:“不仅在于记录一个社区的风俗,或一个群体的行为,而是通过长时间的浸入,去理解他们的世界观。换句话说,不只是问‘他们做了什么’,而是追问‘他们为什么那样做’。”
阳光透过花窗洒进讲台,讲台上站着的那位长着高鹰钩鼻的讲师,不由得拿起手边的眼镜带上,继续说道:“所以你们要学会从细节中寻找意义,从行为中分析动机,将自己视为被观察群体的一员。”
说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Observation, participation, mutual trust (观察、参与、信任)。
粉笔的沙沙声尚未停歇,阶梯教室里便传来窃窃私语和一连串哈欠声。终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排飘来:“怀特先生,你不觉得这方法太主观了吗,如果研究者本身就对观察群体带有偏见,那记录下的不就只有消极观点了吗?”
马修·怀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提问的是个懒散的女生,她整节课都半靠在长椅上,对他所讲的内容漫不经心。
“可如果只追求完全客观,那民族志还有什么意义?”说话的是坐在教室前排的一个男生,他自上课起就一直在埋头记笔记。
话音未落,教室里的交头接耳一下子就变成了七嘴八舌的讨论,有人举出马林诺夫斯基的例子,有人又提到列维·施特劳斯。
忽然,一个声音压过了其他讨论,高声道:“怀特先生,我觉得您根本就没把民族志讲清楚!”话音刚落,嘈杂的争论迅速汇聚成同声的附和:“怀特先生,里查德教授什么时候回来?”
此话一出,教室中顿时鸦雀无声,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讲台上的马修——更准确地说,是佑衡——静静地望着台下的学生。他勉强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心里却在暗骂:你们这群小崽子,真以为我乐意在这给你们讲这些虚头巴脑的理论?要不是为了你们口中的里查德教授,我一个搞天文研究的犯得着掰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但这些只是他心里想想罢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记得按时把论文写完。”话音刚落,他便收拾好讲义,没等学生们反应过来,这位讲师已经径直离开了教室。
佑衡穿过中庭的草坪,走向了侧翼的教师办公室。他推开那扇写着“马修·怀特博士”的办公室门,只见地上躺着一份电报。他跨过那份电报,将手中的讲义放回办公桌,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不慌不忙地拾起它:速来 NW16 9BF,有发现。——X
佑衡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仿佛这一切他早已料到。他拿着那封满是焦急的电报,坦然地坐回到办公桌旁,随手打开上面摞着的学生论文,提笔批改起来。
谢泽回到庄园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随即消失。此时的红砂庄园中,一片阳光正好。比利坐在喷泉旁,怀里抱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班卓琴,正兴致勃勃地弹唱着他即兴编出的歌,歌词中全是对阳光的赞美。
喷泉另一侧,一个自称“自然之师”的男子赤足盘坐在草地中央,他身边围满了年轻人,正在随着他的指导打坐。
“吸——让大地的能量灌入身体。呼——把凡尘的浊气尽数吐出。”
与他们相比,喷泉旁的三人更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乐队,在午后的阳光下讨论灵感。
“所以,那个叫里查德的人类学教授,会不会还在庄园里?”何因悄声问向坐在旁边的谢泽。
“可能性很大。”谢泽神情凝重,“无论你墙上的字是否是里查德所留,他都是因为来到这里才失踪的,而这背后又是第二共和国的手笔,只能希望里查德现在安然无恙,等我们尽快找到他吧。”
“那佑衡什么时候能到?”何因又问。
“他收到消息后应该会立刻赶来。”
这时,比利停止了对阳光的赞美,插嘴道:“那夏尔呢?”
“我们对圣林院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南侧的走廊。”谢泽说着,望向他们所在的花园:“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别墅里应该没多少人。我一会进去探一探,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我跟你一起去!”比利立刻提议。
“不行。”谢泽果断否决,“你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你只管继续做你的乐队主唱,好好在这里寻找灵感。”
“那我跟你去吧。”何因说道,“多个人好帮你望风。”
“我一个人就够了,两个人目标太大。”谢泽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需要你帮我暗中打听三个人:伊娃、荣恩,还有杰夫。”
“伊娃与夏尔的失踪有关,这我明白。”何因疑惑地追问,“那荣恩和杰夫呢?”
“荣恩和伊娃都曾经加入过光莲会馆。荣恩还是汤米母亲被杀案的嫌疑人。至于杰夫,我怀疑他也与光莲会馆脱不了干系。”
“所以,弄清这三个人的情况,就能查出光莲会馆与圣林院的关系?”
“也就能找到夏尔。”比利补充道。
这时,那位自然之师站起身,开始了新一轮的指导。他抬起双臂,缓缓说道:“吸气——让光芒充盈你全身,呼气——让阴影从脊背流出。将身体向天空伸展,你们的脊背就是通往真理的阶梯。”
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的人陆续加入。
谢泽看着那群人,低声说道:“你们也去吧,这是了解圣林院的机会。”
说着,他起身向别墅内走去。何因也拉着比利站起身,挡住了谢泽离开的身影,向人群中走去。
“专注呼吸,感受你胸口的震动。让你的双手触地,感受自然的温度。”
何因勉强将手撑在草地上,双腿却根本站不直,脸也憋的通红,整个人活像只熟透的虾。
“这动作是要我的命吧!”何因转过头对比利小声吐槽。
比利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模仿着动作,但重心不稳摇摇欲坠,被何因的话一分神,直接栽倒在地。
何因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身边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闻声望向比利,说道:“没关系的,大家最开始都是这样。”
何因侧头一看,只见女孩的动作十分标准,忍不住夸赞道:“你做得真好啊。”
女生苦笑着摇摇头:“这里也就教这几个动作,一周正好能把一套做完,再笨的人也能学会了。”
何因心中一动,问道:“那你一定来这里很久了吧?”
“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何因吃惊地说,“既然你觉得这里没意思,为什么不离开呢?”
“罗摩兄弟说,我还没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内心。”女生神色迷茫地答道:“我仔细想想也的确如此,每次打算走的时候,就会觉得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心里很空,好像还没准备好离开。于是就留下了。”
“接下来,将双手合十。”自然之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双脚立于地面,将自己想象成一棵树,永远扎根在这里。”
“但也有人很厉害,”女生站起身,补充道,“他们只住了几周就离开了。”
何因听完愈发困惑,正想去找谢泽商量,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身边站着的只有比利。他正全神贯注地做着动作,手脚滑稽地扭成一团。
“我该走了。”那女生对何因说:“今晚轮到我准备晚饭了。我叫艾米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何因。”说着,她又转向比利,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比利。”
艾米丽露出真诚的微笑,同他们点头致意,随即快步走向了别墅。
谢泽此时正走在南翼的那条走廊中。走廊昏暗无光,将他整个人吞没在黑暗里。两侧有几扇门,谢泽轻轻转动把手,发现无一例外地全都上了锁。他继续往深处走去。尽头处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上挂着锁,透过铁栏,他能模糊看见后面是个不大的空间,两侧各有一道紧闭的门。正当谢泽眯起眼,想要仔细观察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泽心中一紧,猛地侧身,躲入一旁的壁龛中。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石壁,希望黑暗能为自己提供掩护。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由得又往里缩了一些。可就在这时,他脚下的石板一震,壁龛忽然转动起来,将他带入了墙后。墙后是一个满是书架的房间,房间的顶部开了扇小窗,微弱的日光从那里渗入进来。
这似乎是一间档案室。书架上塞满各类文件,相比于调查科的档案室,这里似乎缺乏专业的管理,显得十分混乱。谢泽扫视一圈,在一排标着“近期人员”的架子前停了下来。
最上面一本档案的封皮赫然写着——“谢泽”。
谢泽一愣,他记得自己从未在这里向任何人透露过姓名。
他翻开那本档案,里面却只有一句话:
“Forsake the order of things, and fairness with balance shall fall to ruin. (弃物理之常,公衡必毁)”
谢泽想到自己门上挂着的“游离常道”,这两者似乎有什么联系,他眉头紧锁,却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他继续往下看去,下面都是些并不相关的名字,何因与比利的档案并不在其中。忽然,他手中一顿,只见那摞档案最下面的一本,写着:“里查德·古迪”。
他连忙翻开,里面仅有一张纸,简略地写着里查德的基本信息,而“离开时间”那一栏却是空空如也。
“他果然还在这里。”谢泽心想,紧接着他注意到,那张纸的一角,有个奇怪的评估栏,上面写着:不可加入,不可存在。
“不可加入……”谢泽喃喃,手指抚过这几个字。忽然,他猛地抬头,目光锁向房间另一端。那里的一排书架上标注着:加入者。
谢泽迅速将手中的档案归位,转身走去。那排书架上布满厚厚的灰尘,借着照进来的日光,他注意到只有一小段显露出干净的痕迹,好像文件最近被人取用过。
谢泽抽出那几本,一个封面上写着“伊娃”,另一册则是“荣恩”,可档案里面却空空如也。日光被这空荡荡的档案夹尽数吸收,加深了周遭的昏暗。
而此时,谢泽并不知道,在黑暗的另一端,在隔着一堵墙的房间里,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正恭顺地跪在地上。她面前坐着的男人全身笼罩在阴影中,如同他手边棋盘上的黑色棋子一样,模糊的让人看不清。
“父亲。”那女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已经接近他们了。”
“艾米丽,你做得很好。”阴影中的男人满意地说。艾米丽觉得今日的父亲似乎与往日不同,不仅仅是说话声音,整个人好像都变得轻松了起来。可她明白,这并不是她可以追问的事情。
“父亲,我来时注意到走廊里似乎还有别人。”
“无妨。”男人淡淡回应,“你回去吧,演好你的艾米丽,剩下的不要多问。”
“是。”艾米丽恭声答道,起身离开。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不同,她走出房间时的脚步竟比以往轻快了一些。
房门合上,阴影中的男人将目光移向棋盘。此时的棋局中,白方已经少了两枚兵,而黑方的黑象与一枚前压的黑兵正处在危险地带,随时会被白方的棋子吃掉。棋盘上的黑马被缓缓提起,落在白方国王可及的斜前方,如同故意送上前的诱饵,引着白王出击。棋局至此,男人眼中露出了癫狂的兴奋。
“Observation, participation, mutual trust! (观察、参与、信任!)”他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