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众人便准备启程上路了。谢泽看了一眼靠着树,抱着刀睡得正沉的威廉,抬脚踹了他一下。威廉猛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抄起刀摆出戒备的姿势:“敌袭,哪呢?”
“走了。”谢泽扔下句话,径直朝拴着马的地方走去。几人策马穿过浓密的树林,直到树影渐渐稀疏,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两座并肩而立的山峰,仿佛被利刃从中间劈开一般,形成一道蜿蜒的峡谷。何因眯起眼睛,隐约可以看到峡谷入口处有士兵在巡逻,日光照在士兵的盔甲上,反射出冷峻的银光。
谢泽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说道:穿过这个峡谷就是北部湾了。我们此前一直走在树林中,没有北部湾的士兵打过交道,但这次必须要从这个峡谷中通过,大家小心行事。
何因闻言,立刻扭头瞪向威廉:“听见没?说的就是你!”
威廉拍了拍胸口,一脸正经:“小爵我最靠谱。”说罢,就跟着他们向峡谷策马而去。
当他们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峡谷口的守卫视线中时,谢泽能感觉到两侧山崖上的士兵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弓弦拉满,箭尖齐齐指向他们,整个峡谷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他勒缰下马,向峡谷口走去,等到距离足够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他扬声道:“我们是从达勒姆来的议和使团,这是达勒姆主教的文书!”
最前方持矛的士兵示意旁边一人前去查看。那士兵小心翼翼地接过文书,翻看一遍后,朝持矛士兵点了点头,将谢泽几人带到峡谷口。
持矛士兵将长矛向地上一杵,接过文书,上下打量着几人,盘问道:“就你们几个?沿途关卡为何没人通报?”
“途中遭遇匪徒,我们被迫弃了马车,只能抄近路过来。”谢泽答道。
士兵的看了一眼谢泽,照着他方才递上的文书念道:“你是若昂·钩勒嘎·奥——”他显然被文书上那一长串波勒度港的名字绊住了。
“若昂·古勒岗·奥努尔。”谢泽平静地纠正。
士兵冷哼一声:“派个外乡人来和谈?达勒姆就是这个诚意?”
“你我皆是奉命行事。既然文书无误,可否放行?”
士兵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又望向何因,问道:“你是珍妮·切斯特?”
何因微微颔首:“是。”
士兵的目光随即移到威廉身上:“那他呢?文书上只有两个名字。”
谢泽回答:“随行的侍卫,不必在意。”
士兵摇摇头,说:“文书上没写的人不能入城,你回去。”
“哎!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威廉急了,声音一下高了起来。
“凭规矩办事!”士兵的声音高过威廉,呵斥道:“一个小小侍卫也敢在这放肆?”
威廉正想争辩,只听士兵身后传来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为何喧哗?”
那士兵的闻言,立刻转身,恭声道:“领主大人!”
谢泽望着眼前的男人,熟悉的面孔像是把他拉回到一个月前,那场耗尽心力,试图说服他修建城堡的谈话。眼前的麦肯锡领主几乎与记忆重叠:棕褐色的短发,凌乱的胡须,眼神中透着历经战火的沉稳。
麦肯锡接过主教的文书,随意扫了几眼,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人,问道:“只有你们几个?”
身旁的士兵立刻低声复述了他们的情况。麦肯锡听完,点点头,对士兵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是苦了前线的百姓,被逼到流离失所,落得去当贼。”
他将文书递回去,转身对谢泽道:“进来吧。”
一行人跟着他进入峡谷,谢泽这才发现,峡谷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两侧崖壁间依地势搭建了几间简易的木屋,只是之前被岩壁遮住,难以察觉。麦肯锡带他们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屋子里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的副手,詹姆斯。”麦肯锡介绍道,又看了一眼文书后说:“这位是若昂,这位是珍妮小姐,还有这位——”
他的目光停在威廉身上。
“威——”
“威斯特。”谢泽向麦肯锡介绍道,仿佛没听见威廉的话。
威廉刚想抗议,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只得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詹姆斯在后面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West?你们南方佬起名都这么随意?”
麦肯锡看向谢泽,问道:“若昂,你并不是南部湾人吧?”
“小人来自波勒度港。”
麦肯锡低头看了看文书,说:“这上面说你是石匠师?”
“正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主教得知大人有意发展城镇,因此派我前来。”
麦肯笑道:“好啊!早就听闻波勒度港擅长营造与航海,我定会珍惜你这人才的。”
说完,他又将目光落到何因身上,打趣地问道:“主教送来一个石匠师,足以体现他求和的意愿,至于珍妮小姐……主教莫不是看我至今未娶,就把你送来了?”
何因听到突入其来的话,眼神躲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麦肯锡看着她窘相,大笑起来:“到底是个小丫头!我不会对你如何。如今凯尔斯战乱初息,百废待兴,我哪有功夫管那些屁事。”
何因冲麦肯锡尴尬地笑了笑。
麦肯锡见状,也不愿再为难她,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说:“带他们回城吧。明日我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穿过峡谷,迎接众人的是一望连绵起伏的山丘。凯尔斯城分布于其中,深灰色的房屋层层叠叠,高耸的教堂塔楼在薄雾里直指天空,几只海鸥掠过城市上空,鸥鸣声伴着教堂的钟声传入了何因的耳朵。何因觉得,眼前的景色与她所熟悉的凯尔斯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自己的出租屋所在的位置,都能达致辨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詹姆斯回过头,带着几分骄傲地介绍道:“领主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把这座渔村发展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凯尔斯。以前这里除了那座老教堂,连二层的石屋都没有。”
何因顺势夸了几句,目光被不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吸引。那山与他们先前经过的那两座山峰一起,为凯尔斯城的南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山脉横贯整个凯尔斯城,南坡陡峭如削,北坡却相对平缓,凯尔斯城的中心便依北坡而建。
何因望着眼前的景色,仿佛那些尘封在大学图书馆中的古老地图,就这样从纸张中活了过来,在她的眼前展示着凯尔斯城曾经的辉煌与生机。她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
谢泽走到她身边,抬手指向最高的山顶,轻声说:“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座凯尔斯城堡。”
何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顶下方便是陡峭的南崖,而山顶本身却光秃一片。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那座火山?”何因问道。
谢泽点点头,说:“它沉睡了很久,没有再活动的迹象。但如果没有那座城堡,它终有一天会苏醒。”
“可我们只剩半个月……就算倾尽人力,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建起一座城堡吧?”
谢泽望向那空无一物的山峰,语气坚决地说:“所以必须找到让麦肯锡非建不可的理由。而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珍妮。”
何因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美的风景,在此刻都掺了沉重。无论她如何欣赏眼前的美景,她终究是背着任务而来。而如果失败,这生机勃勃的城市,连同那一张张老旧的地图,都会消失于时间中。
一行人跟着詹姆斯朝着北坡的城中心而去,他们走在小巷中,一路上坡,台阶一段接着一段。这里的房子建的很拥挤,有些甚至是在原有的建筑上加盖了几层,而通往上层楼梯就直接挤在了原本就不宽敞的巷子中。何因抬起头,头顶的天空被两边的房子压成了一条线,只有海鸥能在其中自由地翱翔。
何因忽然有一种熟悉感,她在不久前曾仰望过这样狭窄的天空。那天,是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傍晚,她和朋友们穿着毕业袍嬉笑着走过这条小巷,抱怨为何要穿高跟鞋走这段陡峭湿滑的路。她们推开巷子里的一扇玻璃门,其中一个朋友说,这是家放映室的后门,提议大家进去歇歇脚。于是那晚,何因和朋友们挤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一场又一场电影,谈论着未来,就像未来真会被她们掌握一样。
何因眨了眨眼,那放映室招牌消失不见,玻璃门变成了厚实的木门,门后或许只是一户平凡人家的厨房。记忆与现实在的交错,像是一阵风,吹醒了何因。她快步跟上众人穿小巷,小巷外是一条笔直的大路,向山顶延伸。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教堂,教堂的外立面质朴无华,没有繁复的雕花,也没有达勒姆教堂那样色彩斑斓的花窗,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屹立在此。
詹姆斯带着他们沿路上山,走入了教堂对面的院子。那院子被石墙包围,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矮树,院子后是一栋三层建筑,看上去除了比一般的民居大一点外,其余皆平平无奇。
“这便是领主的宅邸。”詹姆斯转过身,对众人说:“我去叫人收拾几间房给你们。”
威廉低声嘟囔了一句:“领主就住这?”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还是被詹姆斯听了个清楚。詹姆斯望向他,严肃地解释:“凯尔斯不比南方,四周尽是丘陵山脉,因此需要在城市建设中投入更多。明年,领主还打算在山下修建新城,再建一条连通新旧城区的桥,到时人们便不用再走那些陡峭的小巷了。”
“新城……”何因感到压力陡增。麦肯锡的简朴她并不意外,他一心为城建考虑也是理所当然,可那城堡呢?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的山顶。
詹姆斯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说:“凯尔斯的尽头就在这里了。再往上建,不仅耗费人力物力,而且除非是要修一座能俯瞰全城、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否则没人愿意住在那上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既然主教打算议和,我们领主也早就有休战的准备。那山顶上,最好永远不要出现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侍从抱着木桶从他们身旁经过。詹姆斯伸手拦住他,命令道:“去,把几间空房收拾出来。”
侍从点头应下,很快离去。詹姆斯也随后告退,让几人在园中随意走走。
最近比较忙,存稿更新完尽量保持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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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领主麦肯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