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维恩河东岸缓缓停下,彼得将二人引至一处石制的二层小屋前,说道:“这是教会名下的宅屋,供往来教士与贵客短驻。二位大人先在此安顿,我稍后会派人送来日用所需。”
何因与谢泽同彼得道谢,看着马车驶远后,推门进屋。屋内并不宽敞,但温馨舒适,比那家被海盗翻了个底朝天的酒馆要好得多。
何因一进门便忍不住问道:“他说的智者……是你跟我讲的那些未来人吗?还有,他怎么能听懂我说的英语?”
谢泽点点头:“没错。这个时间段的达勒姆有一位智者协助修建主教座堂,彼得应该算是他的门徒,二者类似管理局和其他分局的关系。
“他是从智者那学的英语,所以才以为我也是那类人?”
“可以这么说。”谢泽回答,“智者来自的未来,他们的发音和我们差别不大,但书写和语法有所不同,但估计彼得学的也并不精深,所以并未听出端倪。”
“所以我半吊子英语,倒让人误以为我是个大人物了。”
“那你不用回去了,就一辈子和彼得待在一起吧,省的回去了还得继续提高英语。”
“这可别,哪天我露馅了不得把小命交代在这。”
谢泽笑了笑,说:“彼得已经去联系智者了,在那之前,我们就安心住下吧。你不是说从没来过达勒姆?”说罢,他走到靠近维恩河那侧的窗边,推开木窗,指向对岸。
“你看,那就是达勒姆城堡和大教堂。”
何因顺着谢泽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岸高地之上,矗立着两座雄伟的建筑。城堡的主塔巍然耸立,守望着整座城市。教堂的两座塔楼四角对称,层层窗格与纵列的拱形装饰,在日光下如圣徒般俯视着维恩河
何因感叹道:“这就是日后最杰出的诺曼式建筑遗产啊!”
谢泽的目光停留在大教堂上,说:“你看那边,这座教堂还缺了一个十字交叉处的塔楼没有完工,这大概是智者还在此停留的原因。”
何因转过身,看着谢泽说:“所以智者是为了确保这些建筑得以如历史所记载那样完成,而你们,是为了不让第二共和国破坏它们。那这些建筑,不只是对我们重要,对未来也一样,对吧?”
“没错。每一座建筑,都是人类文明的切片。它们不仅承载着那个时代的技术与工艺,更是当时人们生活、信仰与审美的缩影。”
何因轻轻点了点头。她所学、所接触过的,不管是文物还是建筑,都是被“过去”定格的存在,她从未想过,如果这些文化遗产从未存在过会怎样。
想到这,她脱口而出:“那如果第二共和国阻止了一些建筑的建成……我们这代人,会察觉吗?”
谢泽看向她,语气中带着遗憾:“不会。文化的消失是无声的。”他顿了顿,问道:“你见过凯尔斯火山上的城堡吗?”
“那座火山不是最近有复苏的迹象吗?”。
“如果城堡建成,便不会。”谢泽答道,“它反而会成为未来地理研究的重要转折点。”
“……所以那座火山上,原本是有座城堡的。”何因喃喃道,意识了到这句话的重量:“文化的消失是无声的。”
“但历史还有被还原的机会。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正是城堡尚在筹建期的阶段。”
“那我能做什么?”何因立刻问。
谢泽扬了扬眉毛,问道:“怎么,不着急回去了?”
何因坚定地说:“我不想看到未来人们辛苦保护的东西,还没等被我们真正了解,就悄无声息地在历史里消失。”
谢泽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好,那我们就先从凯尔斯城堡的建造背景说起吧。”
这几日,谢泽将他所掌握的有关凯尔斯城堡的一切细节都告诉了何因。他们最终决定珍妮小姐,从那位促使麦肯锡领主决定建造城堡的关键人物入手。过去由谢泽独自行动,接近珍妮有颇多不便,如今有了何因的协助,胜算大了不少。
谢泽渐渐意识到,何因是个非常有头脑的人,不只是因为她的专业背景,更在于她总能敏锐地指出计划中潜藏的漏洞。
当谢泽提出,依旧以石匠马修的身份接近麦肯锡时,何因便立刻提出疑问:“如果你现在就以马修的身份提前现身,那一年后再见麦肯锡,不就穿帮了吗,麦肯锡认识你,但是过去的你却是第一次见他。”
谢泽并不意外,耐心地解释道:“失败的任务会被管理局抹去在历史中的所有痕迹,所有与马修相关的人都会忘记他。我想阿方索已经在处理了。”
何因听到这,心中一动:果然,阿方索也是管理局的人。但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阿方索也是你们的人?”
谢泽点点头:“没错,他算是分局的副手。以后你要是有事,找他也一样。”
“怪不得他会说普通话,”何因撇撇嘴,“他还说是你教的。你看看你,那天还不让我讲普通话,人家阿方索可是主动跟我用中文打招呼的。你再看看人家。”
谢泽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把桌上的材料都推到她面前,说:“看你的书吧,表妹。”
又过了几日,彼得终于传来消息,说智者愿意在城郊的一间农舍中会见谢泽。
谢泽以何因还要继续消化资料为由,将她留在了城中,自己独自前往。他在花墙外翻身下马,卸掉了“马修”的伪装后,方才推门入院。院中那栋屋舍朴实无华,一名鹰钩鼻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逗弄脚边那条白色的大狗。见谢泽进来,他抬起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深情:“谢二,果然是你。”
“佑衡兄早就猜到了?”
“彼得说有个自称马修的人拿着吊坠来找我,我就知道,除了你还会有谁,能这样大摇大摆地打着我的本名来找我本人?”
谢泽轻笑:“别忘了,当年可是你先顶着谢泽的名字在河西四处招摇撞骗,幸亏节度使赐了你’佑衡’这名字,不然我可能就要更名换姓远走高飞了。”
佑衡听完哈哈大笑,抬手轻拍谢泽的肩膀:“自从我们分别之后,已经很久没人喊我’佑衡’了。”他招手道:“来吧,谢二,别站着了,快进屋。”
两人进屋,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落座,那条雪白的大狗也跟了进来,乖顺地卧在佑衡脚边。
谢泽道:“佑衡兄还是这么喜欢养狗。”
佑衡低头揉了揉那雪白的毛发,笑着说:“是啊,有什么话和它说说,它又不会四处嚼舌头。到如今,也就它一个伴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调侃道:“倒是谢二你,怎么跑来这里了?莫不是又有人拿你名字在河西替人卜卦算命,结果东窗事发,被人撵了出来?”
谢泽本也带着笑,闻言却慢慢收敛了神色,身子坐直,语气也沉了几分:“还记得你当年在河西研究的那块阴晴石吗?”
佑衡朝身边轻拍两下,那大狗便识趣地跑向了里屋,他神情凝重地盯着谢泽,说:“阴晴石在特殊磁场下可以扭转时间……但那只是为最坏的结果所准备的退路。”
他上下打量着谢泽,眼前之人依旧熟悉,但与当年在河西认识的那意气风发的营造使相比,确实是多了几分沉稳。他缓缓开口:“所以你是……”
“没错。”谢泽答道,“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我正是用那块阴晴石,来到这里。”
说罢,他将一路走来的前因后果,一一告知了佑衡。
佑衡听完,半晌才道:“你不该告诉我这些……我只是遵照日记行事,其他的不应该知道。”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连绵的山丘:“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会不会是那个叛变者,或是什么临阵退缩之人。若真是如此,你今日说出的这些,便可能亲手毁了你口中的时间管理局。”
谢泽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低缓却坚定:“我相信佑衡兄不会是那样的人。”
“多谢你信我。但人心最难测,尤其是在漫漫时间里沉浮久了,愿我日后,还记得此刻的自己。”接着他话锋一转,似乎不愿再沉湎其中:“不过那政权的确狡猾,日记虽是史书,却未能详尽万年。他们专挑未被记录,或我们默认可变的节点动手,怪不得我毫无察觉。”
谢泽点了点头:“还是多亏佑衡兄留下的研究,我们在能利用阴晴石与之对抗。”
“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佑衡接着说:“你刚才提到那姑娘,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她叫何因,”谢泽答道,“我暂时还不确定她是不是那个人……”
“阴晴石有灵性,若用得其法,的确能自主选择时间与地点的,她既然被送到这里来,就定有其意义,也许,真的是那转折。”
佑衡思忖片刻,接着说:“若麦肯锡那现在是盘死局,不如从主教和伯爵下手。主教近来有意稳住麦肯锡,免得他挥兵南下。而伯爵听命于主教,他那爵位有一半是主教保下来的,如今又在为主教敛财,近日应该会来达勒姆。我会想办法设一个晚宴,将你引荐过去。”
“多谢佑衡兄。”
佑衡摆摆手说:“如今的你,果真不同了。从前可不与我讲这些客气话。不过我对那伯爵了解不深,到时还是要靠你见机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