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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遁

用过晚餐后,两人便各自回房歇息。谢泽先前已经托酒馆伙计联系了镇上的车夫,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前往达勒姆。

何因躺在床上,心想:还好自己没脑子一热去偷吊坠,不然多半是个坏的。现在跟着谢泽走一趟,等到了达勒姆修好吊坠,再想办法回去。

她想着想,一股困意袭来,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木桶被人猛地踢翻。紧接着是几句吵嚷,夹杂着一声女人的尖叫。

何因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翻身坐起,从床边的小窗望出去,只见几名身穿皮甲、腰挎短刀的大汉正将酒馆楼下的人赶向后院,动作粗暴,言语凶狠,就像她在书中读到过的海盗。她的心一沉,正欲转身,便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一点点逼近。

她没时间多想,连忙把椅子和桌子推过去抵在门后。接着动作利索地爬上窗台,猫着腰从露台翻到了隔壁谢泽的房间。

窗子是关着的,何因顾不上矜持,抬肘撞开了螺栓钻进房间。

“谢泽,别睡了!海盗来了!”她低声喊着,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但躺在床上的人仍纹丝不动。

谢泽此时眉头深锁,脸色比白墙还要苍得发青,额角沁着冷汗。何因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这会儿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

楼道里传来重物撞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踹隔壁的房间。

何因来不及多想,同刚才一样,飞快将桌椅抵到门后,然后目光扫到角落里一只装着凉水的陶罐。她几步冲过去,抓起罐子就往谢泽脸上一泼。

“咳——!”

谢泽猛地咳出两口水,从冰水中被扯回现实。他睁开眼,神情迷茫而疲倦,接着眉头皱起,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海盗来了,快跑!”何因顾不得他反应,直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谢泽还未完全回神,脚步踉跄,但已经被何因拽到了窗边。两人翻上阳台,何因刚关上窗户,身后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

何因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泽,他呼吸急促,眼神中像是蒙了一层雾。何因心里暗骂,这人真是一点儿都指不上,但眼下也不能丢下这张回家的门票不管。

于是她拽着谢泽,从阳台翻回自己的房间。屋子早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海盗已经扫荡过一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过来。那张被他们翻到的床和立起来的床板,此刻对何因来说,就是天赐的掩体。

她迅速示意谢泽躲到床后,脑子飞快地转着。

楼下传来的动静越发密集,从窗户望出去,后院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塞满,再想从阳台脱身几乎不可能。楼下此时一定也有人把守,此时从地面逃走已然是行不通了。

何因抬头,瞥见头顶的横梁,忽然想到:“那不如就从房顶走!”她记得自己房间下面是厨房,厨房壁炉的烟囱应该就在自己房间一侧的墙壁里,这时的屋墙多是稻草掺着黄泥砌成,只要够力气,也许真能踹出一个洞,顺着烟囱爬到房顶,然后逃出生天。

她咬咬牙站起身,准备赌一把,一脚踹上离自己最近的那面墙,就在她准备发力时,裙摆被谢泽一把拽住了。谢泽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沙哑音节,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聚起精神,又重复了一遍:“你回来。”

何因顿住了动作,蹲回床边:“你有办法就赶紧用,等他们回来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谢泽没回应,只是从口袋中缓慢地摸出那枚吊坠。这一次,何因看清了它的细节:吊坠上刻着繁复的橄榄枝,几片叶子交缠着绕在边缘。谢泽按下最外侧的一片叶子,吊坠上面的枝条开始重组,连带着叶子组成了一个新的纹路。

他又在变化后的图案上按了几下。

眨眼之间,熟悉的波动升起。何因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装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衬衣、打着补丁的马甲、宽松的帆布裤,还有一双看似沉甸甸的皮靴。

她转头看谢泽,他此时已经是一个肤色黝黑、眉骨突出,身上的打扮和她如出一辙的海盗。

谢泽低声道:“我们混出去。”

谢泽听到房间外传来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夹杂低声求饶。他判断,这一层的海盗大概已经开始往楼下撤了。待声音逐渐远去,他起身走到房门边,探头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朝何因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楼的油灯熄了几盏,灯光昏暗,几个海盗聚在灯下擦着佩刀,白日里见过的酒馆招待端着酒朝他们战战兢兢的走来。坐在中间的海盗接过酒,喝了一口,把刀往桌上一拍,啐了一声,骂道:“呸,就这玩意儿也敢拿来给老子喝?”

招待立刻跪倒在地,磕头连连,不停地赔罪。

这时,那海盗瞥见谢泽和何因从楼上走下,皱眉道:“你俩磨蹭啥呢?半天才下来。”

谢泽粗着嗓子应道:“听说楼上住了个肥羊,我把房间仔细翻个了遍,结果是个空壳子,半点油水都捞不出来。”

说完,他抬腿便往门口走去。

那海盗喝道:“去哪?”

谢泽头也不回地道:“这破地方连像样的酒都没有,我出去给兄弟们找点真东西。”

那海盗摆摆手说:“别想着偷懒,找不到就赶紧滚回来干活。”

谢泽应了一声,同何因走出了酒馆。

酒馆外,秋收节的气氛已经变成了满地狼藉。谢泽从巷子拐进大路,广场上篝火依旧,但欢声笑语已经变成了哭喊哀嚎。那根白天还挂着彩旗的杆子上,现在悬着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正是谢泽下午见过的裁缝店老板。谢泽伸手将何因拉到身侧,低声道:“别回头。”

两人快步朝广场反方向的教堂走去。路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掠夺过后的痕迹,敞开的门窗、翻倒的推车和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们脚步越来越急,离广场也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一队海盗从他们身后的小巷里钻了出来。为首的那个看见他们,喝道:“站住!你俩干什么去?”

谢泽立刻回头,脸上堆起笑来,语气带着点油滑:“兄弟们口渴了,我正打算去——”

话音未落,那海盗已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带着杀意:“你是哪队的?怎么身上连把刀都没有?”

谢泽瞬间收起脸上的笑意,猛地俯身抓起脚边尘土,朝那海盗扬了去,同时朝何因喊到:“往教堂跑!”

何因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冲去,可刚跑出几步,她忽然想到谢泽方才在房间那副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清的样子。她回头一看,果然,他落在身后,步伐不稳。

“快点!”她低声喊了一句,一把拽住谢泽的手腕,拉着他往教堂冲。

谢泽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跑。好在他们距离教堂已不远,两人踉跄着冲进了门廊。何因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关上,又将那根手臂粗的横棍插入门槽,这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

谢泽此时正扶着一排祷告椅,踉跄地走向教堂东面的忏悔室。何因瞬间反应过来,从墙上拿过一盏油灯,紧跟着谢泽走向忏悔室。两人边敲边摸,果然,忏悔室一侧的地板传来空响。何因将那块木板掀开,一条地道出现在二人眼前。

“果然是牧师洞!”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谢泽拿过何因的油灯,举在身前,率先迈入了地道。

何因紧跟着走下石阶,回身将木板归位。

至此,夜晚重归寂静与黑暗,只剩谢泽手中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在地面上留下二人的影子。

两人走出地道时,天色已微微发白。地道的出口连着教堂墓园后的树林,晨雾伴着零星的鸟鸣在林间游走,镇子的哭喊与血腥,此刻已被甩在了身后。

谢泽环顾四周,说道:“坐下歇会吧,海盗追不到这边来了。”

两人在溪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何因用冷冽的溪水扑了把脸,。她偏头看了眼谢泽,问道:“你没事吧?现在脸色还是挺差的。”

谢泽靠在一块石头上,声音低哑却还算平稳:“没事,休息一下就行。”

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谢谢。”

何因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这不应该是我谢你嘛?”

说罢,她学着贵族小姐那套做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感谢表哥的收留,小女感激不尽。尤其是表哥还要不辞辛苦把我带回家呢。”

看着海盗扮相的何因说出这话,谢泽疲惫中露出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笑容。

他掏出那个吊坠轻轻一按,溪边的两个海盗便变成了提图斯和马修。

“你这个吊坠,到底是什么来头?”何因凑过去看,“我要是进了管理局,是不是也能有一个?”

“嗯。”谢泽点头,“算是身份标识,原来就是普通吊坠,后来新管理局成立,把一些跟回溯器类似的技术装了进去。”

“哦——”何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它才能把我变成你’表妹’。”

谢泽没抬头:“还能把你变成老太婆。”

“那你岂不成了我孙子?”何因咧嘴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过了多久,林间的雾气逐渐消散,阳光照进了树林。

谢泽站起身,抖了抖衣角:“走吧。”

“去哪?”何因问。

“达勒姆。”

“……走着去啊?!”何因愣住。

谢泽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往林子外走去。

何因快走两步追了上去,问道:“我们要走多远啊?”

“不知道。”

“你不会……不认识路吧?”何因怀疑地望着他。

谢泽指了一下旁边的溪水道:“这条溪水应该是汇入维恩河的。达勒姆就建在维恩河畔。”

何因恍然大悟:“哦——所以是那个达勒姆,新堡市南面那个?”

谢泽给了她一个“那你以为呢”的表情。

“哎你别这么看我嘛,”何因拽了拽衣摆:“我大学都没怎么离开北部湾……”

谢泽瞅了她一眼,问道:“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学习啊,找实习啊……绩点高,背景优,这样才能毕业后留下来嘛。”何因边说边扬了扬下巴:“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了个——”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收了声,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工作”正是谢泽那家古怪的博物馆。

谢泽似乎没注意她突然收住的话头,反倒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想留在北部湾?”

“倒也不是非得留这……不过志在四方嘛,总不能一毕业就回老家朝九晚五吧。”

谢泽侧头看着她问:“那现在呢?你知道了博物馆的真相,还想留下来吗?”

何因努力摆出一副江湖侠客的仗义姿态:“他们都叫你谢老大,你这不就是分局的头头嘛?咱俩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我怎么也得为你,为管理局两肋插刀。”

谢泽轻轻一笑:“你就算不答应,我也不会把你丢下不管。”

何因有点心虚地望向前方:“我知道你不会……哎!你看前面是不是有条路?”

墓地后的森林本就不大,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林地的边缘。

林外是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能够辨出“兰开夏”(指向左)与“达勒姆”(指向右)的字样。

他们沿着通往达勒姆的那条路继续前行。太阳渐渐升高,林荫不再。何因又渴又饿,脚步也慢了下来。

谢泽似乎看出了她的在想什么,走下来土路。不一会他便回来了,还带了一把用手帕包着的青绿色果子。

他们在路边坐下。谢泽将果子递给她,何因接过,咬了一口,微酸,像是猕猴桃。

“哎你知道吗,这果子我老家也有,小时候我还去摘过呢。”

说着,她又吃了一个,问道:“谢泽,你是哪的人啊?我听他们说你在博物馆干了挺久了,你之前也是这的学生吗?”

谢泽道:“我是通过管理局调到北湾的。来之前在南极做考古。”

“南极哎!”何因眼睛发亮,“真想哪天也去看看。你还没说老家是哪儿呢?说不定我们还是老乡。”

谢泽看了她一眼,答道:“河西。”

“我去过河西!”何因兴奋起来,“我之前还在那做过一次壁画成分分析,不过你肯定比我知道得多,讲讲呗?”

谢泽没接话,沉默间,两人听到马蹄声传来。何因条件反射地想到是不是海盗追了上来。但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早已远离港口,海盗不可能追得这么深。

谢泽站起身朝远处望去,一辆马车从尘土中驶来。车身木制,轮毂包铁,驾车者身披灰袍,看不清面容。

“应该是教会的车。”谢泽轻声说,“也许能顺路带我们一程。”

何因一听,不用再走路,立刻精神起来,将剩下的果子一股脑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尘土,望眼欲穿地看向马车。

马车临近,谢泽走上前去。赶车的人扬鞭喝道:“走开走开,别挡了教会的车!”

谢泽沉声问:“请问这是去达勒姆的车吗?我和家妹本欲拜访教区的书记官大人,途中却遭了海盗,实在无法再步行前往,恳请行个方便。”

赶车人冷哼一声:“哪来这么多废话,快让开——”

这时,车厢内传来一声沉稳的男音:“你们说要找书记官,所为何事?”

谢泽回应:“在下与书记官大人是故交,此行有要事想拜托大人。”

车里那人静默片刻,然后道:“我便是你口中所说的书记官。可为何我不记得你这号人?”

谢泽不动声色,走到马车窗前,伸手从衣襟内取出那枚雕有橄榄枝的吊坠,缓缓举起。

车帘掀起一角,紧接着,车里那人语气一转,立刻吩咐:“大卫,让他们上来。”

谢泽与何因上了车。车内陈设简单,两侧坐席相对。那书记官年近中年,穿着整洁的教会,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

“我名彼得,达勒姆主教座下书记官。”他开口问道,“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谢泽点头应道:“我是马修,这位是我表妹提图斯,从君士坦丁堡前来投奔我。”

彼得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又问:“不知马修大人,可是……同智者一般?”

谢泽点点头,答道:“我是在切斯特修建主教座堂的石匠师*,近日工程遇阻,许多难题非俗世之力可解,故而前来与这教区的智者商讨。”

“好说,”彼得语气立刻恭顺,“回到达勒姆,我自会安排。”

他随即转向何因,略带试探地问:“这位姑娘,也是与大人一般之人?”

何因一愣,转头望向谢泽。谢泽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说英语。”

“啊?”何因差点脱口而出,满脑子都是“十四世纪的人听得懂英语?”的困惑。彼得仍和蔼地看着她,何因也只好硬着头皮,用略显紧张的英文说道:“你好……我叫提图斯。我听不太懂你说的话,抱歉。”

彼得脸上的神色竟更加地恭顺,语气缓慢而庄重,发音确实是与现代英语相差无几:“原来贵客说的是智者之语,方才是我唐突了。”

这教会打扮的人,说着现代的英语,尽管句式和用词于何因熟悉的英语不同,但总算是听懂了。她疑惑地望向谢泽,对方冲她做了个“待会儿解释”的口型。

彼得忽又想起什么:“二位适才提及,遭了贼?是何时何地?”

谢泽脸色一沉,说到:“南边的村子,昨晚被一群海盗洗劫。这事……发生在主教辖区,恐怕不寻常。”

彼得却不显得吃惊,只是面露悲伤地点点头:“北海贼近年屡屡南侵,我等虽时常警惕,却也防不胜防。主保佑,两位得以安然脱险。”他说到此处,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愿全能之父继续庇护你们,待抵达达勒姆之后,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我自会安排。”

寒暄几句后,折腾了一夜的谢泽与何因已是困意难挡。彼得见状,识趣地放低声音,收起话头,让两人稍作歇息。

*石匠师在中世纪背景下应该是叫石匠大师,但是因为容易和现代汉语联系起来比较奇怪,所以改成了石匠师。石匠大师是一个建筑工程的设计师和总负责人,在当时社会有一定地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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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