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的寿宴设在城西庄园。
说是寿宴，其实更像一场交际晚宴。庄园主楼灯火通明，车在门口停了一排，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欧式风格，廊柱高耸，水晶灯的光芒从落地窗透出来，在草坪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不习惯这种场合？”他问。
她收回目光，“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跟紧我就好。”
靳柏寒是被舅舅靳思泽忽悠来的。
“你就替舅舅去一趟，露个面就行。”靳思泽在电话里说得轻巧，“卢家那场面，你去了也不用应酬什么，随便晃一圈就回来。”
此刻，他站在宴会厅角落，无聊地晃着香槟，环视全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热络地寒暄。卢家请的人不少，但真正有分量的没几个——或者说，真正有分量的都只派了晚辈来。
他正想着找个借口溜走，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泽成显然也看见他了，端着酒杯走过来，眼里带着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去港岛了？”
“别提了。”靳柏寒跟他碰了碰杯，“被我舅忽悠来的。”
周泽成笑了一声，“思泽叔不来？”
“他不想来。”靳柏寒往四周扫了一眼，“再说了，老周总不也没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卢家这场晚宴，来或不来没什么区别。让他们来，无非是给老爷子面子，不想弄得太难看罢了。
“听说卢老爷子身体不太好。”周泽成压低声音。
“不是听说，是事实。”靳柏寒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正和人寒暄的中年男人，“你看那位，笑得比谁都热络，但眼里哪有老爷子的影子。”
卢家长子卢明耀，今天的主角本该是他父亲，但此刻他正忙着和几个生意场上的人周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卢家这些年确实不容易。”周泽成语气淡淡，“老爷子一个人撑着，儿子又接不住，下面的人心思活络，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本事。”
靳柏寒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香槟。他来之前听靳思远提过一嘴，卢家内部最近不太平，几个老股东蠢蠢欲动，外面又有人在打听卢家的资金链。老爷子这八十大寿办得隆重，未必没有压场子的意思。
但看今天这架势，效果恐怕有限。
“你哥呢？”周泽成忽然问，“不是说他也来？”
“应该快了吧。”靳柏寒看了眼表，“估计路上堵车。”
话音刚落，宴会厅入口处有了些动静。靳柏寒抬头望去，就看见陈靳白和俞惜走了进来。
他抬手示意，“这儿。”
陈靳白走过来，周泽成打了声招呼， “靳白哥，嫂子。”
俞惜点点头，“好久不见。”
“你们也来了？我还以为就我和柏寒被抓壮丁。”
“替妈来的。”陈靳白说，“打个照面就走。”
靳柏寒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舅说，卢家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今天强撑着办这场，就是想把场面撑起来。”
陈靳白没接话，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
俞惜站在他旁边，安静地打量着四周。主桌那边围满了人，隐约能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主位，笑容可掬地应付着来客。
“那是卢老爷子。”陈靳白在她耳边低声说，“旁边那个是他儿子。”
俞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中年人约莫五十岁的样子，站在老爷子身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总透着一股子敷衍。
“走吧，去打声招呼。”陈靳白说。
主桌那边，卢老爷子刚送走一波客人，看见陈靳白过来，眼睛亮了亮。
“靳白来了？”他伸出手，“你奶奶还好吗？好久没见她了。”
“奶奶很好，谢谢卢爷爷关心。”陈靳白微微欠身，“我妈今天抽不开身，让我和惜惜替她来给您祝寿。”
“这是你媳妇？”卢老爷子看向俞惜，目光温和，“好孩子。”
俞惜微微躬身，“卢爷爷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卢老爷子笑得开怀，“好好好，借你吉言。”
寒暄几句后，他们退到一边。靳柏寒和周泽成也过来打了招呼，四个人在角落的沙发区坐下。
俞惜端着杯果饮，小口抿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
人很多，大多是中年以上的面孔，年轻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也都是跟在父母身后，神情敷衍。
“看出来了吧？”靳柏寒凑过来，“全是来应付场面的。”
陈靳白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随意。
俞惜漫无目的地看着，目光触到一个人影的时候一顿。女孩穿着香槟色的礼服，正和几个中年妇人说着什么。她笑容得体，举止从容，像是很习惯这种场合。
但俞惜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是她那张脸。
“那位是？”她轻声问。
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认识。”
靳柏寒望了一眼：“她啊，卢明耀的小女儿。”
周泽成闻言皱眉：“小女儿？我记得卢念辉不是独子吗？”
靳柏寒凑近低声道：“外头的。”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几年前的事。”靳柏寒语气淡淡，“那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几岁，当然是二十几年前的事。”
周泽成无语，“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但你猜那姑娘叫什么。”
这谁能猜出来？周泽成刚想回怼。
俞惜忽然开口：“卢念慈。”
“对！”靳柏寒疑惑道，“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我大学同学。”
空气安静了一瞬。
靳柏寒和周泽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听这名字，卢家已经认下了。
俞惜的目光落在那道香槟色的身影上，看着她穿梭于人群之间，游刃有余地和每个人寒暄。那些笑容恰到好处，那些姿态无可挑剔，像是做过千百遍。
靳柏寒好奇问道，“那她人怎么样？”
俞惜想了想，“挺好的。”
远处，卢念慈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微微侧头，视线扫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冲她微微点头。
俞惜没回应，侧过头对陈靳白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她点头往洗手间走。
走廊里铺着暗纹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壁灯晕出暖黄的光，把墙上那几幅油画照得柔和。
俞惜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妥帖，神情平静。
她洗了洗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那缕碎发，然后推门出去。
刚拐过走廊转角，就听见有人说话。
“念慈，刚刚那是俞惜吧？” 那声音俞惜不熟悉，但听得出试探。
“应该是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卢念慈的，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她是和她哥来的？”那个女声问。
“可能是吧。”
“也不知道她在傲什么，”那个女声压低了些，却足够让经过的人听见，“当初在学校就是这样。你明明对她那么好，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好了，别说了。”卢念慈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副温柔的调子，“她只是性子冷，其实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那个女声不服气，“她当年对你那样，你还帮她说话。她帮过你什么？”
俞惜没有再听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转角处，两个人同时回头。
那个说话的女生约莫二十七八岁，俞惜对她没什么印象。看见俞惜的那一瞬，她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卢念慈今晚穿着礼服，妆容精致得体。看见俞惜时，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惊讶，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几秒。
“俞惜。”卢念慈先开口，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好久不见。”
俞惜看着她，目光很淡。
“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冷也不热。
那个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念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一个人来的？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和……”
“和我先生。”俞惜打断她。
卢念慈愣了一下。
“你结婚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俞惜没理。
“借过。”
然后从两人身边走过。
她本打算就这样离开的。但刚走过转角，迎面就看见了陈靳白。
他站在走廊那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两个人身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俞惜脚步顿了一下。
陈靳白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卢念慈，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卢念慈对上那道目光，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靳白？”另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