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学,你还没满十八周岁对吗?”
留观室的白炽灯滋滋作响,冷色的强光射在陈柠因应激收缩的瞳孔上,可她却没有眨眼,哪怕一下。
“陈同学?陈柠同学!”拿着笔录本的人抬起头,陈柠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病号服,右手手臂上插着留置针。床尾挂着半透明的黄色医疗废物袋,里面装着沾满血污的衣物。
陈柠听见有人在喊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因腹痛叫喊的年轻人,醉酒胡言乱语的男人,呕吐的孩子…
碘伏和消毒水,混合着血腥气和呕吐物的酸腐味,她全都能闻到。
她将双手抬到面前,活动着每一处的关节,灵活极了。
看向斜上方的输液瓶,玻璃照出了她的脸,完好无损,除了发际线上方的擦伤有点碘伏的颜色。
我怎么可以一点事都没有呢?
输液瓶里的生理盐水缓缓滴下,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的寒意,她止不住地发抖。
“我妹妹…”陈柠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声音,她停止了颤抖,浑身僵硬。
“你妹妹她已经在手术了,具体的细节…抱歉,我不是医生。”
“她会死吗?”
“这,”回答的人因陈柠冷硬的神情而背脊发凉,“这我实在是不太清楚,具体的伤情只有主刀医生了解。现在医院已经接手了,你要相信医生。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们把事故发生前的情况说清楚,这样也是在帮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陈柠坐起身子,“我爸妈都死车里了,我只有我妹一个家人了。”
“请你躺下,你还没有排除脑震荡的可能。”
“我没事,我妹妹在哪里?”
“请你配合…”
“…”陈柠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贴膜和胶带,撕扯的疼痛和软管摩擦血管的疼痛瞬间袭来,她站起身,暗红色的血液从手背顺着指尖滴落在冰冷的白瓷地砖上。
“陈同学!护士!这床拔针了!”
输液泵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滚开!”陈柠用尽全身力气推着挡在面前的人,嘴里也开始吐出些她从未说过的脏话。一阵头晕目眩,她又跌坐回床上。
拿笔录本的人没再说话,直到陈柠听见了熟悉的高跟鞋脚步声。
佟桦掀开单薄的床帘,视线扫过狭小空间内的一切,即使对那地板上刺眼的血迹也没有停留。
“佟阿姨…”
“躺下小柠,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佟桦快步走到陈柠身旁,扶着她躺下。
“您是哪位啊?”
佟桦并没有理会旁人的询问,甚至连眼神的回应都没有。她俯下身子,带着宽慰的笑容帮陈柠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床帘又一次被掀开,这次走进来的是对于陈柠来说近乎陌生的面孔。
“您好,辛苦了。我是陈家的代理律师,敝姓李。这是我的名片,法务授权书的副本如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李律师微笑着用身体隔开了视线,“我们非常理解现在需要尽快确定事故原因,作为家属方,我们有义务,也完全愿意配合所有调查。只是如您所见,我的当事人目前不满18周岁,还刚刚经历了事故。您是专业的,您肯定比我更清楚:这种情况下,她的记忆和表达都可能会有严重的偏差。反而会影响后续的调查,给您的事故认定报告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能否恳请您这边宽限几天时间?”
“橙橙那边阿姨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生,你不用担心。”佟桦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看了眼递到面前的名片,又瞥到佟桦手上那块腕表,笔录本被顺水推舟地合上:“…行吧,人确实伤得不轻,先看病要紧。但家属不能离开本市,等情况稳定了必须第一时间配合调查。”
无人回应。床帘被猛地拉开,发出的响声带着窝囊气。
“六床!你怎么能随便拔针?”刚走进门的护士还没走到床边就嚷了起来。
“不用重新扎了,”佟桦看了眼陈柠肿起的手背,“她要转院。”
“转院?!可…”陈柠紧抓住佟桦的袖角,哀求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佟桦死水般沉寂的眼神噤了声。
“我们有规定的,哪是你说转就…”
“所有转院手续和免责文件由我签署,我们会直接对接贵院的医务处,不会给您添麻烦。”李律师仍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护士愣了下神,这才想起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吃瘪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符,符合规定就好,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嘛。”
陈柠的手颤抖着,紧抿着嘴唇,等到护士走远才开了口。
“佟阿姨…陈橙,陈橙她还在手术室里,我应该陪着她…我哪里都不能去。”泪水无法控制地从陈柠的眼角滑落。
佟桦面不改色,轻拿开陈柠的手:“事情已经决定了。”
“我得陪着她,我不走。”陈柠死死抓住床沿。
佟桦直起身子,看向一旁的律师:“刘院那边的人来了吗?”
“已经在走廊候着了。”律师放下手机,看了眼陈柠,又望着佟桦。
佟桦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原处盯着陈柠,等待陈柠的情绪消耗殆尽。
李律师挪开眼,佟桦这人比她听说的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还是陈家大女儿冷静下来的速度。
“对不起…我们走吧。”陈柠自己站了起来,面色苍白。
李律师留在了医院处理手续,陈柠跟在佟桦身后,那些刚刚还看守着她的人没一个上前阻拦,一个自称院办秘书的人为她们刷开了门和电梯。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了佟家的商务车上,车里只有她和佟桦。
车子启动了,陈柠看向那深黑色的单向车窗。一尘不染的车窗让车外的场景清晰得可怕,只不过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灰调,停在门口的救护车灯仍闪烁着,台阶上倒坐着一个穿着血衣的男人…
陈柠打了个寒战,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腥味,只有车载香薰的木质香气。
“小柠。”
“佟阿姨。”陈柠立刻转过了头。
“你…唉。”
陈柠第一次在佟桦的脸上看到愁苦的神情,但也不过一秒。
“你一直都是清醒的,对吗?”
陈柠沉默片刻,点点头。
“所以你是知道...”
“我知道,佟阿姨,”陈柠深埋着头,眼泪砸在了膝盖的擦伤上,“现在我,我只想知道我妹…”
“她没有生命危险。”
陈柠看向佟桦,试图从佟桦的表情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但眼泪却模糊了她的视线。
“橙橙没有生命危险。”佟桦又一次重复。
没有生命危险…压在陈柠心上的石头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她缩在车门与座位的夹角痛哭起来。
佟桦望着哭得浑身颤抖的陈柠,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接下来的谈话。就在此刻,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她的助理回复她的消息。她又看到手机壁纸上女儿的脸,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但她也只能忍着刺痛接着说下去。
“她的伤集中在身体的右侧,锁骨、肋骨有多处骨折,手臂最严重,是开放性的,还有车窗玻璃的穿刺伤…即使已经请了最好的专家,她术后的康复过程也会很辛苦。她以后的修复手术,康复方案,甚至是人生,都需要你来负责。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你明白吗?”
陈柠放下了抱在头上的双手,她看向佟桦,眼里还噙着泪。
“你父母出事的消息,最迟明早就会传遍整个圈子。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柠想起了数张出现在家中客厅和书房的面孔,父亲公司的股东,每个都是精明透顶的商人。董事会乱成一锅粥,而他们都会想多分一杯羹。
“阿姨可以帮你请最好的医生,可以帮你暂时瞒住消息,甚至可以借给你我的律师团队和审计团队去查账,”佟桦的眼神变得冷酷而深邃,“但我不能替你签字,董事会的席位,也只有你能去坐。李律师会教你怎么做,但那些必须由你亲口说出来的话、必须由你拒绝的人,你绝不能退缩。”
佟桦的视线扫过陈柠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还是不忍地挪开眼。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时间,发现今天戴的是表背刻有女儿生日的腕表,这块表是母亲庆祝她成为母亲的礼物。
她联想到了陈家姐妹的母亲,她从女儿那里听到过陈磊打孩子的事,她不喜欢陈磊,也不喜欢陈磊的妻子。她不喜欢陈磊是因为陈磊的迂腐和暴力,不喜欢陈磊的妻子是因为这个女人只有“妻子”的身份和处处忍让的性格。
“不要去恨这场车祸,恨是没有用的。你要把今天在急诊室里体会到的无能为力死死记住,把它变成你掌控一切的本能。我们离要去的地方还有三十分钟车程,李律师会在那里和我们汇合。你有三十分钟,想哭就哭吧孩子。”
陈柠望着佟桦,坐直了身子:“不,我不会哭。佟阿姨,我已经失去够多了,我不会再让人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股份,我的未来,还有…陈橙。
二人之后都没再交谈,佟桦注视陈柠良久,竟无法看出分毫的软弱。她打开手机,回复完助理给她发来的消息后才看到了女儿几小时前给她发来了一条练琴的视频。
“妈妈,今天练到No.8了。肖邦好难,中间有点没连上,能不能别批评我?”
“下个月之前练熟就好。”佟桦回复道。
软弱是一种奢侈,对女儿她从不吝啬。
陈柠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努力回忆着车子冲向栏杆后发生的事,想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或许有轻微的脑震荡。
车外响起汽车鸣笛的声响,片刻的记忆突然重现,伴随着眩晕和头疼。
车身变形,车窗玻璃碎裂的瞬间,挡在她面前的,是陈橙的手臂。
尖锐的耳鸣袭来,陈柠越是回忆,记忆就越是清晰。她不住发抖,像是堕入了万尺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