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回到座位上,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却怎么都失了兴致,脑子里都是罗跃灵和她说自己要结婚的事。
罗跃灵小她两岁,比她活泼,比她可爱,现在的这个男朋友也谈了有两年。
但在阿阮生活和工作的间隙,总有罗跃灵陪着她,这种熟悉让她下意识忽略对方的男朋友,直到她说自己要结婚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罗跃灵会提醒自己,她马上就要三十岁了。那不是和往常一样的劝诫,而是更现实和长远的担忧。
阿阮看着桌上那些昔日的老同学,每个人的生活都像一辆行驶在固定轨道上的列车,只有她自己像列车上的过客,连自己会在哪下车都不知道。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以后走到调酒师面前敲了敲桌子:“有新品吗,度数无所谓。”
调酒师看着满脸醉意的人,正有些为难时卫杭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阿阮的胳膊:“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阿阮用力甩开卫杭的手,敲桌子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听我的。”
“你醉了,还喝什么喝。”卫杭走近两步,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却一步挡在阿阮旁边,调笑着打量卫杭:“哥们你是她什么人啊,没听到她说听她的吗,这杯酒我请了。”
调酒师不想掺和进客人间的争执,索性在一旁做透明人开始调酒。阿阮目的达到,对于陌生男人的话也没多说什么,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
卫杭看到阿阮的不拒绝顿时气结,走到她身旁,看着那个陌生人问她:“阿阮,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阿阮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生气的,开心的,愤怒的,狼狈的,甚至鼻青脸肿的,阿阮看过无数卫杭曾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样子,以朋友的身份。可是现在卫杭问她,他是自己的什么人。
阿阮觉得有些可笑,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跑来问她是自己的什么人。
如果是平时,如果今天罗跃灵没有和她说那些话,她大概会为了所有人的体面回答一句“朋友”。
可阿阮马上三十岁了,她有些累了,也有些醉了。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不好说,现在最合适不过了。
阿阮抬起头看着卫杭,问他:“你呢,我是你的什么人?”
调酒师手里拿着调好的酒,为难地看着两人:“先生,您女朋友这杯酒还要吗?”
卫杭一愣,还来不及否认辩解他们只是朋友,小嘉却冲了过来,重重扇了阿阮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罗跃灵和萱萱两人马上一左一右地拉开了小嘉,浩子和老A的酒也醒了大半,七手八脚地对着小嘉解释。
小嘉却什么也听不见,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卫杭和阿阮:“我说你为什么今天对我这么冷淡,都是因为她对不对!阿杭,我才是你女朋友啊!”
小嘉哭地声嘶力竭,卫杭却朝她怒喝一声:“你闭嘴!”
那一下小嘉大概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他颤抖着手想去摸阿阮红肿的脸颊,却被阿阮把手拍开。罗跃灵腾出手,向调酒师要了一些冰块,轻轻地敷在她脸上,狠狠瞪了一眼卫杭:“你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连累阿阮挨打!”
卫杭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蜷缩成拳。他没对阿阮多解释什么,一旁的萱萱却摇了摇头,看来这个女朋友要完。
果然下一秒,小嘉听到卫杭对她说:“我们分手了。”
“混蛋!混蛋!”
卫杭却顺着她的话点头:“对,我是个混蛋,所以你可以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但是她不行。”
阿阮右脸发疼,此刻却也清醒了。今天明明是卫杭攒的局要介绍自己的女朋友,现在闹成这个样子,要说和她没关系都是开玩笑。
如果今天她真的害两人分手了,她成什么人了。
阿阮深呼吸一口气,问调酒师:“刚才我点的那杯酒还在吗?麻烦把它给我。”
调酒师点点头,将那杯酒推到阿阮面前。
阿阮端着酒杯站起身,向罗跃灵要了一包纸巾,然后毫不犹豫朝着卫杭脸上泼了下去:“现在清醒了吗?”
浩子心里提着一口气,周围开酒吧的谁不知道卫杭脾气阴阳不定最不好惹,如果是别人泼他的酒,卫杭早就揍上去了。
可卫杭只是任由酒液从他脸上滑落,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乖得像是谁家养的狗。
阿阮当着所有人的面删了卫杭所有的联系方式,连共有的群也退了个干净,最后将那包纸巾扔进他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夜晚的冷风吹过,阿阮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捂着嘴有些想吐,却又被她忍了回去。
罗跃灵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烦躁地说:“都是卫杭惹出来的事。算了,不说这些了,车怎么还不来,我都给他打过电话了。”
阿阮摆摆手,勉强不那么想吐了。她靠在电线杆旁边,也懒得捂住那半边脸,反正明天换身装扮也不一定有人认得出她。
“你不觉得我恶心吗?”阿阮看着罗跃灵,忽然想知道她的答案。
罗跃灵烦躁的表情一顿,忽然抬手拦下了最近的出租车,把人带上了车。
阿阮不明所以:“你不是叫你男朋友来接你?”
“他太慢了,我指望不上。今天我陪你,姐妹局不带臭男人。”罗跃灵想了想,对阿阮说:“我看到你冰箱里还有几瓶啤酒,你不许喝,我自己喝,还可以陪你聊天。”
阿阮觉得有些好笑,也就任由罗跃灵了。
罗跃灵说到做到,几瓶啤酒一瓶都没让阿阮碰到,自己喝得倒是痛快。
阿阮忍不住打趣她:“我今天挨了打,酒还被人喝完了,整张桌子最亏的就是我。”
“还能开玩笑,看来没事。”罗跃灵熟门熟路地开了一瓶啤酒,听到阿阮问自己:“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罗跃灵无所谓地喝了一口:“你有什么恶心的,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阿阮抢了罗跃灵的酒喝了一口又被抢回去,带着醉意摇了摇头:“我不是,他才是。”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他也是世界上对我最差的人。”
“他?”罗跃灵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季都快,除了对你好一点,他还能把谁放在心上。”
阿阮坐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抬着头看着天花板,眼神里都是回忆:“如果我说,我从初中开始的学费是他赚回来的呢?”
罗跃灵喝酒的手一顿,就这样看着阿阮,这是她第一次听阿阮提起关于卫杭的事。
阿阮闭上眼睛放空自己,全凭着记忆说着以前的事:“我妈生病去世以后,我爸就染上了酒瘾。刚开始只是工资,后来变成存款,最后变成我的学费。”
那个时候阿阮下学期刚开学,所有人都交了学费,除了她。
她顶着老师和所有同学质询的眼神,难堪地站在原地,似乎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她年龄太小,赚不来钱,只能穿着校服试着去捡废品,请求老师宽限一点时间。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逃课上网的卫杭,结果卫杭还以为她是乞丐。
想起这些阿阮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他那个时候和黄毛差不多,还能把我认成乞丐。”
“老师们没有给你……捐款吗?”罗跃灵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阮摇摇头:“捐得了一时,能捐得了一世吗?而且我爸只是酗酒,又不是死了,谁敢上门谈这件事,只会连着对方一起倒霉。”
逃课的卫杭看着阿阮,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还有小孩活得和乞丐一样,而且就在他身边。
阿阮记得卫杭听说自己在赚学费时那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把下巴抬起来,拽得二五八万似得问她:“别捡了,给我一星期,信不信哥能把你的学费赚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网吧给人当代练,一桶泡面都要分两次吃,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憔悴地比我还像乞丐。”
阿阮睁开眼睛,揉了揉自己泛红的眼眶,发现越揉越红时终于止住动作,靠在罗跃灵的肩膀上:“这样的事情我可以数出来无数件,可偏偏一切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罗跃灵喉头一哽,拉住阿阮的手说:“你以前没和我说过这些,但我知道的。”
她的话一顿,对上阿阮疑惑的目光,她说:“他找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我知道你哭了。”
罗跃灵笑了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你和我说你要回来工作,但我知道的。阿阮,你是个很认真的人,你不会在喝酒以后回来工作。你没告诉我,但我也知道。”
说完罗跃灵用力捏了一下空掉的啤酒罐,把它摔在地上:“连我都知道的事,他卫杭能不知道吗。妈的,这个混蛋!那一巴掌为什么没扇他脸上。”
阿阮本来还在迷茫,听到罗跃灵的话却笑出了声,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指着她说:“如果世界上只剩两个维护我的人,你肯定是其中一个。至于剩下其他人,大概会骂我绿茶或者汉子婊什么的。”
说完阿阮似乎有些不解:“我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可就算我删完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最后他还是会出现在我面前,求着我不要离开他,有时候我恨不得自己消失。”
这话罗跃灵不想接,她接了就要骂人,骂完了卫杭这个混蛋还是会出现在阿阮身边。
她看着满地的啤酒罐,打了个酒嗝对阿阮说:“还好今天是星期五,明天还有宿醉的时间,做个成年人好累。阿阮,你猜他这次多久会来找你。”
阿阮靠在她身上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总算在睡着之前算出来一个结果: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