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阳想,谷雅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暂时来不了,再等等好了。
但是谷阳这种完全不理会身后男子的姿态,在那男子看来非常傲慢。只听“啪”的一声,身后车门被狠狠拍上,谷阳左肩膀被人狠狠掼了一下,随即一道愤怒的男声砸下来:
“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你装什么傲慢!”
谷阳被那个金发碧眼、一身华丽香水味道的男子扯住问话。
还有更加侮辱的话紧接着在谷阳耳边噼里啪啦炸开。
“知道跟你讲话的是什么人嘛!换做平时,你这种下三滥货连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哟,还拿了一束玫瑰花,是约会哪个婊子啊,啊,小赤佬?”
“你这种垃圾也有女人要你?稀奇啊!”
谷阳别的能容忍。
但是侮辱谷雅是谷阳绝对不能容忍的。
当即什么也思考不了了,一拳头就冲这个富家少爷的脸挥上去了。
这一下用力极重。谷阳从小就是干粗工长大的,天生骨架魁梧壮硕,只脸庞有些青涩暴露了年纪小,要是不看脸,说谷阳三十岁都是有人信的。
被谷阳一拳头正中眉心的男子疼归疼,但第一时间是诧异。
怎么敢。
怎么敢有人打自己。
男子歇斯底里朝谷阳吼道:“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嘛!总统的儿子也是你能动的!”
谷阳这才在千分之一秒内定了神。
总统的儿子?
这里是玉龙山庄,人家原来是总统的儿子。
新泽南所有人知道,大总统的私家府邸就是玉龙山庄。这个富家少爷把车停在山庄门口,难道真是……?
可是外界说的总统的孩子,不都是彬彬有礼、素养极高的高层接班人吗?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蠢货!
谷阳再震惊也来不及了。霎时间,这座庄园像是被外星人入侵一般,从门口到里面爆发出尖锐的侵袭警报。而谷阳面前这个嚣张跋扈的男人,更是气得怒发冲冠,拔出别在腰后的枪械直接扣动了扳机,黑洞洞的枪口转而对准了谷阳的眉心。跟这把手枪一起对准谷阳这具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的,还有从车上下来、快速掏出制式机枪的两个随行一级警卫,从大门里面冲出来的一众哗啦啦的黑衣警卫,又在剩余的空间里把谷阳里外围了三层。一眨眼的功夫,就连头上的空袭军都出动了,轰炸机雷鸣般的声音由远而近。所有的阵仗,大有严阵以待、击杀威胁总统府的恐怖分子的意思。
这完全说得上是混乱且荒唐的一幕。
“他奶奶的,你这个狗杂种今天就给我去死吧!”
被谷阳激怒的这个所谓总统的儿子,估计是第一次被一个奴隶一样的下层贫民扇了巴掌,这种侮辱级别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这个双眼赤红的男人恨不得当即就让谷阳灰飞烟灭。
就在男子眼看要按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从车里面传出来一道极其冷锐的声音:“二哥,住手!”
希尔坐在轮椅上,腿脚非常不便,自然也不好下车,就在车里面冲这个所谓的二哥道:“你想让总统府上星际头条吗!”
“那他怎么办!”
“你过来。”
希尔朝这个二哥使了一个眼色。二哥看起来非常不甘心地收起枪支过去了。
希尔跟对方说了什么,很明显是说到了对方的心坎上。这个二哥刚才还嚣张到不行的脸上,这会儿浮现出一层明显的忧虑,最后愤恨地瞥了谷阳一眼,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保持了最后那么一点贵族的优雅,整了整袖子和领口上了车,吩咐司机把车子开进庄园,同时把所有的警报和枪械都撤掉。
二十分钟后,希尔被下人们抬着轮椅进了花园,然后上楼。吃过晚饭,希尔被下人们服侍着洗了澡,重新换上正装,被一个年纪有些苍老的男人推着轮椅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
这个苍老的男人就是管家。他有些奇怪地问希尔:“少爷,您不换睡衣,是有什么事情等着您处理吗?今天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还是说您要多休息,千万别累着了。”
“不是处理事,是处理一个人。”
管家哑然,不过也没说什么了。
自从上次跟谷阳见过,这都隔着一个月了。希尔挺意外自己竟然还记得谷阳。希尔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这样的结果,当然也是拜药物所赐。
管家替希尔推开了门。对于床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管家是认识的。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今天的晚宴二少爷吃得那叫一个憋火。二少爷是这三十五个孩子中脾气最不好的,他一旦生气,大家的心情都很受影响。今天本来是希尔少爷的生日宴,才把大家从天南海北叫过来的,结果气氛全然被搞砸了。蛋糕没吃上,倒是差点吃到枪药——真的只差一点就擦枪走火了。
大总统的三十五个孩子中,一半已经成年,在各个重要职位上任职;一半还在求学阶段。其中求学阶段的又能分成两拨,一拨是去遥远的友邻星球学习的,差不多就是留学的意思;剩下的年纪更小一些,留在本国学习。再剩下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成年了但是不能踏出家门半步、不能学习也不能担当重任的,就是希尔了。
对于这唯一特殊的儿子,家里的下人那是要担一百二十个心的。希尔简直就像是华美水晶球上那抹最细小最脆弱的裂隙,大家生怕这丝裂隙破坏了整个家族的安定和荣耀。凡是侍奉希尔的下人,每天都要做全身的消毒净身处理,因为据医生说,希尔的呼吸系统极其脆弱,是不能吸入一丝一毫的尘埃或者污染物质的。凡是希尔能碰到的地方,也需要清理掉全部的不洁物质。希尔八岁以前一直生活在联邦特殊培育的营养液中,这种营养液是国家最高医疗团队秘密研发的,至今能使用的,希尔是唯一的人。
可以说,希尔的存在养活了一整个上万人的医疗团队。这个团队就是为希尔而生的。
把希尔慢慢推到床边,老管家还在唠叨:“希尔少爷,您要自己亲自处理这个人吗?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希尔听出老管家的担心:“放心吧,没事的。”
“好。按照要求,我已经把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消过毒了,连最细微的脚趾甲缝隙、口腔、腋下毛发里全都清理过了。您跟他在五米内接触,不会感染到这种脏污人类的一丁点细菌。”
在新泽南,所谓的“脏污人类”,仅仅包括地球人。古老的地球非常信奉女娲造人和等级制度。因为后者,地球人犯了非常多的错误,其中有些是不可挽回的。要是现在还有人为地球人写一部传记,应该会在书籍后面为这个灭亡的星球痛心疾首地写下这么一句话吧:因果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在新泽南,地球人的阶级地位……
算了,地球人没这个东西。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老管家以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希尔还是有点不舒服,打断了老管家的话:“好了,你快下去吧。”
结果老管家还在喋喋不休:“希尔少爷,您要的镇定剂、消毒液、棉签、纱布我也都准备好了,全都消过毒了。您对这种下等人类使用时可要小心点,千万不要让您受伤了。不过我已经让人给这肮脏的东西打了五针镇定剂了,这五针镇定剂全都是目前功效最强的。所以即使他一会儿醒来,受残留药效影响,身体也是非常虚弱的。我敢向您保证,他对您的指令不会有丝毫的挣扎。您大可以放心惩罚他。”
……
不知道怎么说,老管家好像有点误会希尔的意思了,说得希尔好像要对人家干什么一样。
希尔有那么残暴吗?
希尔问:“你觉得我要怎么惩罚他?”
老管家没想到,一向不怎么跟人搭话、性格常年温和却也冷冰冰的希尔会反问自己。那反问里还有一丝特别微妙的戏谑。一时间觉察不出希尔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嗫嚅了两下苍老的嘴唇,按照自己惯常的理解如实说:
“您不是要给这个肮脏的家伙清洗记忆吗?清洗记忆是联邦对低等人最温柔无痛的惩罚。您是善良的人,把这个人从二少爷的枪口下救下,不就证明了您的善良嘛。”
老管家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地说:“那些被清洗记忆的人,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会记得自己住在哪里,有怎么样的人际关系,完全就是一个脑袋空空、一无所知的白痴。我们联邦能清洗记忆的,只有您一个人有这项殊荣。”
亚特兰毕竟是跟地球人不同的。如果单纯在外貌上有什么变化,那就显得这个制霸宇宙几十亿年的星球太普通了。而要显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宇宙之子、太阳神的女儿,亚特兰光有先进的军事武器和科技是远远不够的,关键的,是亚特兰的人享有异能。
而这项异能,又被贵族所垄断。普通亚特兰人当然是没有的。因为这种异能,上层人才能更好地维系这个星系的物种平衡和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那些贵族,包括希尔家族能有如今的地位,最早也是因为掌控了异能。
不过异能对外并没有公开,这是一个只在上层贵族流通的消息,或者说,只有希尔家族才享有。如果不是要将总统的基因继承光大,大总统怎么会生三十五个孩子呢?这些孩子都是用于巩固王权、维护统治的。
而这项被移植在基因中、只有靠繁衍才能继承的异能,没有人知道最初是怎么存在的,它的基因序列又是怎么被继承下来的。
希尔家族的孩子简直就像是开盲盒一样继承来自父亲的基因。
希尔对外界的认识非常有限。希尔对自己星球的认知只来自每天看到的星球日报和星系战报,这上面的内容又刻意被删减掉那些政治的和太过血腥的军事新闻。按照医生的说法,这些敏感内容对希尔恢复健康非常不利。
“希尔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之所以能够继承您身为王者的清洗异能,也充分说明了这个孩子是天使一样的存在。他生来就是为别人抹去痛苦的,一切利益性的东西都会伤害到这个孩子,他就像是海洋里面最澄蓝的那一抹人鱼,不能沾染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丝污秽……”
希尔八岁被检测出清洗异能时,博士像是发现了什么难得的宝藏,言辞恳切地对大总统说。
大总统倒是真的照博士的话办了。
所以希尔这些年才生活得非常纯粹,他不需要考虑外面的一切纷争,只是像华美的鱼缸里面饲养的一条人工鱼一样。大总统因为工作繁忙,不会经常来医院看望希尔;身为贵族长女的母亲时常穿梭于星际晚宴,兄弟姊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希尔就像是一株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静悄悄生长的植物,轻盈而安静。
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孤寂,希尔的面容上也渐渐向这种气质靠拢了。
跟希尔最亲近的是疗养院里面一个老修女。那女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住进这家昂贵的疗养院,她说希尔长着一双苍老的眼睛——明明是二十岁年轻的脸庞,那双沉甸甸、泛着古井一般幽暗漆黑的眼睛,却像是活了上千年的人。这种眼神其实不大敢让人直接对视,好像那里面有某种魔力,会把人吸进去,然后被巨龙一般的深潭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