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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7周]
下午到店,妈妈正从隔壁搬来卤水,装在五升的油壶里,一共居然有四桶。
“之前有人来我家买卤菜,想要花钱买卤水,我都不答应呢!”小阿姨拿乔道。
“晓得你的好,谢谢啊!”妈妈亲热道。
之前住在房陵,由于地势低,梅雨季节常常淹没街道,严重的话,办公楼还会停电检修。照常上班,淌水无法避免,便买了双洞洞鞋,鞋面还点缀了若干小配件。下午店里没啥事,正巧穿的这双。
小阿姨看不过去,她倒不直说,拉着妈妈谈家常:“哎哟,现在的伢们呐,有点钱就乱花。我表哥的孩子,花了三百块钱,就买一双阿迪达斯的鞋。要是普通的球鞋,倒也说得过去,可他买的就是一双拖鞋啊!”
她把脚一伸,黑黢了的脚趾头涂着斑驳的指甲油,说:“我脚上这双,只要十块钱,我还在赚钱呢!拖鞋有个什么好讲究的,不都是塑料做的嘛!这些小孩,不晓得赚钱的艰辛,就喜欢牌子货!”
“我女儿就蛮好,她现在实习,经常上夜班,没有公交,自己攒钱买了辆二手车。我问她为什么不买辆新的,小家伙可懂事啦,说能开就行。”说完,还特意斜瞥了我一眼,生怕我没有听懂。
我看着街道,只当她背后说自家人闲话。她走后,我问妈妈:“怎么这么多卤水?”
“店里一桶咧,小鱼伯伯一桶咧,还有一桶给颜盐,剩下的一桶给大舅妈。”
闻言,我打了个冷颤。抱团揩油的一群人,真令人感到害怕。
“你还没有尝过店里的肥肠面吧?明天我把大肠卤好,包管你吃了还想吃!”
“哈哈,好嘞,我就等着饱口福了!”妈妈原先在家弄过爆炒肥肠,味道还可以。
“你等会要去家家屋里?”我问道。
她抬头看向我:“怎么,你转念了?”
“嗯,我等会和你一起去。”
她上下打量我,不置可否。片刻后,说:“行吧。”
妈妈收拾完,发来消息,我随之下楼,在外婆家门口和她汇合。
只见她拿出钥匙,打开门,把卤水放在厨房的地板上,径直上了楼。我跟在她身后。
她大手一推,大舅妈正在堂屋收拾双层床下铺,借着卧室的灯光,没开灯。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满脸笑意地和妈妈打招呼:“你来了!”
注意到妈妈身后的我,说道:“小翕也来了呀!”
“大舅妈。”
“诶!进房里坐,房里凉快!我先把床铺好!”
点点头,跟着妈妈进入卧室。
花绞线挂在床头,悬吊一个拧着LED灯泡的灯座,开关未开。大床对面的老式日光灯亮着,偌长一面墙,摆了两张书桌和一个带镜子的老式五屉柜,靠近门的地方,还塞了一个约有人高的铁架子,上面堆放着杂物。中间的深色书桌托着电视,靠近阳台的浅色书桌上则摆着一个窄柜,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药。
“老娘!”
“你这个时候怎么来了咧?床上东西多,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我身上脏,要回去洗澡了。一会就走的,不坐了。”
内侧的墙嵌着四开门的衣柜,门都已卸下。从衣柜侧边走出,外婆注意到我,没有言语,把目光移开。
“家家。”
她看了我一眼,勉强应了声:“嗯。”再次将目光移开。
妈妈笑着瞥了我一眼,说:“今天可是她主动提出要过来看您的啊,我什么都没说。”
外婆嘴巴抿着,一言不发。
“没有听到你们喊人咧!大宝,小宝,开口喊姑奶奶唦!孃孃也来了!”大舅妈忙完,回到房间。
姜子彤出生后,小脸圆乎乎的,屋里人见状,起了个小名,叫她丸子。及至姜子玥出生,他们家喊小宝喊习惯了,便把姜子彤叫作大宝。
两个小家伙仍作一副怕生样,她瞧瞧我,我瞧瞧她,都不开口。
“两个小苕货!”大舅妈替她们解围。
姜子彤一七年出生,二三年满六岁,妈妈担心她学习跟不上,让她晚一年再入学,姜家人无不同意。姜子玥比姜子彤小两岁,正在上幼儿园,早上不时看到大舅妈送她上学。
卧室原先就摆着两张床。外公去世后,家里人担心外婆孤单,让大舅妈搬到二楼,和外婆同住。姜子彤出生后,为着方便大舅妈照顾孙女,就把阳台的沙发床搬到卧室,自此,二楼住着姜家三代人。估摸两个小家伙长大了,沙发床睡不下,才买了双层床,放在堂屋。
“奶奶在堂屋替你们铺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妈妈逗姐妹俩开口。
大的把嘴巴一抿,眼珠咕溜儿地转,硬是不说话。小的仰头看了眼姐姐,亦不开口。
“姑奶奶问你们话呢!”大舅妈帮腔道:“我们在陪姥姥聊天!回答姑奶奶唦!”
“你们没进来前,两个小的闹得可欢呢!”大舅妈替自家孙女辩解。
妈妈随手拿起一本书,正好是一册童话故事。“你呀,每天睡觉前,还是要给伢念书,再让她们讲给你听,教她们多开口。”
“书买了就要用,不然,放在这里当摆设!屋里的东西真是多,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卧室并不小,除去一张一米八的大床,还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沙发床。大床两侧各有一个床头柜,大床和衣柜之间,还放着一把折叠坐便椅。家具上无不堆满,零食,物件,应有尽有。整个房间只留下三条道,分别通往阳台和两张床。
“老娘也是,把床上堆得全是东西,您晚上翻得动身呐!”教育完大舅妈,妈妈转头唠叨起外婆。
按摩用的锤子、滚轮,玉石枕头,装着药的铁盒,铁盒盖子,一摞叠好但没有放进衣柜的衣服,在床上围出了人形。
外婆自知理亏,面露赧色。
“念了的,我每天晚上都和她们读故事,”大舅妈回说。
“真的啊?那我现在考她们咧?”妈妈不依不饶。
大舅妈不再作声。
“忙了一天,我也累了。见也见到了,再回去咧?”妈妈对我说。
我点点头。
“卤水跟你放厨房了,你等会记得收拾。”她嘱咐大舅妈。
“哦,好的。”
大舅妈送到门口,妈妈又嘱咐了几句,才把大门合上。
“再满意了咧?心里还有没有惦记的事?”妈妈问。
我摇摇头。惦记还需要花费力气,都随风消散吧!我什么都不想再想,也没有力气再想了。谁都不去评价,什么情绪都无,这条死路,貌似已走到尽头。
她发动三轮车,驶回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