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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第26周]
帮工数周,无需闹钟就能从床上起来。像是一直惦记着某事,四点过后,人迷迷糊糊醒来,看一眼时间,再眯上一会儿,直至闹钟响起。
离开家,走在街道,路面的潮湿提示夜间有雨落下。六月已近尾声,气温将起未起,可只要下雨,湿度上来,体感便比实际高出不少。
天蒙蒙亮,看着头顶厚重的乌云,我提议今天在室内炸面窝。
“雨不是停了吗?没事的。”
犹豫间,妈妈已开始搬灶台,只得同她一道。正将油锅抬起,她却喊我放回去。出来一看,雨又开始下了。我苦笑一声,又把东西往回搬。
自己的判断值得相信,脑海中这一认知浮出。
独来独往惯了,工作中与男同事打交道更多,也只用就事论事。
钱鹄仍每天晚上发来信息,若非长辈相识,我也不用理会。不想把场面弄得难看,听闻过冷处理,晚上学习,抽空才回他一条,期许他能够识趣。
他依然在周五晚上发出邀请,我礼貌拒绝。
“相亲了这么多回,只有这一次,想着我俩从小就认识,我才这么用心。”他为自己说情。
能介绍相亲的,不都是熟人吗?从小就认识?和他见面超过五次吗?
“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相亲,却还没有结婚。我表哥和你同龄,孩子都两个了。”
钱鹄的相貌和家境放在榕潭,即便有些挑拣,按理,也不该这般难成家。更何况,他完全不排斥相亲。
“我这么和你说吧。有些女孩子加了好友,话也不说几句,我也不会主动找她们聊天。稍微聊得多些,我提出见面,对方又避左右而言他。就是这么个事。”
我有些不快,他一个男生,主动些怎么了?他现在倒是主动了,我需要为此感到受宠若惊吗?
“去爱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对你好可能会装得出来,本身就好的人是装不出来的。”
“要去爱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你好的人。他对你的好总有一天会被消磨掉,爱和新鲜感会消失,但责任和教养永远不会。”
“只要你谈过几次恋爱,就会发现忠贞、坦诚、责任,付出、担当、自我牺牲,这些爱情中珍贵的品质,不是由爱与不爱决定的,是由对方的人品和精神内核决定的。一个自私虚伪懦弱浅薄的人,即便再爱你,他也给不出那些东西。”
一言以蔽之,人不能对他人没有的东西抱有指望。
这些都是我在小红薯看到的,他都不上网的吗?
我也不再客气:“我对你没有想法。继续聊下去,只会浪费双方时间。”点击发送,不再理会。
第二天午后,开着番茄钟刷题,脱兔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在空调房里吠个不停。打开房门,脱兔冲到大门口,嗅着门外的气味。
我没出声,通过猫眼观察。只见钱鹄走上台阶,不自在地站在防盗门外。
他如何得知我家哪栋哪层哪户?怪事咄咄,我提高警觉,思忖着如何应对。本想装作家中无人,可这个哈哈打不过去。那就装作没听见?听见狗吠声,他敲门也不是,不敲也不是,就在门口杵着。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让我动了恻隐之心。
将脱兔哄回房间,不情不愿地关掉番茄钟,换了鞋,将门打开。
“家里有些脏,去楼下说吧。”我开门见山道。
“没事,没事,”他嘴上应着,抬脚欲往屋内走。
开门只留出了侧身的空隙,合上门,径直下了楼。
正值梅雨季节,早上还跑暴。雨停没多久,就出了太阳。醒来觉得闷,这才打开空调。
现在是下午一点,太阳直直照射着头顶,空气中湿度高到爆表,走到没有荫蔽的地方,一股热浪袭来。
钱鹄这回从头到脚全是黑色,和学生无二,不合时宜地穿着透气运动短衫。染过的头发折射出红光,活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额头冒出的汗水沁湿了他的刘海,做过锡纸烫的发丝却高高蓬起,实在叫人看着难受。
他将紧紧抓着的超市保鲜袋递到眼前,里面摞着几小盒冰淇淋。
“你要不要吃这个?”脸上挤出笑容,问道。
我摇摇头,解释道:“喉咙不太舒服。”
在楼下站着也不是个事,带着他往别处走去。
一路上,等着他开口。我说的话要是管用,现在就不会不知所谓地在外面走着。
“我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因为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自学,通过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拿到了专科学位。”
我的天呐!长这么大,知道专科,知道自考本科,还是头一次听说自考专科。专科还需要自考?都自考了,还报的专科?
姜斯承上的职校,那家伙本就无心学习。至于姜斯童,打小玩性大,高三那年用功备考,顺利考上了本科。今时不同往日,既非头脑愚笨,也非物质条件匮乏,除了无心读书,我实在想象不出人如何能啥都考取不到。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让人匪夷所思。
一个人要不学习到哪般,要放飞到何种程度,才会招致这种处境?钱鹄看上去并非跳脱、顽劣之人,反而较旁人更显踏实、温厚。这已然超出了我的认知,对此,自己毫无概念。
从不以为低学历意味着愚笨,也不认为高学历仅仅是聪明。
大三那年,课堂上出现了好几个生面孔,这些人,一来,就抢占了前排的座位。他们每节课都如此。后来,得知他们是专升本上来的。这是我对专科最初的认知,前尘不论,他们的学习态度,吊打浑浑噩噩之流。
回庸后,小公司里有很多专科生。与这些人共事,轻易就能发现其中的共性,一则仗着聪明目中无人,再者,做事态度存在很大问题:大放厥词,敷衍了事,难以合作,临场推锅。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诚不欺人。
姜斯童每每抬高我智商的同时,亦会炫耀自己的情商,他考上三本,连带着自己曾经的付出,都很是轻视,多次在我面前嚷嚷着读书无用论。事情果真如此吗?
向来,对于院校,自己只知高,不知低,跃跃欲试地想结识更为厉害之人。或者,退一步,与有趣的人来往。
武陵地处市郊,最好的一批尖子生,中考后迁徙至市内过半。即便如此,留下的,仍不乏凤毛麟角,毕竟,有些孩子格外晚熟。高中三年,同级生一再被掐尖。高三分快慢班,已是第三次分班,年级前一百者,奇数班的同学去到一班,偶数班的同学去到二班,我所在班级,揽括前十更多,大部分却分流到二本,眼巴巴望着隔壁班,在一本录取人数上具有碾压之势。要知道,一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初中班上的佼佼者,此间荒诞,令人发指。另外,一中陨落前,快班还不叫快班,它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头,是家长们口中的“火箭班”。同其他省重点的省实验班相当。
科技大只是一本,却是我投机才能够着的存在,在此之上,还有二一一,九八五,对齐去到这些院校的同学,与他们的差距,心中不是不知。脑袋好使,事半功倍,可聪明如果不用,反而容易将人推入泥潭。比我聪明的比比皆是,而“路遥知马力”,态度,决定长远。
在儒伊工作不长,却是事业路上启明星一般的存在。有它作为参照,无论遭遇何种事情,我都不会感到迷茫。转行程序员,亦有幸见识肃然起敬深感敬佩之人。
我不知这是优点,还是不足:自己更愿翘首万里之外的繁星,而非俯瞰近处的不堪。
生活中存在这样一种谬论:对于身边极为亲近之人,人的接受程度可擢至九霄之高,对于相距无比遥远之人,即使仍在现实评价框架中,人却疏离得没有半分想法。
随处可见的种种不足,如蜻蜓点水掠过即可,无论如何,板子只打在个人身上。那些瑕不掩瑜的闪光点,反倒在俗世这一遭可圈可点。
我一言不发,他继续自说自话。
“我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很稳定,毕业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换工作,也是这个原因。”
我继续沉默。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嘛?我想来想去,只能猜测你在意这两点。”
“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好了。”他有几分着急。
钱鹄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短板,即便略去了外在。我并未显山露水,可众所周知的,难道不足以让他相形见绌吗?学历和工作,从来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到的东西。简历通常从大学写起,步入大学之前,却有十二载光阴,不提,就不存在吗?昔日同学那么多,一次次分流,物是人非,感怀之深,直叫人惘然。寒窗苦读四字,数十年日复一日,国人谁会不懂其中的含义?老中骨子里或多或少带着些会读书的优越感,不过是水滴汇入大海、米粒聚于米缸,在同类中不显罢了。
面对我,钱鹄不自卑,或许是他好歹不分,又或是他足够强大。若是前者,可见,再好的条件,堆砌在一位女性身上,还是轻易就叫人小瞧。至于后者,谅他内心再强大,不卑也须得与不亢站在一道,才能算作正义。
“我没有想过结婚,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这是句大实话。
他像是逮到了机会,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一个人是很自在,像我在家打游戏,都不会有人念叨。”
“可你得考虑以后呀,你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谁来照顾你呢?”
“你难道不结婚不生小孩?人总得有一个后代呀!”他感慨十足。
这都是老一辈的观念,他一个九零后,说起来头头是道,颇让人觉得怪异。而且,结婚是为了这样事?上个世纪生活条件艰苦,谋生选择有限,人多力量大,如此屈从,自然没得说。可有了电力,还有人用蜡烛?有了电动三轮,还有人走路赶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追求,亦有不一样的社会责任。他话里没有明说的,是他缺人照顾,是女性得回归家庭。可是,人,首先得成为自己。一个国家若是只有一半的人出来工作,生产力自然减半;蚕吃桑叶可以吐丝,人活着不说作出多大贡献,至少也要跟上时代步伐。
我觉得自己和他不在一个频道。
他见我不搭理,将话题转向我妈。
“姜姨现在还有精力开早点铺,再过个几年,她身体不行了,你一个姑娘伢,哪里照顾得过来?屋里总还是要有个男的呀!”
我瞥了他一眼,这是人说的话?怎么不诅咒自己家人!
“我家里人身体都不错。再说了,身体不好有病治病,该请护工请护工。”
他被话堵住,一时不知如何继续。
走在下马路,眼瞅着离家越来越远,我放慢脚步。好在,他提出掉头。
经过一个路口,岔开的一条小道上有一个加油站。他再次开口:“我爸爸老是在这里加油,我还不知道这条小道可以通到下面。”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眼瞧着离我家越来越近,他开始迂回。
我抿着嘴和他隔开距离,回答:“没有。”
“这件事就这样了,不必浪费双方时间。”我还是这句话。
“你说了不算呢,这怎么算浪费时间呢?我还没同意呢!”
他要同意什么?同意我拒绝他?是我的礼貌给了他自信?一朝得意,他竟立马变作中山狼!
不去戳人短,是社交的基本礼仪。另一方面,我也谈不上礼貌,因为不会安慰。就他这情况,谈何开口?张口必有歹毒。
我停下脚步,对他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准备考试,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那你考完试之后呢?”
我心想,这关他什么事?
“人总是要结婚的,你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还是说我有什么问题,你实在看不上?”他反将我一军。
我思考着如何组织语言。“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但我对你没有想法。”人因为有想法才会行动。
“那我们做个朋友唦?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他纠缠不休。
“我朋友不多,不喜欢聊天。”这也是句实话。
“我就不信你从来没有想过结婚。你肯定想过!”他已觉得自己掌控了这场对话的主导权。
这句式让我倍感不适。你肯定如何如何,这道题一定选C。
有把握的人只待揭晓答案;以自己的思维揣度敲定别人,他人如何尚且不能得知,自己是个蠢的,一定没跑。
到家楼下,按下不适,同他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