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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第25周]
商场里熙来攘往,好在餐厅这层人还不多。钱鹄提议了几个连锁餐厅,听上去让人无感。至于火锅这类,更不可能答应了。
他接到颜盐的一个电话。我放慢脚步,走在他后方。
他右手弓起,举着电话,左手却紧贴裤缝,有些局促。
通话结束,他随口解释颜盐要去办事但不记得证件放哪儿。
“你好高哇!”他感慨道。
“你身高多少?”
“一米六七、六八?”我习惯话不说满。
“女生中蛮高了,我也就一米七二。”他若无其事地说。
话说回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身高,爸爸那代,一七零还算不错,我这代,一七五才算居中。
男生哪有不在意自己身高的。泽铯老板身高一米七五,还不时抱怨自己个矮。就连姜斯童,站在身旁已有压迫感,犹不敢冒领一八零,只言自己净身高还差两公分。初中排座位,一七零的男生,都安排在第一排,上到高中,一起玩的男生,没有低于一七五的,一八零以上的,比比皆是。钱鹄这身高,委实不够看。
读书的时候,我常和女同学比身高,当然还有一米七以上的,可出操站队尾,倒也不违和。虽没有长到父母的高度,净身高也有一米六八。
走在钱鹄身后,视线能越过他头顶。不过,从展示玻璃的倒影看,加上头发,他略比我高一点。
两人在餐厅这层没有目的地逛着,我在心中盘算吃什么更为合适。
钱鹄突然提议去吃烤鸭,想起上次经历,我没有同意。他又提议去吃椰子鸡,心中警铃大作,分明有人向他透露过我的喜好。
我不再守愚,提出去吃铁板烧。铁板烧价格适宜,不需要共用餐具。
店里还未坐满,服务员带到里面的一张料理台,左侧已入坐了一组客人。
入座后,钱鹄径直点了套餐。他就可选项目询问意见,却不让我看菜单。我没有推辞,做了几道听力题,在点评应用上找到了对应套餐,选的都是大众口味,并就其中几项询问他的想法。
套餐价格我已知晓,他没有选最低档,吃饱不成问题。和朋友在外都是AA,一人买单,另一人发红包。可这回,我有些犯难:抢着买单吧,我不欲请他吃饭,发红包吧,担心伤及男子气概。关系不熟,颇不好举措。
厨师端着各种原材料站到料理台后,观看他操作,钱鹄在旁边讲起自己的事。
他在一家商场做后勤维修,工作朝九晚五,午休长达三小时。美中不足的是,周日需要上半天班。他通常周五回榕潭,周六由父母送回杉湖。周日他一人在家,睡醒后对付一餐,午后出门去单位。
他爸妈住在榕潭照顾外婆,却每天开车到杉湖给他做饭。一家人用完晚餐,父母再返回乡下。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饭?你爸妈两头跑,不觉得累吗?”我指出问题。
“我厨艺不行,自己都吃不下去。”他略有些赧颜。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挺好命。
毕业后他自己找到工作,刚开始几年福利还不错,疫情之后,单位效益不行,又被收购,一应待遇有所下降,几个同事离职另谋高就,他则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我点点头。疫情期间,公司垮了也不足为奇,不发工资只能算作小事。就算扛过了疫情,各行各业都不太景气,怎么着也得降薪,能否撑到月明,除了各显神通,更看有没有机遇,又能否抓得住。
“你呢?在做什么工作?”他开始提问。
“我之前做程序员。”我一向不吝啬透露职业。
“那你工资一定很高吧?”他没避讳自己的薪资,说有五六千。我心知不可能,往下压点,到手总归有三四千。那么,养家不够,顾自己吃喝不成问题。不过,他是个有福气的,还是男性,家中所有资源想必都为他所用。成家后不说过得多好,在父母的帮衬下,和和美美不成问题。
“我就是一IT农民工,” 自嘲道。“没日没夜地加班,连加班费都没有。以前好歹还能调休,上家公司连调休都没得。”
“说白了,就是拿健康兑钱。工资也没有网上说的那么高,勉强够自己用。”我不看重薪资,去驷铠和泽铯都是降薪,机会更为难得。可上班满一年,老板提出涨薪百分之三十也不是没有过,这还是连薪水都发不出来的情况下。其他跳槽,涨薪幅度都在这之上。同是够用,也有他的三两倍。
“年纪大了,这行干下去也看不到希望。我现在最羡慕的就是端着铁饭碗的那群人,人家那才叫有大智慧呀!”我感慨道。
服务员把另一组顾客迎到料理桌,入座右侧的位置。有老人与小孩,有夫妻和兄弟,好不热闹。
慢慢夹着面前盘子里的食物,有时看着厨师烹调,有时看着邻座用餐,思絮渐渐发散。
“听钱姨说你在准备考公?”小鱼伯伯姓钱。
“嗯。”
“我妈之前也想让我考事业单位,抱了一堆资料回家让我看。后来还不是没考上,打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碰这些了。”
食欲基本恢复,这些日子,饭量甚至比正常情况还要小。
放下筷子,侧头看向钱鹄,他腮帮子鼓起,吃得正兴起。
师傅将肉类等分到食客面前的餐盘。我这边的盘子已堆得放不下,师傅见状,又拿出一个盘子摆在中间。
真要说外面的饭菜更美味,也就刚毕业在首都那两年。这些年,奢侈品在商场大行其道,越来越多的人去到商场只为看场电影、吃顿饭,衣物和生活用品买得越来越少。商场的超市有一定的客流量,不过,多是些中产人士,相比价格,他们更看重品质和即时性。
我仍在商场添置衣服,价格不抵旧日的三分之一。偶尔看场电影,买点小吃,对餐厅的美食不再提得起兴趣。
钱鹄开始动用甜品,吃得津津有味。注意到我的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盘,他感慨我吃得少。
“我特别能吃,胃口一向很好。饿得也快,家里总屯着零食。”说实话,我没看出来,他小时候就瘦得像猴,就是现在,身上也没挂肉。
“有时候,我晚上还会偷偷出去吃宵夜,买点炒面什么的。”他接着道。
我有些羡慕,不再年轻的一个短处,就是消化能力减弱。上份工作即使加班到很晚,我也坚持控制饭量,回家给自己煎两个荷包蛋,或是炕一个手抓饼,充作晚餐。还常常去湖边骑车。
“为什么偷偷?”听上去有些怪异。
“我爸妈之前和我一起住杉湖,”他解释道。
用餐完毕,他结了帐,提议在商场转转消食,我没有拒绝。
他边逛边扯着话题,一直说个不停。
“你知道我平时做些什么工作吗?”我想了想,答曰:“不知道。”
过道面前摆着几个水桶,见状,他问我:“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皱起了眉头。下雨天,这在商场很常见,和地铁站常年立着“小心地滑”的标志牌是一个道理。
“接雨水?”我实在不明其中的深意,疑惑地向他确认。
“对了!”他开心道。“每回下雨,我都得一层层地在商场巡视。哪里漏了水,就要用桶接着。”
“我每天要走很多路,步数排行榜上,不是我第一,就是我同事。每天都差不多有两万步呢!”他很是骄傲。
着好的地方看,这也算工作中的小趣味吧!步数排行榜刚火那阵,小米手环正好提供计步功能。眼看同事用得不亦乐乎,每天跑实验室都更加积极了。我虽然没有加入他们,却给全家买了小米手环,舅舅舅妈也不例外。不过,有心归有心,家人也欢喜,受限于手机系统版本,都没有用上。
打小我就不喜欢走路,除去遛脱兔,在家一宅就是一整天。出门也是,能骑车就绝对不会选择走路。
绕到拐角,他指着KFC说道:“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在他们家打过工。”
“他们家甜筒第二个半价,你想吃吗?”他兴奋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
“你在上庸念的大学?”我问道。
“嗯,经开那里有个商场,就在我大学旁边。”
心下已了然。经开附近有一所不错的二本院校,正是爸爸的母校。除此之外,还有一所文理学院。
“你多长时间回趟家?”我问他。
“我那个时候还住在榕潭,只有家里有电脑,我每个星期都回家玩电脑。”回忆起那段时间,他面上有几分快乐,也有几分挣扎。
从榕潭去到杉湖,快的话二三十分钟可以到达。如果乘坐公交车,由于路线把周边的村子和工厂串了起来,远路一绕,有将近五十分钟的车程。从杉湖到经开,还得一两个小时。
上大学的时候,我每周回家,不过,往返都和同学拼的。
又绕了一圈,他停在一家密室逃脱的下方。“我之前经常来这里,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已开始排斥这种对话模式。大家都是成年人,想表达观点,就事论事就行,想听听看法,直接过问就好,有分享欲,我乐得捧场。身边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不停地要求旁人配合,这算什么事嘛!
我无奈地摇摇头。
“你猜猜看嘛!”他还坚持上了。
我没有半点兴趣。看电影?玩密室逃脱?旁边还有个电器城。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不会有意思。
我撇了撇嘴,拿密室逃脱搪塞他。
“错了!我呀,之前老来这里健身。”他好得意不过。
扫了一眼楼上,确实,密室逃脱旁边就是健身会所。这里离杉湖更近,城里人没必要舍近求远。杉湖除了老牌健身中心,新开的也不错。这家开在商场里,占据偌大一角,会费必定不菲,已换了好些个招牌。来这里健身,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我同学办的卡,他不想一个人练,便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一起。”
看了眼他毫无健身痕迹的小身板,不置一词。
“回去吧,走了这么久,我有些累了。”我建议道。
“别呀,这才半个小时不到。”他几乎逛遍商场每一层。
我已不欲遮掩神情上的不悦。既非自己开车,也非在目的地会合,如何举措,都会让他下不来台。
“我们去看电影吧?”他不欲罢休。
思考了片刻,也不是不行。确定要看哪一场,我抢先买了票。
离开场还有些时间,随他在等候区坐下。我没有在聚会中玩手机的习惯,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初中在榕潭读的吗?”他问道。
“小六转学到了杉湖。”
“你高中读的四中?”
“一中。”
“那你成绩蛮好哇。我当时没考上一中,去的四中。”
成绩好可不是这般论的,他倒把自己择干净了。
榕潭的高中很多年前就取消了,榕潭的孩子都得去杉湖读高中。我在一中遇到了好些个小学同学。
“嗯,就那样。”
从小到大,升学路十分顺利,没让爸妈失过面子。小六转学到杉湖第三小学,两个学期都是全班前三,小考排名全区前五十。进入初中分教改班,摇号和考试双双通过,中考前放弃了一中的自主招生考试名额,最后,还是去了那里。到了高三分快慢班,名字也在快班之列,不过,在快班吊车尾就是了。
“你大学在哪上的呀?”他继续追问。
我有些无语。两人并没有共同经历,这般问东问西,他却不觉失礼。
“我志愿报得好,拿到了科技大的特招。”科技大是上庸十所一本之一,若非特招,我的分数也进不去。
“哇,科技大是一本吧。”
我点了点头,旁边传来笑声,尴尬癌险些发作。当年高考结束,和同学交换完志愿,就不会再提院校了。毕业将近十年,两个老大不小的人还在这里谈论大学。好汉不提当年勇,除了衬得如今落魄,还能落着什么?
电影将近开场,他提议买水,还坚持在影院零食区购买。听到一瓶脉动要八元,思忖着为撑场面实属不必。把他带到负一的便利店,我拿了瓶农夫山泉,他付的钱,我也没客气。
真人版改编自动画电影,班长在大学的听说课上放过。注意力集中在电影特效,纹理的逼真尚未呈现出可怖,又错失了动画天然的亲近感。
这几年,心态发生了很大改变,防备心在一次次惨痛教训中拉满。自己已经不是这类电影的受众了,我意识到,童心不再。
电影结束,终于可以回家,钱鹄却想去店里看无人机。他在前面找店,我跟在他身后。
我很是诧异,他非得在今天买吗?
进到店里,他绕着一个旗舰机看了半天,多次尝试将无人机举起。店里的产品都上了防盗锁,连挪动都办不到。
店员注意到他,走了过来,简短介绍后,询问他的需求。
他没理会,去到另一台面前。
和店员对视,微微报以歉意。
这一回,他试图掰弯无人机的桨叶,店员赶紧上前阻止。
“我就是看看,”他狡辩道。
他朝我露出微笑:“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