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瓶威士忌喝完了。。
四人的酒量都半斤八两,最后统统东倒西歪地让酒精给撂倒在床上了。直闹到三点多快四点了,几人才想起要睡觉。两个男生抱着被子回了房间。
他们走的时候,白诗瑶已经睡着了。奚语念去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看了看。见白诗瑶睡得安稳,奚语念披上衣服去了阳台。
再一看手机,电量只剩下16%了。奚语念连忙把手机连上充电宝。聊天界面上显示,她和程铭的这次通话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酒店的阳台是露天的。胳膊架在栏杆上,奚语念的眸中毫无困意。她失眠已经很久了。
再烈的酒也比不上药物的助眠效果。她现在只是觉得有点头晕,而并不觉得困。
曲起手指在屏幕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奚语念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还醒着么?”
“醒着的。”对面回答。
奚语念对他这种淡淡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但对面这位毕竟算是此次行动的顾问之一,她就算再看不懂他的种种做法,也不能过河拆桥。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奚语念简单地总结道:“江深睿被我们吓得不轻,但也安全地回了家。我亲眼看着他进的门。”
“那就没问题了。”对面言简意赅地说。
“行了不聊行动了,”奚语念不很在意地摆摆手,话锋一转:“跟我聊聊薛枫吧。”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刚才我们玩两真一假的时候,电解质水的事是我故意要说的。”
“我猜你也已经听出来了。第三件事之所以是假的,不是因为那些电解质水是我买的,而是因为那些水根本就不是买给我的,是你要买给薛枫的。”
对面被她说的沉默了。奚语念猜测,程铭可能是在后悔,后悔自己习惯性地买了同样的水。
“所以薛枫猜到了么?”
“他猜不猜的道,我都得说,”奚语念的语气很冲,语调又有些冰冷:
“你不让我告诉他你的种种顾虑,还不许我旁敲侧击地试探下分手之后他对你的态度么?”
“那些事,你跟白诗瑶说过么?”程铭问。
“没有,”奚语念实话实说: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尤其是喝多了之后。我如果把实情告诉她,又不许她跟薛枫说,这样除了给她徒增烦恼外没有任何好处。”
程铭点了点头:“那就好。”
通话的时候,程铭正靠在卫生间的墙上。同寝室的陈柯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睡熟了,病房的门九点就从外面上了锁,盥洗室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不过我还是不能理解你,”奚语念说:
“你让我保证不告诉薛枫你提分手的原因,无论如何不想让他知道实情,”
“可是我不明白,谈恋爱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擅自替他做这个决定?”
“常言说,摆事实讲道理。你得先把你知道的事实跟他摊开了说明白了,再决定后续怎么办吧?”
“如果他知道你是怕给他带来所谓的、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才分手,他是会和你一起面对的啊!你这么瞒着他,是不是对他太没有信心了?”
“……不,”程铭摇头:“恰恰相反,我是对他太有信心了,才必须要这么做的。”
“就是因为他不会退缩,所以主动退下来的人必须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失去往日的所有。”
程铭靠在墙上,听到电话对面的叹息声。
他知道奚语念已经明白了。
“公开出/柜不是件受人追捧的事,我也绝算不上是个值得他为我这样做的人。”程铭继续说:
“他本可以无拘无束地和周围的人们说话,和家里的父母长辈其乐融融地相处,像在院里那样被认识他的每个人衷心的喜欢着。”
“而如果和我在一起意味着,这些默默支撑着他的精神支柱,使他不至于在病重时崩溃的一切,都将因为我的存在而离他而去的话,”
“我真的不能接受。”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退缩。他和我说过,宁可被那些人误解也会选择我。但问题就在于他不能。那些是他的家人和朋友,他不能失去他们。”
“如果失去了他们的话,他会很痛苦的。”
“他现在就很痛苦,”奚语念语气加重:“你刚才不是没有听见,他谈到你的时候有多难过!分手是你主动提的,我不信你不后悔。”
“我一直都在后悔,也一直都没在后悔。”
“他跟我分手是很难过,可是将来会缓过来的。但如果他选择了我而背离了他的家人和朋友,那么将来总有一天,他会自责到为此后悔的。”
奚语念会意,微微挑眉:“所以……”
“所以,与其让他在冲动下做出将来可能会后悔的选择,倒不如我替他做了这个选择。这样他就只会恨我,而不至于后悔到恨他自己了。”
“至于我。我有他当初的那句话,那句他说他会和我站在一起的话,也就足够了。”
“你这说的也太严重了,”奚语念烦躁道。程铭的这些话,听得她心里直觉得堵得慌:
“你这么大公无私,倒显得我格局小了。但远了的不说,我和白诗瑶不就已经半公开了?我们两家人目前都知道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
程铭:“那你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呢?他们知道你和白诗瑶的事了吗?”
奚语念:“……不知道,我俩没敢说。”
程铭:“但这事早晚要说的吧?如果你们直到很多年后,都不结婚的话?”
“……应该吧,”奚语念犹豫了:“如果他们催的话,可能就不得不说实话了。”
“薛枫之前和我说过,他的奶奶之前得过脑瘤,情绪不能忽然激动;姥姥肾脏不好;姥爷腿脚不利索出不了门,而爷爷年前则是刚切除过良性肿瘤。”
“草,,”奚语念当场爆了句粗口:
“遍地炸弹啊……”
“如果出院之后,我们仍然像从前一样,难保不被人怀疑。而这两边的老人中,但凡有一位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我们的事情,都够让人悬心几天的。”
“万一再因此出点什么事,以薛枫的性格,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这种事故对后续产生的影响太大了,我没法说服自己抱有侥幸心理。”
程铭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奚语念也没话了。
别说她现在只是个假爱神了,就算是真的丘比特下了凡,估计也得扔了箭筒一边儿躲着去。
月老的红线也不管用了。红线是拿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不是当三尺白绫回收高龄长辈的。
但是想到薛枫刚才那么难过,奚语念又实在不愿意跟程铭共情。两相权衡,摆在她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边共情程铭,边含沙射影地骂他。
“你倒挺会未雨绸缪的,”她讥讽道:“你什么都替他算到了,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如果薛枫将来真的开始喜欢女生了,你到时候上哪儿哭去?”
“重新喜欢女生,对他没有坏处。至于我,恐怕是很难喜欢上除他以外的人了。等我出院后,可能回去学校再看他一眼,然后我就该离开了。”
“我靠,”奚语念心里一惊,嘴比脑子快:
“听我说,先别死!”
“你误会了,”程铭装出宽慰的语气:“我只是心里太乱了,打算离开一段时间。”
“我导师明年要去厦门的分校做项目,说可以带两个助手过去。我已经报名了。”
“厦门?”奚语念干笑两声:
“离北京可够远的。你去多久?”
“大概三年。”
“明年六月份,我毕业后就进校企工作,两年后项目结束,可以申请调回北京的总公司。或者也可以拿了推荐信离开,再投简历去别的单位。”
“所以是毕业了就有工作?听起来还不错,单位福利待遇怎么样?”
“还可以,但主要还是有宿舍,不用租房。而且因为第一年是实习,所以任务也不会太重。”
“我有个学计算机的同学,”奚语念说:
“他期末周那会儿正赶上有比赛要打,买了个折叠床在实验室住了一个月,天天吃泡面就咸菜。你说任务不太重,指的是会比他多一道炒豆芽?”
程铭没有理会她的冷幽默。
“行吧,”奚语念说:
“那我这儿祝你好运了。”
长通话终于挂掉了。
灰蓝色的晨曦之下,奚语念转身打开阳台的门,穿着酒店的纸拖鞋悄悄回了屋里。
她只看了一眼那张空床,边扭头走开了。
被子掀开一角,奚语念在白诗瑶身边躺了下来。满屋的夜色中,她嗅到了她发丝淡淡的香味。
指尖轻捻白诗瑶落在枕上的柔软长发,奚语念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起了眼睛。一天下来烦躁不安的思绪终于逐渐趋于平静。
她们俩是睡下了,隔壁的房间里却正上演着“怀民亦未寝”的戏码。听到旁边床上翻身的动静,庄文忽然掀开被子,笔直地坐了起来。
“薛枫,”庄文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你睡着了么?”
末了又补了一句:
“……我睡不着啊。”
闷闷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没,怎么了。”
“也不怎么,”庄文说:“我就是,有点想我那个高中同学了。那什么,干脆咱俩聊聊天吧。”
薛枫打了个哈欠,眸中毫无困意。
和奚语念的状况差不多,他也是长期失眠,每天睡前要吃五六种的药,各个都有嗜睡的副作用。今天骤然不吃了,即便喝再多酒也不觉得困。
“那就聊聊吧。”他说。
“你聊我听着。尽管挑你不介意的说好了。”
“好嘞!”庄文答应的爽快。
“说什么好呢,还是从沈女士说起吧——也就是我前女友,同时也是奚语念和白诗瑶的闺蜜。餐厅拿出姐妹话剧时的服装,就是她设计的。”
“哦?这样。”这点薛枫倒是没想到:“你之前不知道她们是好朋友吗?”
“我真不知道。”庄文叹气:
“我和沈女士初中时关系非常好。我们当时的座位靠得很近,而且最重要的,我们都非常清楚对方绝不是自己的理想型。所以我们的关系很纯粹。”
“从那时起,她的理想型就非常明确——她喜欢那种稍微不太正经的,爱随口开些玩笑的男生。我那时不止一次帮她要过别的男生的微信。”
“当时班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姓赵的女生,还有个姓秦的女生,她们三个的关系是最好的。我们暂且称她们俩为赵小姐和秦小姐。”
“但是初中毕业之后,我再问起的时候,沈女士就已经和她们疏远了。我也问过她原因,但见她不太愿意告诉我,所以也就没再问过。”
“再后来上了大学,沈女士和她特别喜欢的那个男朋友分手了。我们俩在朋友圈公布了所谓的恋情,并且开始做任务似的约着到处打卡拍照。”
“直到那天,我在网盘上整理照片时,看到了在首页的推送。标题好像是:三年前的精彩瞬间。封面是张我和陈柯聊天时不知谁拍下的合照。”
“就是这张锁屏壁纸的照片。”
庄文说着,把手机递给了薛枫。
薛枫摁开一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个在阳光下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的年轻男生。
个子稍高的男生的发色稍浅,额发自然蜷曲成恰到好处的、花瓣般的弧度。不是那种硬朗的帅,而是更偏精致一些的,肤白貌美的那种好看。
在埋头于各种作业的高中生里,清新靓丽到这个程度的男生确实少见。这真不怪庄文会动心。
被他勾着肩膀的那个男生就是庄文了。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加天真,也更加无忧无虑些,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薛枫注意到,浅色头发那个男生的手臂,似乎有意无意地把庄文搂得很紧。
两人的背后是几个有说有笑的同学。他们俩似乎是走在前面,和后面的同学们岔开了一大段距离。
“当时我看到了这张照片,不知怎么想的,点开后就不舍得关掉了。我把它设成了壁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然后,沈女士就看到了。”
“她质问我这照片是哪里来的,我说是很早以前随手拍的,但她当时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我试着想要解释,但她看穿了我的慌乱。最后我不得不坦白了我对陈柯的感情。”
“当时我们正在咖啡馆拍照,她听完我的解释,气得踹了我一脚,扭头就走了。”
“……好吧。”薛枫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不怎么说我这人粗神经呢。”再次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庄文已经能够平静讲述了:
“我当时就该意识到不对的——我们俩本来就只是好朋友在假装情侣,她从来也不喜欢我,又怎么会这样生气呢?况且她当时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也不太对劲。她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对什么屡屡发生的事情忍无可忍了似的。可我那时心里也正乱的不行,竟然没有看出来。”
“直到那天偶然和白诗瑶提起沈小姐的名字,她才惊叫着反应过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薛枫问。
庄文笑得有点无奈。
“还记得我说,初中时和沈女士关系很好的那两位秦小姐和赵小姐吗?其实秦小姐是后来加入的,本来赵小姐和我们沈女士的关系是最好的。”
“但是后来,秦小姐和赵小姐谈起了恋爱。她们两个谈恋爱后,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们的沈女士也就不避免地、逐渐被冷落在旁了。”
“所有的事情,她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个,出游时的各种安排,她也都不得不迁就她们俩。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断绝了和她们俩的来往。”
“沈女士是个对待感情很热烈的人。她用心地对待自己的朋友,把朋友关系看得很重。也正因为如此,她受不了被朋友们冷落。”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抵触同/性/恋,开始恐惧自己的朋友会内部消耗掉。”
“结果这下可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奚语念和白诗瑶,她最好的三个朋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全变成同/性/恋了。也不怪她那天那么生气。”
“还好奚语念和白诗瑶应对得当,不然这对沈小姐得是多大的打击啊。所以我经常都在犹豫,因为出柜真的可能会深深地伤害到身边的人。”
“那你和你喜欢的那个人呢?”
庄文沉默良久:“你说他啊……”
他习惯性地在兜里摸了两下,结果只摸到了半盒打开了的纸烟。可酒店房间内是禁烟的,他只得仍旧把那半盒烟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说:“其实想来想去,是我对不起他。”
“我们今后,怕是没可能了。”
薛枫心里顿时像是压了块巨石,沉重的同时又感到分外的痛苦。他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庄文想了想:“因为就是没可能了。”
“记得那会儿我们上高中,我和他是同桌。我只知道他特别照顾我,什么时候都对我很好。就比如说我因为没吃早饭饿肚子的时候,总能在他抽屉里找到我爱吃的零食,旁边还总放着包湿纸巾。”
“我当时很感激他,以为他是把我当好哥们儿。结果等后来毕了业,和同学聊起来才发现,全班都知道他喜欢我,只有我自己没看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人发现了,找去了我奶奶家,把我们的事和她说了。他们本来是要来找我的,我当时在屋里睡觉,我奶奶怕吵醒我,就说我不在家了。”
“等我醒后,就看见我奶奶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低头看我。她从老年机里翻出张从陈柯他爸妈的手机里拍下来的照片,问我是不是喜欢这个男生,还有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在和他谈恋爱。”
“那段时间里,我们的关系很微妙,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喜欢我了,而他还不知道。所以我当时看着我奶奶的眼睛,没忍住就承认了。”
“后来她晕倒了,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在手术室抢救过来后,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陈柯和他父母的关系从来不好,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他那时候语文学的好,想去报中文系,他爸妈就让他改志愿。他不改,后来就闹得很僵。”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奶奶的事不是他的错,但看到我奶奶那个状况,我不可能再反抗了……或许将来,几年之后,我会试着去见见他吧。”
“我几天前刚约了沈女士出来说话。她大度地原谅了我,并且说她决心要走出来了。她甚至劝我试着去和壁纸里的那个男生复合。”
“但是已经没办法了。我目前也只好先这样了,只希望他们将来都能各自安好吧。”
庄文的故事说完了,窗帘的缝隙中也透出了微弱的晨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近破晓。
太阳照常升起,
黎明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放心,两对儿都是HE,
奶奶也会长命百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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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怀民亦未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