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准备工作圆满结束,”奚语念宣布,车里激动地响起片低低的欢呼声。
“规则几天前已经发到群里了。最后行动之前,请【噩梦】帮我再念一遍。”
“为你而战,我的女士。”白诗瑶说。
“规则如下:为防遗留下DNA或相关图像,给后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有人行动时必须戴手套、鞋套和口罩。女生扎好头发,潜行者戴棒球帽。”
“所有行动按原计划进行。最重要的,所有人必须也只能是NPC。不可以殴打对方,不可以指着对方破口大骂,更不能抄家伙干仗。”
“Is that Clear?”奚语念说。
“Clear!”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
“Excellent!”奚语念干脆地比了个手势:“规则就这些了。等会儿他一冒头,大家干就完了。”
“……”后座的薛枫和庄文疯狂眨眼,透过后视镜望了望奚语念的眼睛。小路的旁边没有街灯,可她的双眼却在发亮,目光更是锐利似箭。
不能抄家伙干仗 VS 干就完了
零个人质疑丘比特前后矛盾的发言。
……
黑黢黢的小路上,江深睿睁着他那对大眼珠子,正急吼吼地往村里旧坟圈子的地方跑去。
边跑边在心里默念:金条一共五根,就在竹竿子底下的瓷盘子里。
竹竿竹竿竹竿,盘子盘子盘子……
怕软件定位到他锁车的位置,从餐厅里跑出来的时候,他都没敢扫共享单车。仗着离得不算远,他抄小道腿儿着跑了来,心说这下可万无一失了!
果然像姐妹俩说的那样,矮墙的附近并没有监控的红外灯标志。江深睿没费什么力气就翻了进去。
他撒开两条细腿往前跑着,远远地就看见,在坟圈子远离小路的正中间,插着根挑了块白布的竹竿。细细的竿身上甚至缠了几圈白色的小夜灯,就那么明晃晃地戳在地上。
见此情景,江深睿心里眼里同时乐开了花!
怎么着?他心说,
敢情那俩女的说的是真的?!
他紧紧地盯着那根竹竿,像是看见大把大把的金叶子从天而降,如同漫天飞舞的落叶飘落在眼前。
鼻子底下的嘴半张着,他的眼神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黏在那根挑了白布的竹竿上。迈开两条细腿儿,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撒丫子跑了过去。
如方才二人所说,竹竿子的底下果然放着个白瓷盘子。怕路过的人看见了,江深睿没敢开手电。
心里激动得怦怦乱跳,他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来,伸手朝盘子里面摸了过去——沉甸甸硬邦邦的金条没摸着,倒是摸到了半截冰冷的断手。
江深睿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触电般缩回了手。冰凉绵软的触感落在手里,他吓得倒退了几步,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那截软绵绵、白森森的断手。
那手原本是静止的,被他摸得醒了过来,快速地在地上爬着。像只瘦骨嶙峋的大蜘蛛。
它突然通体发起光来,五根手指灵活地抓挠着,从地上跳起来就撒着欢地蹦到了江深睿的脸上。
荒郊野外,中元临近,
三更半夜在坟圈子地里。
此情此景之下,再不信鬼神的人也难免心悸。更何况是从来时便做贼心虚的江深睿了。
上下颌骨在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张大到再多半毫米就会脱臼的程度,这位被半截断手突了脸的黄金大盗在惊惧之中发出了声歇斯底里的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
干瘦的胳膊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他拼命想把那只成了精的鬼手从脸上揭下来。不想那只冰冷的手居然主动地跳到地上,转过身簌簌地爬走了。
双脚恨不得同时离地三尺,江深睿面露惊恐金鸡独立地站着,骇然地看着那只手越爬越远。
太阳穴附近“嗖”的一声,那副他素日里引以为傲的、价值一道西冷牛排的奢侈品眼镜,被某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生物一把薅了下来。
高功率手电筒的强光在眼前一晃,失去眼镜的江深睿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大片大片的彩花在眼前晕染开来,他失去了方向感,惊惶间哆哆嗦嗦地要跑。
双眼被高功率手电筒晃得跟瞎窟窿赛的,江深睿探着双手,边跑边在虚空中摸索。由于辨不出方向,此人在逃跑的时候,是呈“之”字形逃开的。
——就是自以为已经跑出去了有很远,但其实却始终在原地绕圈,根本没跑多远。
随着视觉逐渐恢复,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就在他因为来回瞎跑把自己累得不行,打算停下脚步歇息片刻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逼近。
有人赶上前来,从从容容在他身后站定了。那人态度很客气很和蔼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江深睿一回头,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眼前站着个特么的白无常!
过曝的灯光自下而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惨白。她穿着宽大的白色袍子,鲜红的长舌从她涂成血色的嘴里吐出来,一直垂落到脚下的地上。
那根舌头似有灵魂,水袖般地不停卷起又垂下。此情此景,【丘比特】曾有诗赞云: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白无常张开双手,冲他一呲牙。
江深睿:“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惨烈的嚎叫在夜空中盘桓不散,惊得树梢头的乌鸦都要用翅膀捂耳朵。过分耀眼的白光刺得江深睿根本睁不开眼,他撒开两腿就往反方向跑。
比白无常追来更恐怖的是,等他跑远了回头再看的时候,身后的白无常已经诡异地消失了。
消失背后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这位鬼差满分的瞬间移动技能。
大到不远处那棵树,小到脚边的一只蜘蛛。从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开始,周围的风声鹤唳,一草一木,皆是它的化身。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光芒。大槐树上是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声,猫头鹰咯咯笑着从头顶飞过。
慌乱逃窜的脚步仓促地停了下来,江深睿如惊弓之鸟般左顾右盼,拿不准要往哪个方向逃命才对。就在他畏畏缩缩迟疑不决的时候,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破天地从四面八方响起,裹在风中向他包抄而来。
这回,江深睿嗓子里的惨叫声都变了调。
女人的惨叫声盖过了他的声音,鬼魅般在四面八方游荡。那女人边尖声怪叫,边歇斯底里地嚷:
“偷我的钱,我要生吃了你!”
那是经过变声处理后奚语念的尖叫声。她嚷得实在是太真情实感了,庄文都没敢在半夜里调音,而是专门等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剪辑的。
这种从视觉到听觉、全方位私人订制级别的新中式恐怖体验,对江深睿来说显然是太过了些。
他的嘴长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珠子惊悚地突出来,竹竿似的双腿再也跑不动了。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江深睿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不拿了,我再也不拿了!”他浑身发抖地蜷缩着身体,登时涕泪横飞:“您发发慈悲吧,是我罪该万死,我死不足惜!不要吃我,不要……”
听到他求饶的哭声,奚语念心里一阵嫌弃。进度条一半还没到呢,对面怎么倒先倒戈了?NPC还没出来完呢,尊贵的客人怎么先投降了?
这样就不好玩了啊喂!她在心里暗暗骂道,对自己的对手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严阵以待地布了这么久的局,不想对方居然能菜到这个程度。四对一打赢了个智障二百五,奚语念叹了口气,顿时觉得自己很没面子。
“怎么办?”庄文蹲在旁边的灌木丛中,压低声音问大家:“他已经这样了,要接着吓吗?”
奚语念想了想:“他尿裤子了么?”
庄文:“……似乎没有。”
另外三人:“那不着急。”
薛枫:“等我再试着吓吓他。”
于是江深睿双腿发软地倒在地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到几米开外的地上,有个黑影贴着地皮窸窸窣窣地抖动着,继而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长长的黑发披散到腰际,他的两条胳膊僵直地向前伸着。他像是刚刚从地下破土而出的鬼,在这漆黑的夜里迷了方向,正摸索着寻找着什么。
江深睿吓得收敛了哭声,呆呆地望着那个人影。他屏住了呼吸,寄希望于对方没有发现他。
他缩在那里怯怯地望着那个鬼,大气也不敢出。那个鬼影怪模怪样地原地跳了跳,随后便不动了。
就在江深睿侥幸地认为,对方可能因为他太安静而没有看到他时,那鬼忽然转过脸来,惨白如纸的脸上破洞般的双眼直直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与此同时,刺眼的白光如闪电般从天而降,将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鬼影照得雪白发亮。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鬼气森森的白光下,那鬼的胳膊突然弯成了极其诡异的弧度。宽大而破烂的白袍挂在他的身上,在烈烈风中扑啦啦地来回拍打着。
那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呼呼响声,如同冬夜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那只鬼怪叫着,狂乱地挥舞着双臂,直直地朝江深睿冲了过来。
江深睿狼狈地爬起又摔倒,哭嚎着朝那鬼追来的反方向逃去。令他更为毛骨悚然的是,这次的鬼也没有追上来,而是再次消失在了他背后的不远处。
这回江深睿找到方向了。他瞧见了远处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就要逃走。
在场的另外四人当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客人要走,主人家自当挽留。
奚语念正好躲在他去往小路必经的途中。她一个闪现从树后面冲了出来,抄起灵幡给他绊倒了。
因为过于好客的缘故,她赶来得仓促,用竹竿当绊马索的时候没收住力,竹竿的末端不小心敲到江深睿的小腿了。
听到竹竿砸在对方腿上钝钝的撞击声时,奚语念在心里“嘶”了声。她暗暗地一皱眉。
心说真是有够打脸的,自己定的规则说不许抄家伙干仗,结果自己倒抢着破了例了。
虽然缠绕在灵幡上的小灯已经提前关掉了,可江深睿毕竟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自己腿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立刻神经敏感地大叫起来:
“谁?谁在那儿?”
“谁——?!”
随手把道具灵幡往旁边一丢,奚语念格外温和地微笑起来。她没搭这茬,在对方嘶吼声的掩盖下出声地示意附近的【隐狼】继续下一步计划。
“【隐狼】收到。”
于是庄文放轻了脚步声,从灌木丛中闪身出来,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江深睿的背后。在他闹腾完了挣扎着要站起身时迅速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江深睿整个人触电般的大幅颤抖起来。双腿早已经软的无法动弹,值此危急关头,他只得像个下肢残废的蜥蜴那样,双手并用地往远处爬去。
尽管隔了层手套,庄文还是很嫌弃。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并庆幸自己这样做了。因为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居然隐约地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这地方并没有河流或泉水,那么这突然的水声似乎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叮!任务圆满完成。
“那我上了?”薛枫悄声问。
奚语念:“收到,等我先打掩护。”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江深睿面前,“啪”地摁开了高功率手电筒,灯筒对准了他的双眼。后者冷不防地被那光线刺得跌坐在地上,再次短暂地失去了视线。
在他哆哆嗦嗦地瘫坐着的时候,薛枫带着口罩帽子大步赶了上来。他厌恶地扳过他的脑袋,抄起电推子蹭蹭两下,把他的鸡冠头给剃秃了。
从古至今,就没有哪只鬼显灵是专为了给在中元前误闯坟地的人剃头的。所以在计划的时候,他们把这放在了最后一步,预备着干完了就跑。
电推子的声音过后,奚语念走过去,皱着眉把眼镜框重新杵在了江深睿的脸上。
“撤!”
临走之前,奚语念心里动了动,到底还是把灵幡上的小灯给江深睿打开了。做完后她随手把竹竿子往地上一丢,带着狼人团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借着不远处竹竿子上这点儿模糊的灯光,江深睿总算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怕那绊了他一跤的竹竿子还会自己乱动,坐在地上满眼惊恐地看着它。
然而那竹竿子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连上头挑着的白布也温顺地堆在旁边,看去似乎没有突然站起来跳舞的打算。尽管这样,江深睿还是有些疑神疑鬼的。
他走三步退一步地挪了过去,把丢在地上的竹竿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伸手一摸,头顶上光溜溜,裤子湿漉漉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吓尿了。
摸到脑袋上那点没推干净的头发茬子,江深睿才隐约明白自己是被人做了局。然而如今既已被吓得尿了裤子,他也实在是没有脸半夜叫嚷起来了。只得仍旧摸了那几根金条,灰溜溜地回了家。
走在路上,看着头顶的街灯。江深睿总觉得恍恍惚惚的,完全看不清楚路。然而眼镜的确是真真切切地戴在他脸上的,他也只好跌跌撞撞地往家赶。
他在前边踉踉跄跄地跑,奚语念开着车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跟着。等到看着江深睿回了家,她才加快了车速,开车送大家回了原来的酒店。
“恐惧,猜忌,懦弱……”
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按在方向盘上,奚语念饶有兴致地模仿着狼人杀游戏里的语音:
“啧,不堪一击!”
白诗瑶坐在副驾,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俩手电筒是谁带来的?”庄文问:“功率那么高的么?江深睿走的时候都东倒西歪的。还是说他今天来之前喝酒了么?”
白色的桑塔纳缓缓在路口停下来,奚语念单手扶着方向盘,和白诗瑶相视一笑。
“……怎么回事?”薛枫反应很快地问道。他这时已经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
“你俩对他干了什么?”
白诗瑶没立刻搭茬,而是扭头问奚语念:
“你把那东西放哪里了?”
“就我上衣的口袋里。”奚语念说着,从口袋里抓出个最小尺寸的绒面抽绳束收纳袋。
路口变灯了,她没耽搁时间,把绒面小袋交给了白诗瑶。后者接过来,拿在手心里大致地捏了捏,而后狡黠地笑起来。
她没有拽开紧束着的袋口,只把手里的东西笑着往后面一递:“你们俩看吧。”
“奚语念蔫坏到什么程度,不用我多赘述了——快打开看吧,我等着看你们俩惊呆的表情。”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她往后一丢,薛枫接在了手里。他拽开紧紧束着的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庄文的手心里。两人凑近了看时,见是两个透明的厚塑料片。
“……”
薛枫和庄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庄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卧/槽。”他惊叹道:
“你把他镜片抠下来了??”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笑到不能自已了:
“卧/槽/卧/槽你可太狠了,所以你最后是让他带着副空框儿走的是么?”
“是啊,”奚语念大方地承认:“他不是就喜欢显摆他那高价的框吗?这不显得他那框贵吗。”
“再说了,我今天又是请他吃夜宵,又是给他安排荒野求生版鬼屋历险的,他作为客人却不知感恩,居然空着手就来了。”
“于情于理上,这实在不算合适。我作为请客的主人家,怎么能让客人因为礼数不周而落人口舌呢?只是象征性地收点他的东西,全了这个礼而已。”
庄文:“那为什么不直接把眼镜拿走呢?”
“因为想象他发现看到镜片不见了时的表情,能给我带来胜利的喜悦。而且我喜欢话剧,我觉得这样更有戏剧性。”
“而且如果直接把眼镜拿走的话,他会知道自己丢了东西。万一这副眼镜真的像他说的那么贵,我也怕不小心达到了立案的金额。”
“虽然手套鞋套都戴了,但我们能想到的,帽子叔叔们也能想到。我这点欲盖弥彰的鬼把戏,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今天的事决不能升级。”
“噢噢,这么回事。”庄文明白了:“那这俩镜片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算等会儿拿肥皂给它洗干净了,找钻头给它钻个孔,串起来做成俩钥匙扣。”
“然后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赢了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