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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请许我,

倒酒的时候,薛枫笑的几乎像个反派。

程铭被纸桶挡着眼睛,听着他这猖狂的笑声,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在往罐子里倒酒,且度数应该不会低。

纸桶被拿开后,程铭看到罐子里还余下1/3的容量。

再任由薛枫往里面倒酒实在不是个事。程铭赶紧在摇色子小程序的界面里到处找,最后看了两分钟的广告,获得了每天限制可以使用两次的幸运机会。

六六五,他终于赢了。

程铭拿过纸桶扣在薛枫头上,微微调整了下,确保桶边挡住了薛枫的眼睛。然后趁着这次机会,倒了一大瓶电解质水进去。两次作弊之后,面前的罐子终于满了。

程铭从厨房找来了把勺子,薛枫接在手里,放到玻璃罐里搅了两下。他在杯子里盛了一小勺,低头挺期待地尝了一小口……

差点直接吐在桌子上。

真是草了,谁把医院的酒精兑进去了?哦哦对了,是他自己倒的。真真的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自打嘴巴……

“很难喝吗?”

看到他品尝过后丰富又格外生动的表情,程铭心里说不出的松了口气。他记得薛枫不喜欢味道古怪的东西,这酒难喝成这样,自己说不定还能劝他放弃。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要不然算……”

薛枫立刻摇头:“不行,不能算,”

“咱们今天就喝这个。这么大一罐子都已经调出来了,不能浪费食物——而且这是酒罐子,不是鱼缸。”

他这样地说着,舀起玻璃罐子里的酒,给自己和程铭各倒满了一杯:“什么都别管了,喝!”

“这么久没聚了,今天不醉不归!”

薛枫说着,坐在沙发上豪气干云地抬手举了举杯。随着他的动作,杯中半透明的冰块轻轻地磕碰在一起,发出悦耳而迷人的细碎声音。他果断地喝了一大口。

水果味刺激着味蕾,甜味率先在舌尖绽放。还没等尝出来里面到底掺杂了多少种饮料,高度数酒刺激而危险的气息便爆裂开来,霎时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强烈的酒味如同毒药,又如燃着的火焰翻涌而上,在甜腻的果味中暴/力地直冲天灵盖而去。

刚才的酒放太多了,薛枫的眼泪都差点被激出来。然而因为早有准备,他此时只是微微皱眉,便吞下了口中的酒。

温热的呼吸混合着酒的气息,在喘息中呼出。薛枫颇随意地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撂,直直地向后栽倒在沙发上。明明才喝了两口,他便已感觉到有些微醺了。

“好喝的。”他说,把杯子往程铭面前推了推:

“你也赶紧喝。”

程铭端起了面前的那杯酒。

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漂亮的颜色,比香槟色还要稍微再红一些,像是有枫叶落到了酒里。上首歌曲进入了尾声,电视上开始播放周杰伦那首《晴天》里吉他的前奏。

杯子微微倾斜,程铭喝了一大口。

他其实从没有机会喝过这么高度数的酒,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把酒咽了下去。头皮隐隐地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一口气喝掉了多半杯。

这种调出来的酒,刚开始喝着味道会很怪。但其实只要第一口咽下去了,后面就都不算什么了。

看着程铭放在桌上的、仅剩半杯酒的玻璃杯,薛枫先是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他也端起杯子,喝掉了差不多半杯的酒。

虽然有音乐听,但干喝酒毕竟没意思。薛枫于是想起了那次整蛊完江深睿之后,在吃夜宵时自己和奚语念他们玩的那几个游戏。他想到这里,伸手轻拍了下程铭。

“程铭,我们来玩游戏吧。输了的喝酒。”

“好,”程铭点头:“我们玩什么?”

出租屋里的旧沙发并不算小,他们并肩坐在上面,中间隔着差不多两个人的距离。

坦白地讲,薛枫真是恨死这段距离了。

再次见面以来,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走在街道上,坐在沙发上,还是过去几天的睡在一张床上。他们两个之间,总是隔着这么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永远无法消融。

“……你等我想想。”薛枫说。

杯子里的酒喝完又续满。薛枫把第二杯酒拿在手里,费力地回忆着那次的经历。当时他们有四个人,所以更多的都是在玩团体游戏。双人游戏相对来说,其实会比较少……

“对了,”薛枫一拍沙发,忽然记起来了:

“我们来玩‘萨瓦迪卡’吧!”

“就是,我们要这样,”他说着,盘腿在沙发上坐好,转过来面对着程铭:“这个游戏的玩法是……”

然而程铭也已经面对着他盘腿坐好了。

“不用解释,我知道的,”他说:

“我知道游戏规则。”

“……你知道?!”

这下轮到薛枫觉得惊讶了。他虽然喝了酒,脑子比往常慢了半拍,但他实在是太了解程铭了,所以预判对方的行为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下意识举动。

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程铭竟然会知道这个中二的游戏。不光知道,甚至从这个熟练程度看,还有可能玩过。但是不管是知道还是玩过,这都有点太不像他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游戏的?”薛枫这样想,也就这样地问出了口:“聚会的时候跟朋友玩过?”

“没,”程铭摇头,略微偏开了目光:

“……我之前,见别人玩过。”

他说着话,唇角勾起抹极淡的微笑。

“要现在开始游戏吗?”

台灯微弱的灯光水雾般轻轻扑在程铭的身上,勾勒出他整个人明明暗暗的轮廓。分别后的各种变化隐匿在阴影中,而那双眼神依旧赤诚的眸子,却被这光衬托得愈发明亮。

这个画面格外深刻地印在了薛枫的脑海中,莫名地和他在葡萄架下的身影重合。在这个令喝过酒的回忆者心神摇曳的瞬间,周遭的时光仿佛真的倒回了三年前。

他坐在夏夜茂盛的紫藤之下,

他的男朋友坐在他面前。

薛枫的眼神抖了抖。意识到自己出神的瞬间,他掩饰般干巴巴地笑了声。偏开脸的同时,喉咙却忍不住哽咽了。

他这是在想什么呢?那可是三年的时间啊。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从22岁到25岁,整整三年。

这么长时间的分别,怎么可能只因为喝完酒后一个深思恍惚的刹那,就权当作不存在呢?

还有刚才,他和程铭刚坐下说话的时候。

自己明知道这是段不可触碰的过去,明知道这是他们自从重逢以来一直都在默契地尽力规避的话题,又为什么还非要旧事重提,说什么只当是在三年前还在住院,而两人是从医院的住院部逃出来的呢?

上了锁的木箱里,一张张旧照片浮现在薛枫眼前。可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初见那些旧物时的惊讶与欣喜,心内只残留下被雨水打湿般的失落与回避。

或许他只是在收藏自己的回忆呢?薛枫忽然想到。

或许在三年之后的今天,程铭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段还算美好的、值得收藏的回忆了呢?那么看在这份褪色时光的面上,自己与他或许还能勉强算是故人?

“……薛枫?”

程铭看见他的头一点点地垂下去,以为他是醉了,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掌心及时托住了他的脸颊。

“薛枫,你还好吗?要不要早点睡了?”

他手心的温度和那被脉搏的温度裹挟而来的、外套袖口上干净而温暖的味道让薛枫立刻清醒过来。

他在心底里长叹一声。

扣住那只手的手腕,一点点地把他的手压了下去。

“程铭,,”

他在夜色中抬眸,看着他的眼睛,

又是一声长叹:“程铭啊……”

“我们能不能先,别再假装是三年前了。”

听清薛枫的话,程铭的手腕控制不住地一抖。

他其实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已然是越界了。但是他偏偏就看到了薛枫低头的动作,于是本能地就伸出了手,并且在碰到他脸颊的同时感到一阵愧疚的心跳加速。

面前的杯子空了。薛枫站起身来,沉默地给自己倒上了第三杯酒。端起来,一口气喝光了。

“我今年都25岁了。”他笑着叹道:

“说实话,我有点玩不动了。”

“咱俩也别玩什么游戏了,就这么喝吧。”

程铭听后点了点头,忽然问:

“那我们要不要聊聊?”

要是放在平时,他是断断不敢这么贸然地提议的。不是怕会被拒绝,是怕薛枫会因此而觉得有负担,觉得他们已经走到了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爱人的地步。

但自从那天早上,薛枫从他家里搬走后,不管程铭身处哪里在做什么,他总会忍不住地想起薛枫临走前说的那句给台阶的话——还要给多少台阶,你才肯顺着下来?

伴随着这种想法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晰,一个比任何梦境都更为疯狂的猜测逐渐浮出了水面。

或许……

程铭对自己说,并且不断地告诫着自己,这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主观臆断,未必就是现实。

或许,只是或许……

薛枫会不会,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也是高兴的?

他大概永远也没法像三年前那样热烈地喜欢他了,但或许现在的他,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好感?或者说薛枫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之中的那么恨他?

否则的话,他刚才怎么会靠自己那么近?如果薛枫真的还因为三年前分手的事在恨着他的话,自己又怎么能有机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怎么会能这样频繁地见到他呢?

所以在薛枫表现出有些落寞的时候,程铭才忽然想到,在哄他高兴这件事上,自己或许也不完全算个废物。或许一起喝着酒说说话,他就会稍微高兴起来。

所以他才有了勇气,主动提议说要聊聊。

薛枫听后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了空白的空白。他单手撑着脑袋端起杯子喝了半杯酒,而后叹了口气:

“其实聊聊也好。但是聊什么呢?”

酒精麻痹着神经,程铭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或许可以聊聊现在,我还有没有资格说我喜欢你。他看着薛枫在灯光下轮廓柔和的侧脸,几乎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终于还是克制住了:“我想想。”

“好,”薛枫点头:“那你来想,我等着。”

不知是不是那句话里的最后三个字给了程铭勇气,他冥思苦想了半分钟,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他:

“薛枫,”他叫了他一声:“你恨我吗?”

“……”薛枫没理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话。

当初他们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在雷雨天里接吻,第二天清醒过来后,程铭切入主题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时候的薛枫,可以平心静气地听着他发问,然后真诚地回答说不恨他,只是很喜欢他。

可当时的情况是,他只在近在咫尺的另一张床上等了一个夜晚。可如今呢,一千多个日夜已经过去了。

他似乎真的,没法不去恨他。

可是直到此刻薛枫扪心自问,才恍然间惊觉,原来分手三年,他对程铭的恨,从来也不纯粹。而当初的那份喜欢,也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比喜欢更为深沉的情感。

所以薛枫说:“我恨过你。”

“提分手的那天,我在反应过来之后,全心全意地恨了你三天。后来听说你要去厦门,而且要在那边待三年,我在接受了之后,又掐着时间恨了你整整五天。”

“三年的时间里,我恨了你不到十天时间。可是在这十天以外的时间里,我…我都不觉得恨你。”

薛枫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只稍稍能盖过音乐的声音。但这些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落在程铭的耳畔,却凝成了一记重锤撞上他的心脏,撞乱了他本就不稳的心跳与呼吸。

听懂这句话背后意义的时候,程铭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心脏承受着撕扯般的剧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滴答答地打湿了他的衣服。

原来在他边赎罪边逼/迫自己越走越远的同时,被他背叛了的爱人,竟根本没像设想中那样恨他。然而这对于程铭来说,是最让他心痛的回答了。

不是恨,也不是不恨。

而是恨过。

在所有的情感之中,“恨过”是最令闻者心痛的。

薛枫掐着时间,在这短暂到稍纵即逝的八天里,把自己对他这个决定所有的不理解、所有的悲愤发挥到了极致。

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它们小心地收回,并选择了替不愿走这条路的程铭保守了这个秘密。

到底要爱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才会因爱生恨?

又要爱这个人到什么程度,才会到最后两个人都闹掰了分手了,却连恨也舍不得恨他太久?

“……好了,”薛枫回答完便背过身去,眨掉了泛上来的泪:“你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了。”

“程铭,以前的种种我都可以不翻旧账。但我现在想知道:当年在电话里跟我提了分手之后,你后悔过吗?”

这或许只是个简单的问题,但对于程铭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追问。这个问题,是薛枫面对面问出口的。

程铭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在两个人面对着面的时候,面对薛枫的话,他似乎总是很难保持理智。不管他编造了什么谎话,只要薛枫一追问,他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在面对着薛枫的时候,他原本严谨如针织物般的思路之间总是会有个岔口。就像织的围巾出了个线头,若是留心看见了,只消轻轻一拽便能扯散整片织物。

他下意识地望向薛枫的眼睛,对方碰到他的目光,在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意义不明地眨了下眼。于是程铭维持了一整晚的理智,终于在震颤中崩断了。

“我挂掉电话就开始后悔了,”

程铭望着他,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实话。昔日在住院部的画面在脑海中快速地浮现、重叠、交错,他看着灯下近在咫尺的薛枫,蓦地从心底里往上泛起阵彻骨的思念。

为什么他可以离他这么近,却又这么远?明明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抱在怀里,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这样做呢?难道真的要等到明天,再看着他越走越远吗?

“其实我还没挂掉电话,就已经在后悔了。”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给了他勇气,程铭苦笑了声,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只要薛枫质疑,他就永远也无法继续保守秘密。更何况着从来都是违背他的情感的。

“……因为我从来也,”他哽咽了下,及时地收住了微微发颤的尾音:“,,从来也不想和你分手。”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

程铭很慢地眨了下眼:

“……因为我当时,不想你走这条路。”

遥控器被按下了音量键,电视里的乐声突兀地低下去,像是天边遥远的水声。薛枫的手脱力地颤抖了下,遥控器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身旁的旧沙发上。

“这条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没错,”程铭说:“但你和我不一样。我可以不去管别人的看法,因为在遇到你之前,在乎我的人屈指可数。很多人甚至根本看不到我。”

“但是在遇到我之前,没人会不喜欢你。不可能有人不喜欢你。如果要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失去你的朋友、亲人甚至是爱你的家人,而我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选择走这条路,只有你需要做出牺牲,而且是非常巨大的牺牲。我无法接受这种不对等的付出,尤其是在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给你相应分量的回报的时候。”

“所以你觉得,”薛枫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你主动退出了,我就会在恨你的同时幡然悔悟痛改前非,重新做回一个受人欢迎的异性恋?”

“……可我还是公开出柜了,”他干笑了声,神色颇为骄傲地一摊手:“你看吧,到头来我还是选了这条路。哪怕你离开了我,哪怕我只是一个人在走。”

程铭定定地望着他,挫败感在他的眸中一闪而过:

“对不起,我……”

“你又在忏悔了。”薛枫抬手打断了他:

“但你找错忏悔的人了。聆听忏悔的是神父,不是我。我从始至终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如果提前知道了结局,你当年还会给我打那个电话,还会走吗?”

“不会走了。”

这一次,程铭语气很坚定:

“当初提分手,是因为我认为我是拦在你和幸福之间唯一的阻碍。走的那么远,是怕我会忍不住去找你。”

“当初在封闭病房打完那个电话后,我经常会半夜三更地产生很多疯狂的念头。比如偷了病房的钥匙跑出去找你,说我后悔了,然后把什么都告诉你。”

“后来听说你跟朋友和家人都公开出柜了,我才迟来地意识到,当初和你提分手真是我做过最糟糕的决定,而我长久以来的逃避则只是在把所有事变得更糟。”

手脚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变得麻木。薛枫喘着气,靠在沙发里安静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还有,”程铭倾身向前,把玻璃罐里最后的酒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还有就是,自从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很想问问你,”

“我现在还有资格,说我喜欢你吗?”

终于开诚布公了

下一章,怎么说……

你们懂得(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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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请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