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就不明白了,说句实话很难吗?你这些天,不对我太委婉了,你这些年……到底在想什么呢?你觉得先躲我三年,再回来跟我这样拉拉扯扯的很好玩是吗?”
“我还要给多少个台阶,你才肯顺着下来?!!”
最后那句话,薛枫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同居这几天来屡屡落空了的期待、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充斥在这句话里面,被薛枫绝望之下摊开来摆到了明面上。
憋在心里的话已经说出来了,薛枫闭了闭眼,也疲惫的不想再看程铭了。也正是因为强烈的疲惫感,薛枫错过了程铭平静面容出现裂缝的那个瞬间。
漆黑色的瞳孔骤然放大。程铭原本怔愣的表情如冰面般崩裂开来,眼泪如同开冻的河水,涌上来打湿了他的眼眶。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泪水刹那间便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刚才说,他给过他台阶。
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难道是因为他太沉浸于自己的痛苦,太过执着于要赎清过往的罪孽和错误了,以至于竟然没有及时地意识到,那个人早已经既往不咎地给他指了一条明朗的路?
薛枫没再看他,低着头转过身走了。
他从来也不是擅长保守秘密的人,更何况大多数情况下他也不屑做此举。可是程铭实在是太擅长于此了。
这些天来他掩饰的那么好,薛枫简直忍不住要怀疑,那枚帕拉伊巴的戒指到底是不是对方买来留给自己的。
是不是有个名字全拼也是xuefeng的人,在这三年的分别里已经悄然顶替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了程铭心中最牵挂、最不可触碰的存在,而自己只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可是相册里的那些照片呢?
照片总不会是假的。
那个让程铭思念的、把所有回忆锁在箱子里牵肠挂肚了三年的人,的的确确只能是自己。
可他为什么见了自己,能忍住一句话不说呢?如果他真的这么喜欢自己,当年又为什么会主动地提了分手呢?
是向他当时说的那样,不想走这条路?
不大可能。
如果他是因为有顾虑不想走这条路的话,就绝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跟他在各种场合成双入对地进进出出,而根本不在乎路上朝他们看过来的异样目光。
当年的理由,如今早就站不住脚了。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白天的工作实在太忙,薛枫没时间细想了。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思考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也没能得到答案。所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他原以为从此之后,就要经常看不见程铭了,却不想两人下次的见面竟然会来的这样快。
周五才说了要分开,周六他们就又见面了。
往纸箱里收拾东西时,办公室的门响了三声。薛枫收拾着桌子,匆匆忙忙地一抬头,见程铭就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行李要搬去哪里?”
他边朝桌边走过来边问道,相当顺手地接过了薛枫手里抱着的纸箱子:“我今天正好休息,一起搬吧。”
主动找上门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薛枫耸了耸肩,也没跟他客气。把箱子往他手里一推,又往里面放了俩水杯。
“那一起去吧。”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
虽说上班才两年,但因为单位有宿舍的缘故,薛枫要搬的东西并不算少。除了宿舍床上铺着的床垫和夏凉被,还有两个柜子。办公室的抽屉里也有不少东西。
新单位离得不近也不远,两个人打车跑了几趟,所有的东西就差不多搬完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刷薛枫的饭卡在新单位的食堂里简单地吃了顿午饭,而后整个下午都待在单位里布置收拾。
从新单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程铭低头看了眼时间,问薛枫:“晚上想吃什么?”
“吃的不那么健康的吧,”薛枫从程铭手里接过张递过来的湿纸巾,边走边擦拭着沾了灰尘的手指:
“炸鸡烤串什么的。最近吃的实在太健康了,我多少有点接受无能……对了对了,要不然我们追忆下学生时代,去吃肯德基全家桶!”
他这样地说着,兴奋地指着路边的那家肯德基。说起来最近也得有差不多一个月没去了。想起肯德基的鸡米花**香骨鸡薯条和黑糖珍珠圣代,薛枫激动的几乎双眼放光。
就这样,程铭跟着薛枫进了街对面的那家肯德基。两个人商量着点了一大份的全家桶。付款的时候,程铭抬手挡住了薛枫的手机镜头,抢在前面付了晚上的饭钱。
“中午饭是你请的,晚饭我来付吧。”
这家肯德基的店面相对较小,现在正是饭店,店里的大人小孩大学生又不算少。不多的座位基本上都被占了。两人简单商量了下,决定了点外带,买完后去程铭家吃。
餐已经点完了,薛枫忽然想起了件什么事,赶紧告诉准备食物的员工,说所有吃的不要放在桶里。
“鸡翅汉堡什么的,另外打包放在纸袋里就行,”薛枫对他们说:“把全家桶的纸桶单拿给我们就好。”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程铭看了眼薛枫手里单拿着的纸桶,问他:“为什么要单拿着这个纸桶?”
薛枫扭头看他一眼,态度模糊地回了四个字:
“因为好玩。”
出于同样的原因,在回家之前,薛枫又拉着程铭去楼下的小商店里买了个外壁有竖条纹的、看起来既像收纳桶又像高级腌菜坛子的宽口玻璃罐子。
进了家门,薛枫把纸桶往茶几上一放,扭头看向正在把所有食物从纸袋里往外拿的程铭。
“程铭。”他叫了他一声,欲言又止。
程铭立刻扭头看他:“嗯?”
薛枫没敢接他的目光,自顾自地偏开了脸:
“今天晚上,我说的是仅限于今晚——我们能不能暂时忘掉过去的所有不愉快,假装我们还是在住院部?”
“你没有转院,我也没出院。我们没分手,也没有经过这之后的三年……就今天晚上,可以么?”
程铭藏在背后的手微微地抖了抖。然而他只是克制地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假装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当然可以。”
“那好,”薛枫这才算松了口气。
他于是立刻提议:“那我们喝点酒吧!”
挂在唇角的笑容蓦地僵住了。程铭神色一滞,想起薛枫还在吃药,下意识地就要阻拦。薛枫却故意低了头没去看他的表情,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语速很快:“我只想说,别拦着我。别跟我说什么‘喝酒不吃药,吃药不喝酒’,别给我重复孟医生的话。”
“记得么,”他试着提醒程铭:“我们俩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当然要趁机干点住院部不让干的事情。比如吃肯德基、点外卖……再比如喝酒。”
那只手五指张开挡在他脸前,程铭停顿了下,目光落在对方白皙的手指上。鬼迷心窍般的,他点了点头:
“那好,我买些啤酒送过来。”
“别只喝啤酒啊,”薛枫脸上挂着笑,装作不经意地往他身边凑近了些:“今天玩就玩大的!这样,我刚才想了个主意,我们俩等会儿玩个游戏。”
他说着话便微微倾身过来。右手的胳膊曲起来,带着点分量搭在了程铭的肩上。后者听着他的提议,一回头就撞见了那双漂亮的眸子,直撞入那片瑰丽而神秘的世界。
薛枫不错眼珠地瞧着他,慢悠悠地一眨眼。纤长的睫毛随着动作而扇动,像羽毛轻扫对方的心脏。
细碎的柔光清晰地倒影在那对清澈的眸子里,像被剪破成碎片的各色玻璃糖纸。当程铭迟来的意识到薛枫或许是在蛊惑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要玩完。
且不说那双眼睛有多漂亮,眼神有多迷人,光是薛枫试图在蛊惑他这个概念,其对程铭的意志力与理智的墙壁所造成的冲击力,就已经是山呼海啸级别的了。
“你快说啊,到底玩不玩?”
见他不说话,薛枫催促地拍了他一下。明明只是一次不轻不重的、再简单不过的触碰,程铭却觉得薛枫是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底里,像是场最真实、最让人心驰神往的梦。
他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有点头。
“我们玩什么?听你的。”
得到对方的首肯,薛枫满意的地笑起来。搭在程铭肩上的胳膊微微用力,借着点对方的支撑,薛枫重新坐了起来,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们玩那个最近网上很火的调酒接力。楼下不远处有家711商店,店里面酒和饮料都有。我们两个各自点想喝的送过来,然后在小程序里面摇骰子比大小。”
他说着,拿起了放在旁边的肯德基纸桶:
“谁的点数大,就把这个桶扣在对方的头上不许他看,然后往玻璃罐子里面倒一种饮料或者酒,每次只许倒一种。什么时候罐子满了,就停止游戏。”
“不管调出来什么,必须全部喝完。”
“你觉得怎么样?”
薛枫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笑盈盈地看着程铭。见他还有些犹豫,薛枫直接没理他,果断地拿起了手机:
“没问题?那我开始点了。”
“等等,”程铭面色一滞,下意识扯住了他的袖子。
感受到他的阻拦,薛枫目光的微微下沉,眼神无悲无喜地朝他这边扫过来。薛枫面如止水没什么表情,看的程铭心里一慌。强烈的求生欲使话到嘴边的阻拦紧急地转了个弯。
“中午饭是你请的,晚上的酒我来请吧。”他说:“而且一个用户点两次,接单的骑手也可以一次送过来……”
“也好,”薛枫眨眨眼:“那你先点。”
程铭点点头,看了眼桌上放着的玻璃罐子。他估摸着这个容器的大小,只点了两瓶50mL的低度数果酒,就开始把各种果味饮料和电解质水往购物车里加。
结算之后,他重新点进店铺,把手机交给了薛枫。其实刚才,程铭也是临时决定的。薛枫用他的手机点酒,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让他稍微地能够更放心些。
——至少在骑手接单的时候,不会错以为自己是不是接到了什么公司年会的酒单,列表上足足七八瓶500mL的高度数酒。
如程铭所料,外卖果然是一起送过来的。为了防止程铭中途偷看,在门铃响的瞬间薛枫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嘴里喊着“我来开门”,抢先从骑手的手中接过了两袋外卖。
在等外卖送达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急着吃饭,而是在布置着整个客厅。负责照明的顶灯关掉了,台灯被从卧室里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作为客厅里的主要光源。
沙发对面的旧电视机上播放着找来的歌曲合集,各种古早风格的MV轮番播放,全是些耳熟能详的歌曲。
歌曲播放到许嵩的《有何不可》,薛枫听着音乐,左手拿着汉堡,顺手给程铭转了个摇骰子的小程序。
“准备好了吗?”
“三、二、一。”俩人同时开始摇。
程铭掀开盖,亮出了自己摇出的点数。
3 4 5,一共12点。
薛枫低头看向自己掷出的点数,微笑着摇了摇头。
1 3 6,刚好10点。
玻璃罐刚才已经洗好了。薛枫拿过纸桶,扣在了自己的头上。肯德基的纸桶不小,锤下来刚好挡住了他的眼睛。
“你倒吧。”他说。
程铭迅速把一整瓶水溶C倒了进去。
接下来一连三把游戏,都是程铭赢。
“你到底倒酒了没?”薛枫拽过桌上的玻璃罐,凑在罐口闻了闻:“怎么回事,完全没有酒味的。”
“程铭啊程铭,”薛枫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我们今天是来喝酒的,你不能一点酒都不往里放啊。”
“好吧,”程铭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如果下轮还是我的话,我就往里面倒点酒,”
结果下轮果然还是他赢。
在往里面倒了三瓶不同口味的水溶C之后,程铭终于往玻璃罐里倒了小半瓶的低度数RIO。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薛枫调整着扣在头上的纸桶,悄悄地笑了。
“三、二、一!”
程铭掷出7点,薛枫则掷出了11点。
“该我了。”他说着,一把将桶扣在程铭头上,
低头从外卖袋里取出瓶 350mL 的 ABSOLUT VODKA。在台灯的光线中拧开了盖子,一股脑全倒进去了。
等程铭再去检查玻璃罐的时候,还没等凑过去就被伏特加浓重而纯粹的酒味熏得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把罐子放下,震惊地看向薛枫:
“……你往里面加什么了?”
薛枫靠在沙发上笑得欢脱:
“那我能告诉你吗?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雍和宫咱俩见面的事,是奚语念的主意吗?”
“应该不全算是她的主意。”程铭回答,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薛枫带偏了思路:
“我之前打电话问过了,这件事其实应该算是我那位出家了的爷爷一手策划的。”
“你的爷爷?”薛枫拿着冰淇淋勺的手一抖:“你爷爷怎么会知道?你和老人家说过我们俩的事情?”
“最早的时候,我和他提起过你,”程铭道:“本来是没提名字的,但那次聊的时候我不小心说漏嘴了。没想到他从那以后就记住了,所以他知道你的名字。”
“原来如此。”薛枫点点头,捏起根薯条:“但是这件事毕竟是奚语念在做的。你爷爷不是已经出家了么,怎么会认识奚语念的?难道说,你们之前是邻居?”
“也没有,”程铭答:“他们是后来才认识的。”
这个时候,歌曲正好播放到《樱花草》。温柔和缓的乐声中,借着台灯暖橘色的灯光,程铭几乎是有些吃惊地在注视着沙发另一侧的薛枫。
对方半边脸浸在夜色中,半边脸上是朦胧的微光。台灯暖色的光如雾如云,浅浅地扑在他的脸上,用最温柔的笔触勾勒出他脸部明晰而精致的轮廓。
自从在精神病院打完最后那通电话,哪怕是在他最最疯狂的梦里,程铭都再没敢奢望过离这么近看他。
他总是梦到薛枫在前面走,自己则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绊住了脚,无论如何努力挣脱,始终无法主动靠近他。
意识到这次机会的弥足珍贵,程铭更舍不得把目光从薛枫身上挪开了。他看的入了神,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所幸歌曲及时地换了下一首,是陈小春的《独家记忆》。
程铭这才回过神来,继续说着爷爷的事情。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仿佛只要不谈过去的那三年,他们就能一直这样平淡地聊着生活,聊起所有人。除了他们自己。
“我爷爷也在学弹古琴。”他说:
“我问过我爷爷,他们似乎是在课上认识的。”
“噢,哈哈哈,”薛枫笑起来:
“老人家和奚语念还挺有缘的。如果是奚语念的话,你爷爷信任她也正常。我记得她之前就说过,总被误认为是年轻语文老师,所以觉得很烦恼。”
“所以即使她和白诗瑶谈恋爱,她们俩在大活动室监控摄像头底下跳双人舞,也没有任何人怀疑她们。”
“说实话,”薛枫笑道:“我是真挺羡慕她的。”
“都别说谈不谈的问题,当初我跟你还没谈的时候,我抱你一下,都要被在监控里看到的护士念叨很久。”
程铭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薛枫叹了口气:“就是那天,你情绪特别不好,跟个木头人似的。找你玩你也不去,问你话你也不说。”
“我怕你又开始像过去似的自闭,就拽着你躲到了后院的那几棵柏树底下,突然袭击地抱了你一下。”
“噢我想起来了,”程铭很快反应过来:
“是你说让我着陆的那回。但是,为什么他们只找你,而没有人来找我谈话呢?”
“因为是我抱的你啊,”薛枫笑的挺没辙:“就是那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的男护士找的我,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
“说起来,还真的不得不佩服他。”薛枫道:“虽然现在可能有点事后诸葛亮了。”
“刚住院的时候,护士不是要念那张住院守则么。他那个时候就特意跟我强调过,不要在住院部谈恋爱。”
“当时我还觉得很搞笑,我在哪儿谈不好,干嘛非得在住院部跟人谈恋爱?……结果后来居然真的跟你谈了。”
提起这件事,两人的目光难得地在空中交汇,并且双方都没有急着偏开目光。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眉眼,看着对方比三年前只微微有些变化的脸,不自觉地都笑了起来。
气氛在他们重叠的清浅笑声中,无声地破了冰。他们吃着桌上的薯条,都觉得和彼此的关系难得的拉近了不少。
“来吧,接着比大小。三、二、一!”
这一轮又是薛枫赢。
“你真的不能再往里面倒酒了……”
程铭往薛枫身边凑了凑,试图抓住薛枫的手:
“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刚才是不是直接往里面倒了一整瓶的什么高度数酒。”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就像是打开了薛枫笑点的开关。他相当不顾形象地前仰后合起来,他一只手的手腕被程铭不轻不重地攥着,另一只手胡乱地推着对方捣乱的手:
“你别管,”他坚持道,语气并不坚定,反而像是在跟某位认识了很久的损友在开玩笑:
“赢的是我,我爱放什么放什么。别说是高度数酒了,我开一瓶劳拉西泮倒进去,你都不许管我。”
“好好好,”程铭赶紧闭眼:“你是赢家,你说了算。只是别真把劳拉西泮倒进去。这里的房东还算好说话,我不打算把他家变成/凶/宅。”
“我知道,”薛枫一摆手,拽过肯德基的桶,随手往程铭头上一扣,结果扣歪了: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程铭忍着笑:“你有你的节奏是吗?”
“你这话说的,一点都没毛病。”
薛枫矜持而乖巧地笑着,“呲”地打开了瓶强爽。
瓶口朝下,咕咚咚全遮里头了。
有分寸的人下集就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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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调酒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