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行政办公室。
空调出风口的红色布条被吹得飘动,四台相同型号的台式电脑放在两两拼在一起办公桌上。桌前堆着杂乱的文件。桶装水立在墙边,再旁边是台型号老旧的打印机。
现在正是下午,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咔咔地往外吐出一张张印好的A4纸。
年轻的男生低着头站在打印机前。他穿着公司统一定制的工作服西装,正在看着那些被成打地吐出来的A4纸。
老旧的机器发出令人烦躁的轰鸣声,惹得窗拦上停驻的麻雀都被惊得飞起。那男生却仍是神色自若地站着,右手放松地搭在打印机的按钮旁边,手指上戴着枚戒指。
“前辈,”新来的实习生站在门口,曲起指关节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薛前辈,冯经理叫您过去一趟。”
“好的,我知道了,”年轻的男生回答。右手从打印机的按钮上挪开,他回头看向走过来的实习生:“郑晨同学,是吧?冯经理找我,有说过是因为什么事么?”
“经理倒是没跟我说什么,”郑晨回答。与单位的其他前辈们不同,在这位年轻前辈的面前,他并不会觉得拘束。他走过来在薛枫旁边坐了下来,悄悄压低了声音:
“不过我刚才听他助理说,好像是因为公司最近即将被收购的事情。可能冯经理对您有什么另外的安排吧?”
“噢噢,这么回事。”薛枫点点头站起来,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啦,我这就过去。”收拾好文件离开之前,他顺手从桌上拿了盒咖啡,递到了郑晨手里。
“这是那天吃饭的时候,我朋友给我带的。我从来也没有喝咖啡的习惯,还是给你拿去喝吧。”
“啊,这……”
薛枫递给他的是整整一盒还没拆包的冷萃咖啡液,包装看着就不便宜。在郑晨实习的这段时间里,他和薛枫其实总共才见过没有几面,也不算是特别熟。
这一整盒咖啡,郑晨本不好意思收的。他正要推辞,可薛枫笑了笑,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经理办公室就在这层,没几步就到了。要说这家公司可算是有年纪了,从薛枫入职那天开始,他就在不断地听说公司有可能被收购的消息。不过他的同事们对此都相当能够泰然处之,甚至似乎不是很在乎这样的事情。
“我们这些干行政的,只用专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甭管他什么收购不收购的。”他们常常这样地劝他。
薛枫的这些位同事,虽然说是他的同事,但其实平均年龄都差不多得有五十来岁了,比家里他爸妈还大。家里的孩子大多也都成家立业了,甚至不少都已经有了小孩。
或许年轻人不会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但薛枫却很喜欢在这里工作。因为单位的同龄人非常少,内卷也并不严重,而且工作轻松也很少需要加班。
出于工作原因的社交被压缩到近乎没有,而且更为重要的,没有谁追着给他介绍对象。当然了,也不是真的没有领导同事们提过这个话题,不过薛枫在实习的时候就公开说了自己有男朋友,所以在那之后,也就没人再多说了。
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薛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冯经理,您找我?”
从台式电脑后面露出个留着寸头的脑袋。冯经理也穿着单位发的西装。虽说这位经理今年也已经奔四了,但他已经是除薛枫外单位里最年轻的职员了。
见薛枫进来,冯经理整理了下堆满文件的桌面。
“是这样啊,薛枫,”他挪了挪身后的旋转椅,脸从台式电脑旁边露出来:“你大概也已经听说了。公司的财政情况不佳,预计几个月后,就要被周边大公司收购了。”
冯经理的胳膊肘架在桌子上,身体略微前倾。知道面前的年轻人不爱绕弯子,所以他说的也很坦诚:
“到那个时候呢,公司的人员和岗位可能要重新分配。我和你的这些叔叔阿姨们大概率就不会再动了,但你来的时间毕竟还是短,所以你很有可能会被调走。”
“岗位的调动,你要提前有点儿心里准备。你比我们都年轻,基本上是确定了要换岗的。”
“是,冯经理,我有心理准备,”薛枫说:“但就是不知道,我之后还能继续留在咱们单位吗?”
“具体的,我也不太好说,”冯经理道:“也有可能你会调去别的分公司吧。不过不用太担心失业的问题。就业合同已经签了,单位不会无缘无故辞退正式员工的。”
“可能最多就是,单位的地点比这里稍微远点,任务也要多些。当然啦,工资也会相应的有调整。”
“但这件事也不是就没得商量了。如果不是很想调动岗位的话,也是可以申请的。总之我今天提前把这个告诉你,是希望你跟你、你那个……”
眼见着冯经理的脸上流露出犹豫和尴尬,薛枫很快明白了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他问。
“对对对,”冯经理点点头。不用主动提起这位年轻员工的家属,他似乎松了口气。然而他还是显得有些尴尬,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地去够旁边的茶杯: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要提前跟家里人知会一声。总之这件事,你们俩商量着来。”
“好的,”薛枫点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体谅。”
走出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薛枫其实并没有感觉到有很大的压力。公司财政年年赤字严重,他几乎算是整个单位最年轻的正式员工了,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岗位调换的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直到当天晚上十二点,薛枫都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了。结果当天夜里,特别突如其来的,他兴奋起来,开始不想吃药了。
客厅的电视柜和沙发相对摆放,中间放着矮而长的茶几兼饭桌。薛枫睡不着觉,就绕着茶几一圈一圈地乱走。
脚步仓促而凌乱,他心乱如麻地在前面走,焦虑便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倘若走的快些,在拐角的时候,他都能看到焦虑没来得及躲开的影子。
被疾病追随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烦躁。不知是赶巧了还是怎么回事,薛枫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在绕着某个圈反反复复地徘徊,住院的时候如此,在家亦是如此。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在住院的时候,他并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是在反复地徘徊而绝望。
或许是因为那时,他还不是只身一人吧。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下午薛枫接了两个工作上的电话,把工作服丢进洗衣机后准备出门买菜。
如今正值盛夏,他穿的是件早些年买的,颜色已经洗的有些发旧的浅色短袖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社交活动的锐减,薛枫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地买新衣服了。
手机叮的一声,有人给他发了消息。薛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见是大学认识的那位学妹。
“学长,最近还好吗?”
仍然是老称呼。
说是大学认识的,但其实在上学的时候,薛枫并没有见过这位学妹。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他之所以会有这位学妹的微信,还是因为两年前夏天的那张集体毕业照。在拍完照片的第二天,奚语念就火急火燎地找到了他,开始在聊天界面对着他大吐苦水。
她说她在数学系那边有个认识的、上大一的学妹。对方看了他的照片,无论如何非要加他的微信不可。
“哎哟薛枫啊,”奚语念的语音显得格外疲惫,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愁眉苦脸地叹着气:“你是不知道啊,我这两天都要被她烦死了,一万个不得已才来找你了。”
“自从她知道我们俩认识之后,已经给我发了几百条消息跟我要你的微信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啊。”
薛枫觉得莫名其妙:
“你没告诉她我喜欢男生吗?”
奚语念卡了下壳,但没有很久。
“我跟她说了啊……”
“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她说她不在乎,说她只是对你特别感兴趣,不是要和你谈恋爱。她说在她看到你的时候,就下定决心非要认识你不可了。我当时听着她说这话,都给我听笑了。”
“我跟你说她这人固执的很,说了要办什么事,天打雷劈也要办。所以你就加了她吧,求你了。”
无奈之下,薛枫只好答应了。
听了奚语念的描述,他本以为这位学妹会是个多么外向又执拗的、固执己见到不顾他人感受的人。可等到真的加了对方的微信,他有些吃惊地发现,其实这位学妹为人处世还是相当守分寸的。
加微信之后,学妹只是客气地和他打个招呼,简单地对他说了句“学长,加油”,就再没多问别的了。
她没有在加到他微信的那年夏天,不合时宜地说出那句他听了无数遍的毕业快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在表白墙上看到了他延毕的消息。
但是与不是,也只是薛枫自己的猜测罢了。直等到第二年夏天,他从她那里收到那句毕业快乐的时候,才终于肯定了自己许久之前那个不经意的猜测。
加上联系方式这么久,薛枫发现,学妹平时似乎不大爱言语。她没有拉着人一直聊的习惯,也从来不爱发朋友圈。
不过薛枫知道,自己看不见她的朋友圈,并不是因为被屏蔽或者被对方单删了。因为不管什么时候点进去,他总能看到几张最近发的学校里的风景照。
她不常主动开启话题,因而直到现在,薛枫对她还是没有那么熟悉。所以每次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偏客气而生疏。
“我这边都还好,”薛枫习惯性地笑起来:“倒是学妹你们,是不是要该开始毕业设计选题了?”
“哦,是的。”对方回答。
“我已经开始在系统上看选题了。”
“但是学长,”她说:“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似乎是因为不大习惯和人说话的缘故,她这话题转移的有点生硬。薛枫拿着手机,表情空白地眨眨眼:
“什么事?问吧。”
这句话发送出去,对面的备注立刻跳转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没两秒又跳了回来。如此反复几次,一条文字消息才总算弹了出来。
“学长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其实从她说有事情要问的时候,薛枫就差不多猜到了她是要问什么。只是这种事情上,对方倘若没有说出口,薛枫自己是无论如何不好自作多情地胡乱预测的。
他短暂地犹豫了片刻,点进表情包库开始往下翻。薛枫发过去了个哆啦A梦呆住的表情包。
“我不谈女朋友的,”他说:
“学妹,我喜欢的是男生哦~”
“我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吧,还是我给记错了?好像是提过吧。”
“你和我说过的。”学妹迅速回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语气太冲,她又赶紧找补了句:
“学长,抱歉。”
“没事,这都没关系的。”薛枫低头打字:“我家里人也这样想,他们甚至也试着纠正过。”
“但我喜欢男生这件事,恐怕是变不了了。”
……
奚语念最近有点郁闷。
倒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主要是她最近学古琴的那个门店关门了。所幸这个机构是全国连锁的,她可以去其它门店把剩下的两节课上完。
在机构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奚语念很快联系到了最近那家门店的新古琴老师,约了这周日过去上课。
因为路途较远且不熟悉环境的原因,奚语念习惯性地早出发了20分钟。结果等她赶到的时候,距离约定的上课时间还有足足一刻钟。
“老师还没到,你先进教室等吧。”
奚语念在前台登记完,推开了教室的门。
屋里悠悠的琴声停了一瞬。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家端正地坐在琴凳上,见她走进来,左手从按着的琴弦上挪开了。
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贸然出现打断了老者的琴声,奚语念显得很窘迫。她抱歉地笑了笑,礼貌地向老人欠了欠身:
“抱歉,老师。”她说:
“刚才前台的姐姐们说,老师还没有来,我也没多想就直接闯进来了。可能她们没注意,您已经来了,我去跟她们说一声吧!”
“不不,”老人和蔼地笑起来:“小同学,你误会了。我也是来上琴课的学生,不是教课的老师。”
在这个瞬间,奚语念险些就要露出吃惊的表情。好在她迅速地意识到了这种行为里显露出的刻板印象,及时地制止了自己的这唐突又冒昧的行为。
“不好意思,”她连忙笑着道歉:“您整个人的气质太挺拔端正,我刚才不小心就认错了。”
“没关系,”老人眼里的笑又深了几分,目光中流露出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的欣赏:“我年轻时曾经做过老师,所以也不算错。”
“这样啊,”奚语念笑道:“怪不得我一见您就觉得特别亲切。可能是因为,我母亲也是老师的缘故吧。”
老人点点头:“你确实像是个老师的孩子。平时应该也很喜欢看书吧?我看你蛮像个文艺女青年。”
“没有没有,您过奖了。”
奚语念谦虚地笑着,很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时已经走进屋里,距离老人只有几步远。
这会儿,看着老人脸上温和的神情,敏锐的第六感使她不觉微微地皱了皱眉。在意识到自己思绪的落点之前,她的眼睛先跳了跳,使她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仔细地思忖了片刻。在老人笑容可掬的脸上,她似乎看到了某种她过去曾常常见过的神情。
但她想不起来是谁了。
只知道那人总不会是白诗瑶。
古琴教室不大,奚语念的目光缓缓扫过琴桌上放着的几床古琴,在那床伏羲式古琴前的亲登上坐了下来,那张琴桌正好就在那位老人的左手边。
奚语念坐下来,简单地弹了几下。侧耳听了听,琴音是正的,不用调了。正在这时,一位留着寸头的年轻男士走进了教室,见到老人便客气地笑起来:
“程老先生,您来了?”
右手轻轻地抖了抖,一个勾剔连音弹劈了。奚语念猛地扭过头,震惊地看向那位老人。
“程?”她脱口而出,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
“爷爷,您姓程?”
老人表情从容,点了点头。
“对,”他回答:“禾字旁,路程的程。”
“和你想象中的那个cheng字一样吗?”
“一样的,”奚语念表情怔怔的,眨了眨眼。她看了眼教室的钟表,显示还有七分钟上课。
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古琴上,她笑了两声:
“我刚好有个朋友,他也姓程。”
“姓程?”老人随口问她:
“那你朋友叫什么呀?”
“叫程铭,”奚语念说:
“禾字旁的程,铭记的铭。”
“哦。”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星期日晚上七点,薛枫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手机忽然嗡嗡地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白诗瑶的消息。
“薛枫,下周末有时间吗?”
“咱俩去雍和宫转转呗。”
她这邀请来得突然,薛枫有点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和奚语念一起去吧。”他推辞道。
“奚语念家里有事,去不了啊。”白诗瑶回复得很快:“但是下周日真的是个特别适合祈福的日子,我已经提前翻过黄历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总之我是真的很想去,”白诗瑶发动技能,百分之一万的真诚:“而且我已经问过奚语念了,她说不介意我找朋友们陪我一起去,如果是你的话,她更加不会介意了。”
“再又说了,”见薛枫不言语,白诗瑶话锋一转:
“自从你出院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你也该慢慢放下了。”
提到这个,薛枫可不困了。
“我已经放下了。”他下意识地打字反驳。
白诗瑶靠在沙发背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信,”她说:“我当然信你放下了。”
“既然已经放下了,就一起去雍和宫逛逛吧。听说雍和宫许愿还挺灵验的,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好。”
“对了,你下周日有别的安排吗?”
别说薛枫单位小事情也少,他就算是再忙,也不会把七天之后的行程都定下来。
薛枫也就说了实话:“我没有安排。”
“那就一起去吧。”白诗瑶欢快地说,发来了个很可爱的庆祝的表情包。薛枫想了想,回了她句“OK”。
回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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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两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