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以后，我们一起下了江南。
春水涨起来的时候，我们在姑苏城租了一条游船。
船尾的老船夫摇着橹，慢悠悠地穿过桥洞，两岸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水面上，被风拂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我叼着狗尾巴草靠在船舷上，看天上一片云慢慢移过去，日光从柳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我脸上。
再一抬眸，看见敬之手里多了一把琴，那琴木色沉沉的，像有些年岁了。
他把琴搁在案上，拨了拨弦。
“师尊，”我坐直了身子，“您什么时候带了琴上来？”
他瞧了我一眼，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声，回答道：“在储物袋里，刚拿出来。”
而后，他垂下了眼眸，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道:“我弹曲子给你听。”
我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了，他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弹过琴啊！
我傻笑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下一倒，枕在了他的腿上，叼着那草茎仰头看他道：“这个位置听得最清楚。”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顽皮。”
然后他垂下眼，左手按弦，右手拨了出去。那双手白生生的，指腹软软地贴着弦，一勾一挑，音就落了下来。
那琴声美极了，像春日里河水漫过石滩……
岸上有人推开了窗。一个娇俏女子探出身来，髻上簪着一朵绢花，衣襟松松地挽着。她循着琴声望过来，目光落在船上，看见了敬之。
她的手停在窗沿上，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风把那句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阿是啥人家的小官人，生的介好看？”
她旁边的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遂以手帕捂唇叹道:“天嘞，比侬还标致！”
那花魁笑了一下，没有恼。她靠着窗框，又听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
冬天的一个夜里。
我推开房门，看见敬之坐在桌边。灯盏搁在案角，光晕拢出一小片暖黄。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纸上画着些密密匝匝的符号，既不像字，也不像画。
我凑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桌角的灯盏搁得很近，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过去，在纸面上投出几道细细的影。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却不突兀，握笔的姿势很轻，像捻着一片叶子。
那些圈圈点点、上下标注，整整齐齐地排着，但我一个都不认得。
“师尊，”我指着那张纸，“您写的什么？天书吗？”
敬之的手没有停，笔尖在纸上游了一行，然后才放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纸轻轻转了半圈，让灯照得更清楚些。“琴谱。”他说。
我“哦～”了一声，又凑近看了两眼。“看不懂。”
敬之微微一笑，没接话。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夹进一本书里，那本书被他放回了书架。
琴声收了尾，最后一个音在弦上颤了颤，像一滴水落进水面，余波一圈一圈散出去，慢慢平了。我枕在敬之腿上，仰头看着他，日光从柳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眉眼间。
“真好听。”
“师尊，这是您冬天写的那首天书？”
敬之的手指还放在弦上，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他看了我两息，然后柔柔的笑了，唇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是啊，专门为你写的。”
我愣住了，嘴里的狗尾巴草掉了下来，落在衣襟上。
专！门！为！我！写！的！
那首我在冬夜里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天书”，是他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就为了在这一天，在江南的游船上，弹给我听！
我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敬之低头看了我一眼，许是被我那副呆样逗着了，嘴角的梨涡又深了一分，伸手将我两片嘴唇并在一起。
我闭上了嘴，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那首曲子的余韵还在水面上飘着，被风卷着往桥洞那边去了。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他笑了一下。
春水从船底流过去，那根狗尾巴草还躺在我衣襟上。
我起身拉着他的袖子回到船内。
竹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线柳树和天光。
“熠儿？”
我抬手，将他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春涨姑苏碧水长，画舫摇风入云塘。
寒灯夜谱无名曲，一舸清音赠沈郎。
柳影垂金浮碎日，吴音隔水羡容光。
经年未尽江南意，尽付弦声一段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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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六.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