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出去——”
最终,沈将离还是不由分说地将人打了出去。
“这是我的屋子,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进来!”
言罢,沈将离将两扇木制门板重重合上,将陆晏舟关在了门外。
合上了门,沈将离背靠在门板上,呼吸有些凌乱,她抬手抚上胸口,恍惚间竟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太久没有被人这般善意相待过,短短一句“谢谢”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就像是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总是下意识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一旦有人靠近就狠狠地刺伤对方,也不管对方是出于何意。
等到真的有人出现真心待她好时,她早已经不知该如何将满身的尖刺收回了。
于是只得像从前那般,毫不客气地将对方和自己扎得遍体鳞伤。
沈将离深吸了一口气,待心绪平复了下来,才动身回到了榻上休息。
许是昨夜睡了太久,今日几乎只是小憩了片刻,醒来时日光依旧明朗,天际处堆叠着白如雪的层云,如同一团团柔软的棉花。
院中不见陆晏舟的身影,沈将离顺势走到柴房边,推开了门,一览无遗的柴房内依旧不见人影,只有一叠薄薄的被褥整整齐齐地放在柴堆之上。
沈将离没多想,转而整理起堆放在柴房角落里的草药。
每月月初的几天她都不会上山采药,一来可以休息几日,二来则是要将上月采回的草药洗净晾晒好,只有这般才能卖得出去。
沈将离记得两年前,她第一次下山去卖草药,那时尚且不知药铺收药的规矩,背着满满一竹筐新鲜的草药满心欢喜地拿去卖,却被药铺的人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
她不慎被门槛绊倒,竹筐里的草药也随着她的动作撒了一地,俯身收拾那些草药时才注意到里面混杂着的泥沙和一堆不知名的杂草。
那时沈将离才知晓了药铺收药的规矩,后来她又独自一人背着那满满一竹筐的草药回到了山上,花了几天时间将草药洗净晾晒好,这才卖了出去。
沈将离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卖出草药时的场景,药铺掌柜满不在乎地将银钱丢过来,她却满心欢喜地将其捧在手心里,那一刻难掩内心的激动,几乎是大喊着道了声谢,惹得一众来抓药之人侧目。
沈将离全然未注意到旁人的目光,低着头将手心里的碎银翻来覆去数个没完。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不依靠任何人挣到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一人生活。
那时的沈将离,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攒下些银子,离开此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买一间小小的屋子,此后再也不必躲在山间的荒屋之中。
想法很好,但现实却是她每月花大力气采来的草药却换不来多少银子,几乎到手买些米面就花光了,根本攒不下钱,甚至有时换来的银子只够她用半个月,要不是她往日省吃俭用总能剩下些粮油,恐怕早就被饿死了。
后来沈将离忍无可忍同药铺的掌柜大吵了一架,原因无非是那掌柜的欺人太甚,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压价,她辛苦采来的草药最后却不能填饱她的肚子。
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在那之后,沈将离再也没去过那家药铺,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她只能天未亮便出门,背着满满一竹筐的草药,翻过两座山去到临镇的药铺卖草药,来回要花整整一天的时间。
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那临镇药铺掌柜不仅没有压价收购她采来的草药,甚至还夸她采来的草药十分干净,给的银钱也比从前多了近一倍。
有时若是药铺缺了什么药材,掌柜的还会特地同她讲,让她采药时多留心一些,说自己愿意多出些银子买下她采来的药材。
就这样,两年间她靠采药为生,攒下了一些银子。
沈将离蹲在柴房角落里,心情十分愉悦,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一边认认真真地将各类晾晒好的草药分了出来,一边想着明日一早她便出门去,将这些药材拿到临镇的药铺去卖掉。
她喜欢整理药材,这让她感到安心。
上月她早出晚归采了不少,除过葛根、艾草和一些极其寻常的草药还有几株价值不菲的石斛。
思量了片刻,沈将离将那几株石斛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这可是极其名贵的药材,品相又好,肯定能卖上好些价钱。
放在柴房里不安全,万一被陆晏舟瞧见偷去了可不行。
眨眼间日落西山,红似火的霞光铺满了天际,沈将离起身锤了锤酸痛不已的腰背,走出柴房时才发现陆晏舟竟还未归家,一时不免有些气恼,这才来了不过一日,便不知跑到哪里偷懒去了,此时还未回来做饭。
早知如此就不该心软让他留下来!沈将离愤恨地想道。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沈将离犹犹豫豫地走进了厨房,打算做晚饭。
这两年来,她独自一人生活,成长了许多,曾经不擅长的事也在一点点的磨合之中变得熟练,唯一没什么变化的地方就是她的做饭的手艺,几年来几乎毫无长进。
她并非生来就嗜辣如命,而是因为手艺太差,不得不多放下辣椒来掩盖饭菜难以下咽的味道。
沈将离熟练地将炒菜盛放进盘中,忽然听见一声急切的呼喊,“阿离!”
沈将离端着炒好的菜掀开了门帘,一瞬间滚滚黑烟从厨房涌出。
沈将离丝毫没有注意到自身后蔓延出的浓烟,只看见陆晏舟神情紧张地向她跑过来,焦急地喊道:“阿离!你没事吧?”
沈将离耸了耸肩,“我做饭啊,能有什么事?”
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闻言,陆晏舟松了一口气,自沈将离手中接过碗碟,温声道:“阿离,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交给你?你跑哪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交给你?”沈将离哼了一声,抱臂不满道:“还有,我不是说过了不许你这么叫我吗?”
她讨厌陆晏舟总是用温柔的语调像从前那般唤她阿离,每每听见他的声音,沈将离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些过往。
“我……”陆晏舟被噎了一瞬,垂眸看着手中红得发黑的两碟炒菜,解释道:“我在山间迷了方向……”
“是吗?怎么偏偏我做好了饭你就找到路了?”沈将离抱臂不满道。
怕不是故意偷懒不想做饭,不然怎么会她刚做好饭人就回来了呢?
陆晏舟开口时有些犹豫,“我……在山上看到燃起的炊烟,便赶了过来。”
沈将离抬头,看见阵阵黑沉的烟气涌向天际,仿佛起了一场大火般,一时间顿觉难堪,脸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绯红,慌忙岔开了话题,“饭做好了,你端进房里来。”
言罢,推开陆晏舟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去。
即将踏入屋中时,沈将离忽然顿住了脚步,偏过头喊道:“我煮了两个鸡蛋在锅里,你记得捞出来。”
“好。”陆晏舟点了点头。
饭菜一齐端上桌时,沈将离便嗅到了一股糊味,看着碗中有些发褐的粥,忍不住偷瞄了对面的陆晏舟一眼。
她方才放了几勺白糖进去,应该尝不出糊味了吧?
沈将离暗自思忖着。
只见陆晏舟坐得端正,面色如常地喝着粥,神情没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
见状,沈将离渐渐放下心来,舀起一勺粥放入口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让沈将离神情猛地一变,忍不住俯身呛咳起来。
粥底的糊味中泛着几分苦意,期间又混杂着未融化尽白糖,如同沙砾般的口感中泛起一股诡异的甜。
实在是难以下咽。
沈将离抬眸看向陆晏舟,见他搁下了碗筷望了过来,关切道:“没事吧?阿……将离。”
沈将离摆了摆手,直起了身子。
他到底怎么吃得下去啊?这么能忍?
沈将离擦了擦嘴角,方才呛咳使得脸色泛红,她抿了抿唇,几番犹豫才道:“粥有点……糊了。”
她实在是不擅长下厨,毕竟每天都要上山采药,哪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做饭?
“嗯,没关系。”陆晏舟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声音清雅如常,安慰道:“只是水放少了,下次多放些就好了。”
言罢,陆晏舟继续低头喝粥。
沈将离却是一点都喝不下去了,盯着对面的陆晏舟青紫一片的额角,她拿起鸡蛋,剥去了外壳,递给了他。
陆晏舟怔愣了一瞬,接过了鸡蛋,“谢谢。”
正要放入口中时,忽然听见沈将离喊道:“先别吃!”
陆晏舟抬眸,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沈将离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轻声道:“先敷一下。”
陆晏舟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有些轻微的肿胀,指尖碰到时传来轻微的钝痛,忍不住皱了皱眉。
见他神情有异,沈将离顿时有些心虚,怕他质问自己,忍不住先一步开口道:“你昨天自己摔倒的时候磕到了。”
话一出口,沈将离就后悔了。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这样上赶着解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晏舟只怔愣了一瞬,便舒展了眉头,轻声道:“嗯,我知道。”
知道个屁!明明都昏过去了!
沈将离心底暗骂一声,手上捞起碗中剩余的鸡蛋,一边剥着,一边又忍不住偷瞄对面的陆晏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鸡蛋按压在额角的瘀伤上,轻轻来回滚动着,眉头不时蹙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陆晏舟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形象相去甚远,小时候的陆晏舟脸色永远都是苍白的,身体也似乎不大好。
随爹娘刚搬过来的那段时间,沈将离还不认识陆晏舟,却常常见到他一人坐在自家院中晒太阳,手里捧着一颗莹白圆润的鸡蛋,安安静静地吃着。
那时的沈将离羡慕地要命,初来此地的那段日子,父亲找不到活计,家里的生活一度陷入困苦之中。
她就站在自家墙根处,眼巴巴地望着隔壁吃鸡蛋的陆晏舟。
直到陆晏舟注意到了她,那双似琥珀般浅淡的双眸望过来,明亮又清透。
与现在别无二致。
年幼的沈将离愣在原地,再回过神来时,陆晏舟已经从自家院子里走了过来,站在墙根下,将手中的鸡蛋掰了一半分给她。
什么话也没说,却洞悉了她的所有心思。
事到如今沈将离还记得那半个鸡蛋的滋味,即便她当时狼吞虎咽地一口就吃光了,生怕眼前之人后悔又将鸡蛋要回去。
然后就那般呆楞着盯着陆晏舟,见他眉眼弯成月牙状,忽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皓齿,宛如白瓷般光洁,笑声也似银铃般清脆悦耳。
沈将离却以为他在笑话自己,气鼓鼓地一溜烟跑开了,连声谢谢都不曾说。
可那半个鸡蛋的香甜滋味却难以忘怀,于是第二天,沈将离依旧趴在墙根处盯着他。
陆晏舟也照常在院中吃鸡蛋,他似乎每天都有鸡蛋吃。
沈将离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在心底期盼着他若能再分给她半个鸡蛋就好了。
岂料隔壁屋中忽然走出一人来,沈将离做贼心虚,慌慌张张地就要跑,却听见了一个女人喊她的声音。
“小阿离,过来。”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然后就塞给了她一颗剥好的鸡蛋,还带着暖融融的余温。
沈将离偏过头,看见陆晏舟坐在院中的小圆凳上,望了过来,苍白近透明的薄唇带着浅淡又腼腆的笑意。
那时林姨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沈将离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有鸡蛋吃。
许是陆晏舟同自己的娘亲说了些什么,又或许是前一日她偷吃陆晏舟的鸡蛋被林姨瞧见了,怕她再抢陆晏舟的鸡蛋,于是多煮了一颗给她。
有一次她刚咬了一口鸡蛋就听见娘亲喊她,慌忙间把鸡蛋一整个塞进嘴里,险些被噎死。
此事也被娘亲知晓,虽然教导她不能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但年纪尚小的沈将离才不听,她只知道鸡蛋好吃,她要吃。
爹娘领着她前去林姨家里赔罪,沈将离便是在那时认识了六岁的陆晏舟。
此后林姨也不再偷偷塞给她鸡蛋吃,反倒是光明正大地喊她到自己家里去,沈将离十分听话,蹦蹦跳跳地就跑了过去,和陆晏舟一起并排坐在桌前,林姨笑眯眯的将剥好的鸡蛋一人一个放进两人碗中。
沈将离三两下就吃光了一整个鸡蛋,然后就趴在桌上,晃荡着两条小腿,眼巴巴地望着陆晏舟手中近乎完整的鸡蛋。
他似乎从小吃饭就慢,不像她狼吞虎咽的没有一点姑娘家的矜持和端庄。
有时林姨不在,陆晏舟便会偷偷地将自己的鸡蛋掰开,再分给她半个。
许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现在她依旧照常每天吃一个鸡蛋。
沈将离将剥好的鸡蛋一整个塞入口中,然后强忍着不适将碗中剩余的糊粥一口气喝光。
一抬头,见陆晏舟才刚刚开始吃鸡蛋,动作缓慢又细致,仿佛吃饭在他眼中是一件极其隆重的事。
陆晏舟注意到了沈将离的目光,适时抬起了头,然后十分熟稔地将手中的鸡蛋一分为二,将没有咬过的那半个递给了她。
沈将离还沉溺在思绪当中,下意识就接过了那半个鸡蛋,待回过神来,半个鸡蛋已经入口了。
“……”什么意思?还当她是小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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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