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鲜血顺着匕首滚落,眼前是陆晏舟骨节分明的手指,掌心被锋利的刀尖贯穿,堪堪挡住了即将刺入他胸膛之中的匕首。
掌心传来强烈的痛感,陆晏舟却无暇顾及,神情略显错愕地望向沈将离,只见她眼尾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陆晏舟慌忙起身之际匕首又没入了掌心几寸,他强忍着掌心被撕裂的痛楚,忙唤道:“阿离,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将离猛地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一幕,一时间有些慌乱。
她在干什么?!
脸上顿时血色全无,沈将离下意识想要抽回匕首,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几次都未能将匕首自陆晏舟掌心抽出。
终是狠下心来,猛地向后仰去,匕首自她手中脱出,“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唔——”
锋利的匕首被一股强横的蛮力剥离出掌心,陆晏舟终于是忍不住垂首蹙眉,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
沈将离跌坐在地上,浑身难以自控地发颤,想开口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慌乱间对上陆晏舟微沉的目光,顿时浑身发冷,颤声道:“不、不是我的错……”
不是她的错!是那些人——
是那些人逼她的!都是他们的错!
沈将离踉跄着起身,来不及拾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慌忙逃离了昏暗无光的柴房。
陆晏舟想起身去追,却奈何醉意未散,尚且有些昏沉,还未站起来就跌坐回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将离逃走。
陆晏舟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掌心血流不止的伤口,眸光渐渐黯淡了下来。
沈将离跑回了屋中,将脑袋埋在了枕头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不是真的!她没有想要杀人!
沈将离泣不成声,在崩溃的情绪中渐渐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天光已大亮。
沈将离睁开眼,入目是悬挂在枕边的雪白纱帐。
她昨晚睡前没将纱帐放下来吗?
思绪有些混乱,昨夜喝了太多酒,沈将离只觉得头痛欲裂,缓了好半晌才起身。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寒光,沈将离猛地清醒过来,指尖轻颤着摸向枕下。
冰冷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晃神,怔愣片刻后,沈将离抽出了藏在枕下的匕首,松了一口气。
幸好。
昨夜发生的那些事都不是真的。
沈将离轻轻抚摸着匕首上凹凸不平的花纹,渐渐放下了心来。
匕首还在她枕下,说明她没有真的去杀了陆晏舟,那只是个梦而已。
毕竟,陆晏舟不可能知道她有在枕下藏一把匕首的习惯。
稍顿了片刻,沈将离将匕首重新放到枕下,又仔仔细细地将枕头压了压,确定匕首不会被发现,这才起身打算去梳洗。
水缸估计已经见底了,原本昨日她就应该去打水的,只是睡过了头,没来得及去。
沈将离推开了窗,打算散散屋里残留的酒气。
刺眼的日光涌入室内,沈将离下意识闭上眼,待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缓缓睁开了眼。
院中一道雪衣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眸中,沈将离呼吸微滞,看着那道身影穿行在菜地中,认真又仔细地给每一株幼苗都浇了水。
衣衫整洁,纤尘不染。
稍愣了片刻,沈将离回过神来,更加确定了昨晚之事只是一场梦,倘若她真的动手伤了陆晏舟,他怎么可能还如此镇定地留在这儿?还有闲心在菜地里浇水?
他又不是傻子。
沈将离抱臂倚靠在窗边,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陆晏舟做这些都是为了讨好她,想留下来罢了。
不过——
思绪稍顿,沈将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转念一想,若是让他留下来自己岂不是既不用做饭,也不需要再打理菜地了?
反正不用花钱,免费的劳工,不要白不要。
想到此,沈将离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在心底暗自赞叹起自己的聪明才智。
恰在此时,陆晏舟浇完了菜地里的最后一株幼苗,回身时正好撞入了沈将离微弯的眸中。
“阿离,你——”
视线相接的一瞬间,沈将离收敛了唇角的笑意,迅速合上了窗扇,将他的声音阻隔在外。
沈将离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转身打开了房门。
陆晏舟仍旧站在原地,沈将离旁若无人地走到院中的水缸旁。
水缸里满满当当的一池水,清澈无波,倒映出沈将离散乱的头发,简直就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他刚才就和这个模样的她笑着打招呼?他到底怎么笑得出来?难不成刚刚是在嘲笑她?
身后传来陆晏舟温和的声音,“我烧了热水,阿离。”
“用不着!”
沈将离懊恼地舀了水到盆中,手刚伸进去就被冷得一个激灵。
这水怎么这么凉?!
沈将离咬牙忍着冰冷刺骨的溪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闭上了眼,低头将脸埋进盆中。
意料之中的寒意并未袭来,沈将离抬起头,看见陆晏舟拿着木勺给盆里添了热水。
陆晏舟被沈将离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上一抖,木勺落入了盆中,他慌忙问道:“是太烫了吗?”
沈将离拾起勺子扔向他,没好气道:“用不着你多事!”
盆中温热的水溅了陆晏舟一身,他摸了摸湿透的衣襟,轻轻垂下眼睫。
好在水不烫。
梳洗过后,沈将离回到了屋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刚一坐下,便有一只手推来了一碗热汤,推过来时沈将离注意到了那只手红肿烫伤的手背,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做顿饭而已!把自己烫成那样!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醒酒汤。”
怕惹得沈将离不悦,陆晏舟没有过多解释,迅速收回手,背至身后。
葛根的甘甜中含着一丝清香,沈将离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见状,陆晏舟温声道:“味道还好吗?我放了冰糖。”
“一般。”沈将离嘴硬道。
搁下了汤碗,沈将离瞥向他,淡声道:“哪来的葛根?”
总不会是一大清早跑山里挖的吧?
“我见柴房的角落里放了一些。”陆晏舟坦言道。
闻言,沈将离怔愣了一瞬,顿时大怒,猛地一拍桌,咬牙切齿道:“你碰了我放在柴房里的药材?!”
那可是她准备过两天要拿出去卖的!
沈将离每月都会上山采药,次月将那些药材拿到临镇的药铺卖掉,因此月初时她都会留在山上整理上个月采的药,偏偏这个月初陆晏舟回来找她了,沈将离完全没想到他会碰那些药材。
那些为数不多的药材可都是她上个月辛辛苦苦忙了一个月跑山上挖的!
陆晏舟显然没想到她会发火,愣了好半晌,才怯声应道:“嗯……”
沈将离看着沉落在碗底的葛根,拼命强压下心间的火气。
竟然放了这么多,真是浪费!
“阿离。”陆晏舟唤道。
本就气在头上无处发泄,听见陆晏舟喊她,沈将离登时逮到了气口,怒斥道:“不许你这么叫我!”
陆晏舟不敢再多言,转身打算离开。
“站住!”沈将离喝道。
陆晏舟回身看着她,眸光清澈。
沈将离迎上那双琥珀般透亮的双眸,问道:“你又不吃吗?”
“我……不饿。”
沈将离几乎一瞬间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怕吃完了饭自己又赶他走,于是勾了勾嘴角,十分恶劣道:“不吃也坐着。”
末了,又补了句:“我有话问你。”
想躲着她?哼——
陆晏舟身形略微有些僵硬,却顺从着她的意思,落了座。
沈将离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看着陆晏舟板板正正地坐在了她对面。
陆晏舟自始至终都回避着她的视线,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沈将离哼了一声,拿起还冒着热气的葱花饼咬了一口,道:“不是在仙门中修行吗?怎么?被赶出来了?”
“……没有。”陆晏舟轻轻摇了摇头。
沈将离觉得他在说谎,一个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病秧子,多半是赖在仙门里不肯走,混了这么些年才被赶了出来。
什么狗屁仙门,连陆晏舟这样一个病弱体虚之人都能进去。
所谓仙缘是什么,沈将离不懂,但她也听闻过一些仙门选人的严苛标准,一个病秧子凭什么能进去?
沈将离咬着饼,满口浓郁葱香,咸淡适宜,心想手艺这么好,怕不是在仙门中给人当了好些年的厨子。
思及此,沈将离冷冷地笑了一声,晃荡的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只见陆晏舟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眸光湛湛,似是洞悉了她所思所想的一切。
沈将离一时心虚,匆忙放下了腿,慌乱间随手扔了一张葱花饼过去,轻咳了一声道:“我一个人吃不完。”
陆晏舟接过饼,犹豫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两只手捧着葱油饼,左手上一抹十分惹眼的白色。
沈将离看见了,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手怎么了?”
不过是做顿饭而已,被烫伤就算了,这怎么另一只手还包得那么严实?在仙门混了这么些年,连顿饭都做不好吗?
陆晏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匆忙收回了手放到了膝上,睫羽轻轻颤了颤,垂眸道:“我晨起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闻言,沈将离眉头舒展了几分,揶揄道:“我这里有一些伤药,需要吗?”
“不用了。”
陆晏舟摇了摇头,垂首安静地吃着手里的饼子。
摔一跤而已,能有多严重,还包得严严实实的,故意让她瞧见了以为她会心疼吗?
真是矫情。沈将离在心底骂道。
想她当初为了采药从山崖上滚下来,满身是伤都没去看过大夫。
一是因为没钱,二是懒得下山去找大夫,就那般在屋中养了大半个月,身上的伤才好的差不多。
吃过午饭,陆晏舟默不作声地起身收拾碗筷,沈将离则一头栽进柜子里翻箱倒柜,扯出了一床崭新的被褥,扔给了他。
陆晏舟被一床被褥砸得人有些发懵,抱着被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沈将离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床铺,你只能睡在柴房。”
柴房里自然也是没有床铺的,但她大发慈悲地给了陆晏舟一床被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若再敢要求什么——
沈将离哼一声,抱臂冷眼瞧着陆晏舟。
他若是再敢要求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人从屋里打出去。
沈将离摆出一副等着被抱怨的姿态,却听到陆晏舟开口,声音清浅缓和,语调温柔。
“谢谢你,阿离。”
陆晏舟眉眼微弯,如琥珀般透亮的双眸中映着清晰的笑意,惹得人心头一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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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