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南洋风格窗棂,在花砖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里,浓重苦涩的中药味沉淀了一夜,与清晨微凉的尘埃、精油的芬芳、以及病人特有的虚弱气息交织,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洋房。
撕心裂肺的咳嗽确实被张老的猛药暂时压下,只剩喉咙深处压抑沉闷的轻咳。
然而,鼻塞顽固如磐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费力,带着清晰的哨音。
喷嚏如影随形,虽无连发的狂暴,却变成磨人的偷袭,每一次都耗损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主卧内,张老肃穆而立。
晨光落在他银白发须上。
他手中捻着一根细如毫发的银针,针尖凝聚一点寒芒。
宋凌赫**上身坐在床边,后背对着老中医。
高烧未退,苍白的皮肤透出不正常潮红。
随着张老稳健的动作,寒芒无声刺入他后背的风门穴。
“唔…”宋凌赫身体猛地一颤,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
他死死咬住下唇,下颌线绷紧如刀。
萨芮站在一旁,紧攥一块冷水毛巾,目光锁在那颤动的银针和他嶙峋起伏的肩胛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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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帽间里,萨芮跪坐在地。
敞开的行李箱等待着。
她细致地将熨烫平整的衣物叠放进去:羊绒衫、衬衫、家居服…最后,她拿起宋凌赫最爱的深灰色真丝睡衣,仔细叠好,轻轻放在最上层。
她试图用这柔滑的触感和洁净的气息,去覆盖行李箱底层散发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草药苦涩。
那药味却顽固地宣告着主人的病弱。
这无形的气息,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无声提醒着萨芮——主卧里正被银针考验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可“夫妻”二字,此刻还锁在床头柜崭新的证件里,被厚厚的剧本、药盒和这场重感冒严密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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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内,针灸结束。
张老留下医嘱离开。
只剩沉重的呼吸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宋凌赫靠在堆高的枕头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
他垂着头,高挺鼻梁投下疲惫阴影。
厚重的剧本摊开在通红的膝盖上,纸张边缘已被无意识攥皱。
他嘴唇翕动,无声默念台词,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
萨芮端水走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
看他烧红的指尖划过密集文字,看他浓密的睫毛因专注虚弱而微颤,看他嘶哑喉咙艰难滚动,试图将拗口台词刻入混沌大脑。
每一个无声的音节挤出,都带着沉重的鼻息和窒息般的艰难。
她凝视他这专注的姿态——在病痛重压下,在极限边缘,固执地抓住视为生命的职业尊严。
这姿态脆弱又倔强,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力光辉。
但更深的是心脏被反复攥紧的疼痛。
“哈…哈嚏…哈…嚏…”
一阵微弱痒意袭来。
宋凌赫试图打喷嚏,鼻翼翕动,身体想前倾爆发,却虚弱得难以完成。
第一个“哈嚏”只剩气音,第二个才带出微弱气流。
他张着嘴,胸膛急促起伏,缺氧感让眼前发黑。
他甚至无力抬手清理呼吸不畅带来的潮湿感,只是茫然地、带着一丝绝望地看向萨芮。
萨芮立刻拿起柔软棉帕,动作轻柔地覆盖上去。
她没有用力,而是极其小心地、分多次,用几乎吸附的方式,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每一次触碰他滚烫脆弱的鼻翼,都轻如羽毛,生怕增添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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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弥漫米粥清甜香气。
Sneeze将软糯白粥盛入骨瓷碗,配几样清淡小菜。
萨芮端粥回卧室。
宋凌赫闭眼蹙眉,似乎在对抗胃部的翻搅。浓黑的药汁他能一饮而尽,面对温热的食物却抗拒异常。
“多少吃一点。”
萨芮声音放得极轻。
她舀起温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宋凌赫艰难睁眼,眸中盛满疲惫与抗拒。
看着萨芮恳求心疼的眼神,终究微微张嘴。
温热的粥滑入口腔。
他缓慢、艰难地吞咽,喉结滚动滞涩,仿佛咽下砂砾。
勉强几口后,一阵强烈恶心感涌上!
“唔!”他猛地别过头,身体痉挛。
“慢点……”萨芮立刻放下勺子,一手抚他起伏的胸膛,一手拿起棉帕。
在他别头的瞬间,呼吸不畅带来的湿痕沾染了唇角。
萨芮动作未有停顿。
她极其自然用帕边缘,温柔仔细地擦拭干净。
指尖难免触碰到他滚烫干裂的唇。
她的眼神专注,没有半分波澜,如同拂去珍宝尘埃。
擦净,她又舀起一勺,眼神无声坚持。
宋凌赫望着她,眼底翻涌依赖、愧疚、绝望的脆弱。
喘息着,再次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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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粥,喂得漫长艰难如同战役。
最后一口咽下,宋凌赫虚脱靠回枕头,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额发。
寂静笼罩房间,只有他沉重阻塞的呼吸。
他闭着眼,睫毛投下疲惫阴影。
许久,像是积攒勇气,才缓慢地、带着卑微试探,低哑开口,声音如砂纸摩擦:
“萨芮…”手指无意识揪紧床单,“我…明天进组…你…能陪我吗?”
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从灼痛喉咙挤出,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渴望。
萨芮心猛地一沉。
看着他因高烧和希冀而异常明亮的眼睛,未及回答——
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冰锥,凿破脆弱的宁静!
经纪人专属铃声。
宋凌赫身体猛地僵硬,眼底微光瞬间被恐惧覆盖。
颤抖着手抓过手机,深吸气努力平稳声音: “林姐…”
“宋凌赫!”
林姐冰冷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炸响,“车明早六点准时楼下接你!行程邮件确认了?状态调整好没?警告你,《长夜将明》剧本绝对保密!拍摄期间,严禁任何无关人员进入片场!探班也不行!投资方死命令,碰红线就滚蛋!给我脑子清醒点,别动歪心思!听到没?!”
每一个“严禁”、“死命令”、“滚蛋”、“歪心思”,都像淬冰的鞭子,抽打他脆弱神经。
尤其“无关人员”,如倒刺钩子,扎进他隐秘期盼。
“我…咳…知道…但是…”宋凌赫声音因慌乱鼻塞更含糊。
“没有但是!”
林姐斩钉截铁,“六点,准时!别让我看到病恹恹的脸!就这样!”电话被粗暴挂断,只剩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中空洞回响。
宋凌赫维持接听姿势,僵在那里。
手机从无力指间滑落,“啪嗒”掉在地毯上,屏幕亮着,映着他瞬间失血的脸。
眼底最后的光熄灭了。
深不见底的恐慌绝望如冰潮将他淹没。
他猛地抬手,不是擦拭,而是一把扯掉了扣在口鼻上的便携式制氧面罩!
“啪!”
透明面罩被摔落,连接管绷直又垂落,末端氧气流徒劳嘶鸣。
他张着嘴,胸膛如破风箱起伏,却吸不进救赎的空气。
巨大绝望和病弱彻底击垮了他,如同被抽空支撑,无声颓然倒回枕头里,只剩空洞眼神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叶片,和那根在空中无力晃荡的透明氧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