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黑暗浓稠。
宋凌赫是被窒息感生生拽醒的。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撕裂鼻腔的阻塞感,像冰冷的石膏封住了他的像冰冷的石膏封住了他的呼吸。
他猛地从昏沉中弹坐起来,眩晕和剧痛瞬间袭来。
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鼻腔深处肿胀的黏膜彻底堵死了通道,只留下令人绝望的窒息。
“呃…嗬…”
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双手无意识地掐住自己滚烫的脖颈。
缺氧让视野发黑,额角青筋暴起。
下一秒,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终于爆发——
“哈——啾!!!”
失控的声浪骤然撕裂了寂静!
毫无喘息,毫无停顿,一声紧接着一声,如同骤起的惊雷在密闭空间里沉闷炸响!
那声音带着被病痛彻底碾碎的沙哑,只剩下纯粹的、失控的宣泄!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灼热的气息,在黑暗中激烈回荡!
他高大的身体随着每一波声浪猛烈地前倾、弹起、弓缩,像被无形巨浪反复拍打的小舟,濒临解体。
“凌赫!”
萨芮瞬间惊醒,身影如电般扑至床边。
她一手用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抓过床头备好的厚棉帕和温热湿毛巾。
她顾不上其他。
动作精准、快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
湿毛巾先覆盖上他湿漉漉的脸,快速而轻柔地擦拭掉汗水和泪痕,避开他急促翕张的鼻翼。
然后,棉帕立刻捂上去,在他喷嚏间隙,稳稳地接住那令人窒息的阻塞物,用力清理。
棉帕转眼变得沉重。
她迅速更换。
黑暗中,她专注的神情如同在修复一件濒临破碎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全神贯注。
每一次触碰他滚烫颤抖的皮肤,每一次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声响,她眼底深处那簇对生命韧性的惊叹都会无声跳动,但此刻,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这噩梦般的风暴,持续了数十声,才渐渐平息成剧烈的、带着破锣音色的喘息和撕心裂肺的咳嗽。
宋凌赫瘫软地靠在萨芮怀里,浑身湿透,只剩下虚弱的颤抖和沉重滚烫的呼吸。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那如同催命符般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刺耳的铃声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林姐。
宋凌赫身体猛地一僵,残存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抢过手机,指尖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的痒意和浓重的鼻音,努力让声音平稳,接通了电话。
“凌赫!你搞什么鬼!信息不回电话不接!看看现在几点了?!明天就要见导演了,你人呢?剧本围读的邮件你到底看没看?!别告诉我你又……”
经纪人林姐那如同机关枪般、带着压抑怒火和不容置疑的质问,瞬间穿透听筒炸开。
声音又急又厉,像冰冷的鞭子。
“林姐,我…”
宋凌赫刚艰难吐出两个字。
一股无法抗拒的痒意猛地窜上鼻腔!
他脸色骤变,猛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死死捂住口鼻!
“哈——啾!!!”
“哈啾!!!”
“哈啾!啾!啾!啾!!!”
又是毫无预兆、惊天动地的十个喷嚏!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用力!
巨大的气流冲击让他比一声用力!
巨大的气流冲击让他整个上半身剧烈摇晃,手机几乎脱手!
那声音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破音。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宋凌赫自己剧烈痛苦的喘息清晰可闻。
几秒钟后,林姐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凌赫,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两天之内,给我把状态调整好!准时、健康地出现在剧组!否则,后果自负!”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冰冷的判决。
宋凌赫维持着捂嘴的姿势,僵硬地坐在黑暗里。
手机微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和眼尾烧出的刺目红晕。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身体蜷缩着,肩膀无助耸动。
萨芮沉默地将他重新揽进怀里,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眼角咳出的湿意。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沉重的、无法逃避的压力。
宋凌赫喘息稍定,没有看萨芮,只是默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倔强,摸索着拿过床头的平板。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点开邮箱,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终于触碰到那份标记着“《长夜将明》剧本围读”的邮件。
屏幕幽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他强迫自己涣散的目光凝聚,死死锁住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丛林,仿佛要用意志力劈开一条路。
然而,躯体的沉重枷锁顽固地拖拽着他。
胸腔深处难以抑制的震动,如同无形的拳头,一次次狠狠砸向他刚串联起的思绪链条,将它们震得七零八落。
每一次这不由分说的冲击,都撕扯着早已疲惫不堪的筋骨,紧锁的眉心刻满了忍耐的沟壑。
萨芮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像被反复揉搓。
她悄悄退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立刻拨通了Sneeze房间的紧急内线。
“Sneeze!凌赫情况很糟,快联系张老!请他无论如何今天务必过来!对…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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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小时后。
巨大的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矿物颜料特有的气息。
阳光透过高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
宋凌赫站在巨大的亚麻画布前,身上穿着萨芮宽大的旧衬衫,衣袖挽起,露出带着病态苍白的小臂。
烧未退,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带着阻塞音。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带着近乎偏执的平静。
萨芮站在他身侧,手里托着调色盘,上面是几种精心调配的、带着珍珠光泽的淡雅矿物颜料。
她看着宋凌赫。
宋凌赫微微闭眼,似乎在感受,在酝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凑近画布上那片湿润的浅金色底油。
萨芮屏住呼吸。
“哈…哈啾。”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喷嚏,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的爆发感,从他鼻翼间释放。
气流很弱,却精准地冲击在湿润的颜料上。
“噗。”
颜料表面瞬间被吹开一个微小的涟漪,中心点凹陷下去,周围则晕染开一圈极其细微的、如同星云般朦胧扩散的淡金色水雾颗粒!
那效果,比任何画笔都要自然、灵动、充满生命的随机感!
宋凌赫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彩,那是病痛和重压暂时被创造的愉悦驱散的证明。
他像个找到新奇可能性的探索者,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另一处。
“阿…阿嚏。”
又一个更轻的喷嚏。
这一次,气流稍强,吹开的涟漪更大,晕染出的星云状痕迹也更明显,带着一种脆弱而梦幻的美感。
萨芮看着画布上逐渐绽放的、由他虚弱的气息吹拂出的“星尘”,再看看他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
这是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存在,在此刻,化作了画布上独一无二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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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浓重苦涩的中药味彻底取代了画室里的松节油气息,弥漫在整栋洋房。
须发皆白的老中医张老坐在床边,三指搭在宋凌赫瘦削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寒邪深入,郁而化热,表里俱实,营卫不和。”
张老的声音沉缓,“这是极重的伤寒,年轻人。再这样硬撑下去,恐生变症。”
他提笔,在素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长串药名,“这方子,猛药急攻,先把邪气压下去。Sneeze小姐,劳烦你按方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不可马虎。”
他又从随身的古朴木盒里取出几根细长艾条,点燃。
艾草特有的、带着苦味的暖香散开。
“扶他坐好,露出后背大椎、风门、肺俞几穴。”
Sneeze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已经虚弱得几乎坐不稳的宋凌赫。
萨芮帮他褪下宽松的上衣,露出光洁却苍白的后背。
当燃烧的艾条靠近他后背的大椎穴时,他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热流涌动。
他搁在床沿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抵着床垫边缘,骨节泛出青白。
下颌线绷紧如弦,紧抿的唇线纹丝不动,只有喉结压抑地滑动了一下。
额角与鬓边,细密的汗珠悄无声息地沁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爬行,最终无声地没入发际线。
艾条顶端,那一点橘红的火光明亮而稳定,散发出绵延不绝的温热。
袅袅艾烟带着独特的草木辛香,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弥漫、沉降。
“凝神静气,”张老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带着一种安抚心灵的力量,“艾火温煦,专注引导其力,自有裨益。”
氤氲的艾烟如薄纱般笼罩着这一隅空间。
宋凌赫的头颅低垂,湿漉的碎发凌乱地贴伏在微潮的额角与颊侧。
在持续的高热与这弥漫周身的温暖烟雾包裹下,他那紧绷的姿态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懈。
时间缓慢流淌。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艾条燃烧时细微的噼啪轻响,以及他自己低微得几乎融入空气的呼吸声。
原本偶尔牵动身体的微弱不适动静,也在这持续的温热笼罩中,渐渐归于沉寂。
沉重的眼帘半阖着,视野里只剩一片朦胧的光影。
原本压抑断续的咳嗽,此刻变得极其微弱,每一次轻咳都仿佛耗尽了残余的气力,只剩下胸腔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激感,如同羽毛轻挠,悄然掠过他疲惫不堪的感官。
然而,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只带出一点灼热的气息。
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凝聚。
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高烧、重压和这猛烈的治疗中,被彻底消耗、抽离。
他像一尊被艾灸烟雾包裹着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冰雕,苍白、脆弱、安静得令人心慌。
只有那偶尔的、细微的、如同游丝般的呼吸起伏,证明着那根悬于一线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