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幅画像和这几封信。”陆孚青又展开了那画卷。
两人这几天看了许多遍画和信,姬於越都快能背下信中的内容了,她只当它们有问题,问:“我们不是已经确认过,这些确实是二十来年前的东西了么?”
“是另一件事。”他摇摇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进的第一个屋子便是书屋,然后我就找到了这些东西?”
“你觉得太顺利了?”
“正是。我们甚至没有多花时间,偌大一个李府,肯定不可能只有一处机关,怎么偏偏这么巧就被我找到了那个藏有画像的暗格?我猜,李府每一个的暗格里应该都有足以证明庞蓉娘就是李逢廷生母的证据。”
姬於越道:“唔……你说到这个,我也觉得有些怪异。李明德那样的好色之徒,侍妾三十岁以上就不留了,怎可能如此郑重地留着二十年前女子的画像和书信?不过当时我想着,兴许是因为庞蓉娘生下了他的独子。
“现在看来,这些更像是庞蓉娘自己珍视的旧物,有人知道官府会来探查此事,先派了精通机关术的人潜入府中,将这些东西放了进去。”
“还有最后一处。”陆孚青顿了顿,“我依然觉得李逢廷不是自戕。”
他皱了眉头,将证物一一收好,起身走了几步,然后下了决断:“我们再去见一次庞蓉娘。”
*
他们再次来到那座小院时,并未见到庞氏,负责采买的叶婆婆道:“几日前她提出要辞别,郭大人允了,她又与大人约好,今日往城外观音庙中为郭小姐奉长明灯。她是一个时辰前走的,此时两人大概已在庙里了。”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看见了惊心之色:“不好!”
车夫在他们的催促下甩鞭,将马车驾得飘了起来,短短一刻之内便到了观音庙前。
马车方停稳,姬於越就拉起陆孚青狂奔进去。
扫地的小沙弥一句“施主”还没叫出口,便感到黑影携着一阵风卷过面前。
他正诧异,又看那黑影生生顿住,卷了回来,那女子急道:“小师傅,你们奉长明灯的地方在哪?”
小沙弥一抬手:“后殿。”
“多谢!”两人立刻又卷走了。
附近没有别的观音庙,他们香火倒也不差,是以庙还挺大,从山门到后殿竟要些时间,姬於越心急如焚。
来到小沙弥所说的后殿门口时,二人只见殿门虚掩着,四周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
眼下情况不明,陆孚青拉住她,两人放轻了脚步靠近。
正巧一阵阴风扫过,后殿的门被吹开来,嘎吱嘎吱的声响中,扑鼻而来的除了香火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酒香与血腥气。
殿内奉着数盏长明灯,供桌上又摆开一水儿的瓜果点心。这样多的灯火,殿内本该十分辉煌明灿,但奈何今日天阴,灯火只能照亮半截朱漆彩绘的观音像,仰头望去,但见一只白皙圆润的手托着宝瓶,看起来竟有些阴森。
观音像前有三个蒲团,最左边的那个上面跪坐着一个女子,看身影正是庞蓉娘。
右边的蒲团空着,中间的那个上面长久地跪伏着一个人影,乍一看十分虔诚,但已过了三息,他仍旧一动不动地伏拜着,好似成了雕像。
蒲团之下漫开一滩深色的血,烛火倒映其中,让眼前一幕显得鬼魅异常。
陆孚青冷静地开了口:“庞婶,你这是做什么?”
跪着的身影战栗了一下,而后绷紧的背脊慢慢松懈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笑了一下:“原来是你们。”
陆孚青还没看清,他身边的姬於越就飞掠了出去,猛地出手打落了什么,又截住了庞蓉娘的双手。
一个白瓷瓶骨碌碌地滚落至陆孚青脚边,他拾起来一瞧,瓶中大约是鸩毒。
见她制住了庞蓉娘,陆孚青便走过去将伏倒在地的男子翻了过来,果真是郭弘。他一探脉搏,早已没气了。
知县大人嘴角尚有血迹,死前瞪大了双眼,面色中夹杂着愕然与狰狞,似是不相信自己会遭此横祸。
陆孚青叹口气,似是有些可惜:“如此一来,你自己便脱不了身了。”
庞蓉娘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但居然还算镇静:“我不是什么好人,二位不必为我感到惋惜。”
“你为何要这样做?”
“郭弘他罪有应得……也罢,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说来话长,二位可否将我放开再问?”
周遭并无第四人,庞蓉娘又并无功夫傍身,姬於越便依言放开了她:“你说吧。”
她不再跪着,而是在蒲团上坐了下来,满室长明灯中,她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当年我为李明德所骗后,不论如何都想找到我的孩子,但我没有正经身份,连洗衣擦地的杂活都做不好——我只会弹琴跳舞、吟诗作画,可这些风月之物在歌舞坊和戏坊以外的地方却换不来吃食和衣裳。
“很快我便花光了盘缠,走投无路,饿晕在了河边。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有人救了我。”
“何人?”
她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戴着面具,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容,只知他约莫七尺高,手上有很厚的茧子。他不但救下了我,还说能帮我找到孩儿,但条件是之后我得听从他的吩咐。”
姬於越和陆孚青对视一眼,庞蓉娘背后果真还有别人。
“他给了我一个干净清白的身份,甚至找了人作保,让我进入郭府,成为念儿的奶娘。他让我做的事很奇怪,要留意郭弘与哪些人有所来往,还有府邸内下人间的亲疏远近,我原本有所警惕,但见他并无什么伤天害理之举,也就都照做了。后来郭弘被贬来畹城做知县,那人许是觉得一个知县无甚价值,就与我联系得少了。
“有了念儿的陪伴,我原本已知足,想着就算此生找不回儿子也没什么……但念儿突然有了身孕,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知道的时候,郭弘已杖毙了她的两个侍女,又勒令她将孩子打掉。念儿不愿,还相信着那骗子,她如今处境与我当年何其相似?我便告诉了她曾经的事,本意是劝她莫要再听信对方的甜言蜜语,但她听过后却像丢了魂一般。”
说到这里,似是悔恨异常,庞蓉娘紧紧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我没有料到会这样,更未料到念儿有孕的事不胫而走,很快府中上下、甚至外面的人都知晓了。郭弘觉得丢人,时常打骂念儿出气。我难受极了,日夜看顾她,但……念儿还是趁我不注意投了湖。
“我恨郭弘,却还要指望他抓到欺骗念儿的人,在李逢廷入狱后,我本以为一切就快结束了,我已准备好先杀了李逢廷,再与郭弘同归于尽。可是那戴面具的家伙突然又出现了,一来便告诉我,李逢廷就是我的亲生儿子,也是害念儿落得如此下场的人。”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你们不明白那种恐惧,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切才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是他?怎么偏偏是这个孽子?”
姬於越问:“你为何相信他说的话?”
“这些年,他从未欺骗我,况且,他还找到了几幅画像。”
“李家父子这些年的画像?”
庞蓉娘点点头:“李逢廷小时候与李明德长得很像,他还找来了李氏家奴的证词,也有胎记佐证,我便知道这是我的亲生儿子。后来,李逢廷也承认了,他就是那采花贼。”
陆孚青道:“这位面具人此番前来,不仅是为了告诉你这两件事吧?”
“他还给了我一盅蛊虫。”
姬於越心头一跳:“蛊虫?”
陆孚青看她一眼,问:“这蛊虫是不是会啃噬人的五脏六腑?”
庞蓉娘道:“是,这是一种特殊的蛊,名为‘空空’,没有毒性,以人畜内脏为食,一面啃,一面吐出麻沸散一样的药来,并无毒性。等那人感到痛,就为时已晚。人死后,蛊虫也会死,若仵作不是立刻剖开死者胸腹,是发现不了的。”
“我们查验时也以为李逢廷内脏腐坏是因为尸首保存不当,没有往蛊虫的方向考虑过。”他点头,“可他为何会自戕?”
“我方才说了,空空食人,早先还有麻痹之效,后来尤胜极刑,人是怕死的,可这种痛会让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宁死也不愿承受。
“在告诉李逢廷我是他娘的时候,我也告诉了他,我给他下了这种蛊。若他不想经受世间极刑,最好在疼起来之前就自我了断。”
昨日姬於越还以为庞蓉娘不忍杀害自己的孩儿,今日就听到了这样骇人的蛊虫,虽然那采花贼也是罪有应得,但她还是不由得心里发毛。
庞婶看她一眼,笑了笑:“两位不用担心,那蛊虫不好炼,戴面具的也只给了我一盅,原本是要下给孙知州的。
“听他的意思,那位善良的孙知州知道我的过去后,多半会起怜悯之心,一旦他觉得郭弘不会放过我,就会将我接去芜陵。我能得到机会靠近孙知州,将这蛊虫下给他。”
“但我最重要的人都已不在这世上了,我为何还要听命于人呢?”她望了望笼在昏黑中的观音。
陆孚青沉沉道:“面具人分明是早就知道李逢廷是你的儿子,却在最后关头才告诉你,你不怨么?”
“呵……我怨又有何用呢?他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李逢廷所行之事也是实打实的,若郭弘不这样对待念儿,她也不会投湖,他二人都有罪,我也不是无辜之人。”
姬於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蛊并不十成十保险,若你按照他的吩咐杀了孙知州,要如何脱身?”
“原来二位是为此而来。”庞蓉娘笑了,“也罢,这人虽帮了我,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所有相关之人都已死去,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必再为他保守什么秘密。”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绢帕,抖开来,继续道:“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给了我这个,说下了蛊后,我可前往容安找一家‘罗氏当铺’,凭这张帕子,自有人保我性命。”
自从看清那手帕之后,姬於越的目光就凝住了,她盯着手帕一角所绣的火焰纹样,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你可知这东西的来历?”
若是试探,本不该如此直白,但陆孚青知道她心中急切,并未阻止。
庞蓉娘摇摇头:“你是说上面的这纹饰?我也是头一回见,它有何特殊么?”
姬於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片刻后确定了她没有说谎,这才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庞蓉娘见状,知道其中定有缘由,将手帕递了过来:“它对我来说已无用了,你若需要的话,便拿去吧。”
“你……”姬於越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外间传来喧嚷人声,轻易就打碎了观音庙中的宁静。
她迅速低声对陆孚青道:“脚步纷杂,来人不少,且都是成年男子。他们没有犹豫,是直奔后殿来的。”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想到之前在敕羌时田和被灭口的事,两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但很快他们就看见了来人,阚师爷与畹城的县尉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衙门的小吏。
不是沮戎的刺客,两人心下登时一松。
县尉甫一认出庞蓉娘,便扬声道:“庞婶,叶婆婆说郭大人与你来为小姐供灯,郭大人眼下……”
他话还未说完,就看见了后殿内的境况,当即惊呼了一声:“郭大人!”
畹城这样的小地方,人们一生也见不着几位官老爷,如今知县出了事,几个小吏都惊惧交加,呆立一旁,连话也说不出来。
县尉颤着手指探向郭弘鼻尖,察觉到对方已没气之后,他缩回了手,猛地指向了姬於越和陆孚青:“拿下这二人!”
姬於越:“?不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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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