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於越明白了他的意思,再转头去端详那画像时,心头猛地一跳。看画中人眉眼神韵,若庞婶年轻些,再笑一笑,那画的不是她又是谁?
书信没有落款,只言明这些信是写给一位叫“蓉娘”的女子的,其中缠绵情意透纸而来。
姬於越多看了几眼:“你觉不觉得……”
陆孚青点头:“虽然字迹不完全相同,但用笔习惯和大致字形与案卷中李明德的手书相似,恐怕这些信是他早年所写。”
阚师爷当即有些激动:“这就是说,这庞婶原是李明德的外室,李逢廷的生母?”
两人点了点头。
“我……”
陆孚青制止了他:“阚师爷,此事还存疑,待我们查明过后再给孙知州去信为好。”
“好,好,那几位有何派遣之处,还请不要客气。”
“多谢师爷。”
几人互相谦让着,出了李府,竟在大门外看见了客栈的掌柜。
一见他们,掌柜的就递来了一封信:“家主,这是芜陵派快马送来的。”
陆孚青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李府的管家已逝世了,他儿子只知道个大概。据信中所写,当初李明德前往芜陵行商时,隐瞒了身份,与一名歌舞坊的女子交好,情意浓时,李明德以赎身之事为约,让对方为他诞下一子。有了孩子之后,李明德立刻翻脸,片语不留,带着孩子回到了畹城,那女子应是没能找到人,后来再未出现过。
“陆氏的人去寻访了那座歌舞坊,约莫十来年前,他们因经营不善换了东家。如今只打听出那名女子怀了孕后就被人低价赎走了,如今已不知她身在何处,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几人听罢,心中都有了论断。说来可笑,多年之后,李逢廷竟与他爹成了同样的人,也做了同样的事。
姬於越低声问:“直接去找庞婶?”
陆孚青点头应下,他们到时,院中没有别人,只有庞婶在打水洗菜。见他们去而复返,她那张还算清丽的脸上连意外都没有,仿佛早已料到了今日。
“庞夫人。”陆孚青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洗菜。
他没在意,又说了句:“也是,到得现在,兴许该称一声庞蓉娘了。”
庞蓉娘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朝他们看过来:“你们还有什么想问吗?”
他没废话,展开那画卷:“这画中之人是你,李逢廷是你与李明德的儿子,对吗?”
她的目光自那画上一掠而过,竟然笑了,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这让她在时隔多年以后与画中的少女重叠了起来。
她痛快地点点头:“是啊。”
众人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岂料她倒直接承认了。
陆孚青问:“那么,李逢廷之死,也是你的手笔?”
“算吗?我并未杀他,我只是告诉他,我是他的亲娘。”
“李明德当年弃你而去,若你早知道,想必不会等到李逢廷入了狱才与他相认。你是如何发现他就是你的儿子的?”
“虽然我已有快二十年没见过他,但我就是能认出来那是我的孩儿。你没有当过母亲,不会理解我的。”
听闻此言,众人皆默然。
姬於越问:“但你又是如何让他相信的?突然出现一个女子,自称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亲娘,想来是个人都会觉得奇怪吧。”
“他身上有一道胎记,我说了之后,他仍然不信,只道这是念儿告诉我的。但他爹身上也有一道胎记,除此以外,我还知道他爹一吃花生便会起风疹,也知道他真正的生辰八字,而这些,念儿都不知晓。”
“当年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阚师爷掏出纸笔,“若您不介意的话,我们需要记录一下,稍后还请夫人捺个指印。”
眼见最重要的秘密已被揭露,庞蓉娘也不再遮掩,在一旁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徐徐道:“二十二年前我在芜陵的歌舞坊,虽不是最有名的舞娘,却也算得红人。我当时年纪小,心气儿高,以为自己与楼里的姐妹们不同,一定能摆脱贱籍,李明德就是那时出现的。他体贴周到,说话也温声细语,我以为他与那些人是不同的……他每一日都来见我,一步一步哄我怀上了孩子。起初我还瞒着坊主,后来瞒不住时,再打掉孩子就危险了。
“坊主恨铁不成钢,收了李明德一笔钱后,就放我离去了。李明德将我安置在一间小院子里,谎称那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我信了他,可就在孩子出生后不久,他就带着孩子消失无踪,我等了许久,三天、五天……
“直到第十天,有人上门收租,直到那时,我才知道那院子是他租住的,他用的名字与身份也全是假的。我没有钱,就被赶了出来,坊主也不愿再让我回去,我万念俱灰、走投无路之时得郭府收留,给念儿当了乳母。”
她颇为怀念地笑了一下:“念儿自小就很乖,她生母早逝,我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顾,她也将我视作亲娘。因为有念儿,我曾经一度不会再想起那负心汉,只偶尔会担心我的孩儿。他在何处?是否念书?如今长了多高?可别与他生父一般长成个混账。
“李氏在畹城,后来郭大人也到畹城做知县,照理说,我应有机会与他父子二人相见,但我不爱出门,连采买也都拜托给叶婆婆,在李逢廷入狱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他。那时念儿方才因采花贼投了湖,我悲恸不已,我知道无论如何郭大人也不可能放过他,原本一心只有快快惩戒这人,可谁知……”
庞蓉娘缓了缓,才继续道:“我不知李逢廷是何时缠上的念儿,但实在可笑,我虔心祈祷,我的孩子千万不要与他爹一样,可他竟比他爹更过分。他玷污了那么多人,害得念儿比我更惨,那可是我的念儿啊。”
说到这里,庞蓉娘语声中已带上了哽咽,朔笳见她可怜,递给了她一张手帕,她苦笑了一下:“多谢。”
“认出他后,我发现我竟然无法恨他,只因他是我的儿子。而他呢,入了狱竟也贼心不死,甚至对我……我忍耐着,彻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梦到念儿和我哭诉,说她喝了好多水,好难受,肚子里像有一把铁刀,快要将她剖成两半。”她啜泣了几声,“我只能将一切都告诉李逢廷,然后他便自尽了。”
庞蓉娘并未长篇大论,几人却听得全身发冷。
李逢廷不是什么好人,他寻了二十年生母,多少已有心病,最后发现自己不仅害死了母亲视若亲生女儿的郭念,还对母亲犯了大错,心中一时难以接受。
再加他一回头,发现自己竟比憎恶的父亲更加过分,这般情形下,众人也就多少能理解他为何自戕了。
离开院子时,庞蓉娘叫住了他们,她面带犹豫,最后咬了咬唇,才道:“若是可能的话,希望诸位别将这些告诉知县大人。我……”
依郭知县的脾气,若是知道李逢廷是她亲生儿子,恐怕不会放过她。
阚师爷也知晓,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你并未刻意加害于任何人,按律令来说,你当然无罪。这事是孙大人让我们来查的,我们也只会上报给孙大人知晓,但之后如何决断,却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庞氏眼神黯了黯,行了一礼:“也是,不论如何,多谢各位贵人了。”
几人走出院子,阚师爷对陆孚青道:“家主,如今事情已水落石出,稍后我写一封信给孙知州,恐怕不日便有官差会从芜陵来畹城,还请您整理一下这些天搜集到的证据。”
“请师爷放心。”
***
今早的那场雨断断续续地下到了现在,终于停了,明显能感到天气终于凉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是暗沉的灰,云也低垂,让人心头都觉得压抑。
陆孚青将证词整理完毕,将文书与物件悉数放好,又用镇纸将那些东西全部压住,这才站了起来。
姬於越刚进屋就看见这一幕,带着湿意的凉风一吹,她都觉得有些凉,连忙放下手里的食盒,先关上了窗:“先吃吧,过会儿掌柜的就会把熬好的药送上来。”
案情明了后,柳七和朔笳当天就离开了畹城,说是要赶回去给陆长韫诊脉。
走之前柳七又开了一帖药,特意叮嘱姬於越一定要看着陆孚青喝完,毕竟这厮若是忙起来,连吃饭也不记得,更别提服药了。
“写完了?这事就算了结了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画像、书信、供词……拼凑出了一幅令人颇为唏嘘的真相,二十多年的骗局以李逢廷自戕而告终,可惜受害的皆是无辜女子。
陆孚青拿汤匙给她盛了一碗汤,垂着眼睛回:“嗯,算是吧……阚师爷瞧过,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岂止是没问题,他们能查成这样,阚师爷相当惊讶,想必孙大人也没指望他们真能做到这地步,毕竟他们几人也不是专门查案缉凶的。
“我们明日回芜陵么?”
他点头:“证词交上去后,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多留无益。”
姬於越捧起汤碗喝了一口:“但我总觉得此事还没结束。”她想了想,“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从前每次有这种感觉时,都还要再发生些什么。”
用完饭后不久,外间有人拍了拍门,她起身去开,端进来一碗黑乎乎的药,霎时间,清苦的味道便盈满了室内,连饭菜的香味都被完全压了过去,弄得人胃口全无。
她又想起陆孚青在敕羌时厌烦喝药的那副样子,这次也忍不住去观察着他,但他只是八风不动地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哎,怎么觉得有点可惜呢。
陆孚青没给她更多遗憾的时间,他走到书案边,对她招招手道:“既然觉得不对,那就再来看一眼,整理过后,一切看着比我们查这些时要有条理多了。”
她应下,两人一起凑在桌前重新翻了一遍这些日子以来的证词和线索,她愈看愈觉得心头那股异样强烈了不少。
姬於越指着庞蓉娘的证词:“这里,你觉不觉得她的话太顺了?”
“果真你也这样认为。”陆孚青点点头。
“她说她立刻就认出了李逢廷是她儿子,是因为他们是母子。当时所有人都被唬住了,毕竟咱们这些人里没人当过娘。但在王氏的证言中,庞蓉娘起初对李逢廷与对别人相同,分明那时她还没认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捻起那页证词,反复翻看:“更何况,即便真是心有灵犀,多年未见还能做到么?她只见过襁褓里的李逢廷,甚至想象不到自己的儿子会长成个采花贼。要我说,跟在那样的爹身边,儿子几乎不可能长成什么好东西吧。
“若说她是因为李逢廷容貌酷似李明德或她自己才认出来,听起来还合理些。可是……单单这样,她为何就那么笃定呢?李逢廷当时以为胎记一事是郭念告诉庞蓉娘的,那便说明两人相见后,李逢廷并未露出自己的胎记。没有铁证,她是从何处确认的?常人若怀疑,应当先询问才是。”
陆孚青点头:“此乃疑点一。”
他接过她手里的证词,翻了过去:“还有这里,她曾是歌舞坊的舞娘,如何能进入郭府,成为郭念的乳母?郭弘当时是芜陵知州,绝非寻常门户,为女儿挑选乳母肯定慎之又慎,必会要求身家、来历皆清白,还会查验她们是否带病。
“庞蓉娘当时刚被赎为白身,兴许连身份文牒都没有,但她对这事也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走投无路时得郭府收留’,郭弘可不是这样的善人。”
姬於越没有乳母,关外也没有这样的说法,是以她并未想到这点,但陆孚青这一说,她也觉得合理:“她造假了身份。”
小陆家主又道:“这么多年郭府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这并非是一人之力就能办到的。”
她感到毛骨悚然:“那便是有人帮她了,甚至那人,或者说那些人时至今日还在帮她,她隐瞒了此事,这便是疑点二了。”
“还有一点,我并无证据,只是我的猜测。”
“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