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真将那厉姑娘放走了？”
许广看着那个止不住几步一回头，明显心中藏有猫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面上惑色愈浓。
殿下素来谨慎，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况且那厉一禾已经叫林枫抓了现行，人赃并获，根本不会错杀，为何又要将其放走？
许广想不明白，但巫连却也不解释。
且他不仅不解释，在狭长凤眼睨了那街角足足半刻后，竟还勾了勾唇，尔后将车窗帘子放下，下令回宫。
许广被巫连反常的行为表情惊得怵了怵。
但转念一想，殿下行事素有分寸。
殿下要将厉姑娘放走自有他的道理，要么是这姑娘构不成什么实质性危害，要么便是这姑娘后头还有大用处。
反正，林枫也还在后头跟着，便是晚小主、厉姑娘有什么翻了天的盘算，不也还有人盯着么。
所谓放虎归山，放长线，钓大鱼，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将主子的心绪咀嚼揣摩一遍，许广便再不多想，欢欢喜喜地差使了身边的小太监，一挥鞭，便往宫里绍安殿赶回去了。
只是这一次，许广属实想多了。
巫连要将人放走，也就只是真的想将人放走而已。
吾甚好，勿动念，莫忧心。
这段时日，凉州吴氏留在京城的人手蠢蠢欲动，巫连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他们想干什么。
无非是怕林晚晚在他这里吃了亏，或者因长公主的身份恢复而被卷入朝堂斗争，继而伤及性命，遂想伺机将林晚晚带离京城，带回凉州。
然此林晚晚早已非彼林梦晚，且她还写下一封报平安的家书，他还拦她作甚？
就让那厉一禾将林晚晚安然的消息送到吴沂手上，最好还能说服凉州吴氏回归朝堂，这于朝堂平稳，于将林晚晚束在宫中，也未必不是一件益事。
*
另一边，林晚晚还不知道厉一禾已历过一轮九死一生，更不知道自己又被巫连算计了一番。
她正被徐嬷嬷敦促着，连试了十套长公主宫装。
明日，除夕日，巫连便会与幼帝一同宣布大赦天下，为凉州吴氏平反，恢复林梦晚公主身份。
尔后，林晚晚便再不是教坊司的舞婢，也不是绍安殿的侍婢，而是大魏的长公主。
她要以长公主身份出席除夕夜宴，与幼帝林正雅、摄政王巫连同座，既彰显皇族兴盛，也要凸显与民同乐。
总之，这是林晚晚恢复长公主身份后，首次在朝野、在百姓面前亮相，重要非常，整个绍安殿都不敢马虎。
如此，林晚晚就少不得要被大大折腾一番了。
在将第十件宫装的里三层外三层都套好走出来时，她已经几乎虚脱。
“嬷嬷，不必再试了吧？”
林晚晚望着镜子中的新服饰，交领、叠穿、长摆、宽袍，除了颜色以外，明明与前面每一件都是一个样儿，为何非要她换来又换去呢？
徐嬷嬷望着镜子中噘嘴嘟唇的小脸，却不以为然。
她扶着林晚晚的肩，努了努镜中那绣纹暗里，说：“小主不知，这每一件宫装的款式、绣样、寓意都有所不同，小主不多试一试，又怎知哪一件最为好看，又最为贴合明日大典呢？”
更为要紧的是，林晚晚不每件衣裳试穿一遍，她回头如何给殿下回禀这批衣裳的裁制情况，又如何给殿下建议一套最适合小主明日出席夜宴需穿就的宫装？
“明日，就穿这一套罢。”
徐嬷嬷还在心里打着腹稿劝林晚晚再试几件，巫连的声音却冷不丁出现。
主仆二人都慌得转了身，连忙给忽然进了屋的巫连行礼。
巫连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就挥了挥手，示意免礼，但视线一直在林晚晚身上那套宫装来回打量。
玄色衬底，暗红色勾边，金丝线绣纹，是大魏朝初期延续到今的最为古老又最为隆重的款式配色。
他的朝服也都是这个类型。
徐嬷嬷冷不丁也想到了这处去。
她小心半抬起眼，瞄了瞄巫连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玄色朝服，也是暗红色勾边、金线绣蟒。
她心下会意，立即笑盈盈地替林晚晚应了声“是”。
“把衣服换下来，先用膳吧。”巫连收回打量林晚晚的视线，不轻不重地瞥了眼徐嬷嬷，“以后这种事情，少折腾她。”
徐嬷嬷笑意顷刻僵在脸上，背脊也被瞧得冷不丁颤了颤，慌得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是林晚晚先替她解了围。
只是她那样子，相较于解围，更像是得意，得意于巫连终于说了句人话，叫她可以免去被他盯梢的人规行矩步的舒爽。
“嬷嬷也是好心，让我多试试，好试出件合适的衣裳来。”她扬了扬眉，“以后莫再折腾我便是。”
说完，她就麻溜地转到内室里去，要将那繁复的宫装一层层剥下来。
脱.衣裳总是比穿衣裳要快的。
不出半刻钟，林晚晚就已经换上平日属于侍婢的清爽装扮，别提有多舒爽......如果没有再转出外间时，瞧见巫连理所当然地坐在她的小小膳桌上的话。
怎么，今日摄政王殿下还要纾尊降贵，来她的房里用膳？
这是闹哪样？
“还愣着做甚？”巫连看林晚晚僵立着，睨她：“要等菜凉？”
林晚晚接受到略有不悦的目光，连忙赔笑，“这不是怕惊扰殿下用膳么？”
她脸上赔笑，脚下不耽搁，快步往小膳桌去。
小方桌不过两尺见宽。
巫连肩宽臂长，人一往那儿坐，就占去了半边桌子。
那孤零零摆在他侧边的一碗一碟一筷箸便显得尤其渺小，无所依存。
林晚晚仿佛能看见自己坐在那位置上时，被巫连伟岸身躯映衬的无助可怜样儿。
他总是气势逼人，一旦叫他抓住了，必定无所遁形。
林晚晚下意识地不想靠巫连太近。
她脑子一转，心一横，绣鞋也跟着转了向，坐到了巫连对面，更在他挑眉看来的眼皮子底下，笑呵呵地伸手将自己的碗筷挪到面前。
“身上药膏味儿重，怕伤了殿下食欲。”林晚晚小声找补着，但不敢抬头看人，怕巫连质问她，将她提到跟前去，只开始匆匆忙忙扒拉饭菜。
巫连知道林晚晚是在有意避他。
从前她为他泡茶，为他磨墨，为他做那些糕点，甚至为了讨好他，巴不得黏在他身边。
若非她眉目清明，他甚至以为她是在勾.引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有意地与他拉开距离？
......巫连在脑子里翻找，结果没找到确切的开始时间。
他可能已经忘记，林晚晚其实从来没敢离他太近，只不过他现在开始在意，便觉得那是林晚晚的问题。
不过......也没关系。
巫连心道林晚晚一定不是真的觉得他危险才与他保持距离。
否则她也不会特特同凉州吴氏说她眼下过得甚好。
只要她不是真的怕他，其他的，以后都可徐徐再图。
“和灵殿已经收拾出来，明日便可搬过去住下矣。”巫连说：“许广点了百个宫人，会随徐嬷嬷一道与你同去，回头若是还缺人手，尽管同我说。”
他顿了顿，又道：“治下管人你大概也不懂，若不想学，就别学了，凡事都交给徐嬷嬷办便是，若有不妥不适之处，尽管同我说，我一样可以给你摆平。”
言外之意，巫连要放她自由了，不仅给她新的宫殿住，还不管她殿里的事情？
这就是恢复长公主身份的优待？
早说如此，她哪里还需日日做小伏低，说要做他的侍婢？
林晚晚讶然，口腔里的饭食都忘了咀嚼，怔怔然看着巫连，片刻，压抑不住的狂喜从心底涌上来，眼睛都开始发亮。
就在她马上要笑着说些恭维话时，巫连又出声。
“铁甲军不适合在你的宫殿内布防，但外围宫墙是少不得有些巡逻城卫的，林枫也会跟着过去，你可放心住着。”他道：“以后，你也不必日日到绍安殿来与我用膳，每三日一次便可。”
他望着林晚晚才浮上些许又消失了去的笑容，也不恼，只道：“许广会安排。”
言外之意，这事还不劳林晚晚操心，自有人会为她鞍前马后，安排妥当，日日提醒于她。
林晚晚的小脸瞬间垮拉下来，但又不敢在巫连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将半脸大的碗盖在脸上，叮叮当当地扒拉米饭进到口里。
她听见巫连毫不掩饰的哼笑的声音，大概是嘲笑她的怯懦与无用。
好吧，她就是怯懦且无用，又如何？
她不也一样凭着自己的能力，保护着自己想保护的人？
念叨到这儿，林晚晚蓦地想过白日之事。
她扒拉饭食的动作变缓，露出的半只眼睛悄悄抬起，迅速瞄了眼巫连的脸色，见他因为逗弄了她，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便忙打起腹稿。
“既然殿下允我自住了宫殿，又允了公主的身份与自由。”林晚晚将碗筷放下，双手垂到桌底下，交叠在膝间，仰着小脸，十分乖巧，“日后，我可以多与羽太妃，还有教坊司的姐妹们走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