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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从前的林晚晚对这个世界置身事外,自然对大魏刑法不甚上心。

但高阶指令将原身林梦晚的所有记忆强制灌输给林晚晚之后,现在的她已经不完全是原来的自己。

人的经历,人的记忆,总会塑造一个人。

这个世界乃至这个世界每一个人的点滴,包括林梦晚原身的一切,都开始入侵林晚晚的四肢百骸。

她开始不得不,或说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地,关心起那些会与她发生直接关联以外的人。

看着巫连耷拉着眼皮,毫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已经被掌掴得吐了血水的小云,他却无动于衷,林晚晚真的急了。

虽然小云方才说的话难听,但若因为一句话难听便丢了性命,那人命是否太不值钱了?

林晚晚凛神,几乎要上手去拉扯巫连的衣袖求他。

但手一抬起,她又觉得不妥,遂急急控制住手上动作,将手揣回衣袖里,但说出的话仍又冲意。

“她只是一时口误,殿下不能网开一面么?”

话罢,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又次响起,林晚晚惊得颤了颤肩,下意识循声转头去看。

小云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甚至连抬眼瞪人的力气都已经没有,只叫人提着双臂吊着身子,脑袋则是耷拉着垂下的。

林晚晚急得跺脚,又转回头来,“再这么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厉一禾那厢也已快步上前,在巫连面前跪下,“殿下,小云年纪小,不懂事,说话失了分寸,是她的不对,但殿下可否念在她第一次犯错,罚得轻一些?”

她无措地再次回头看了眼小云,等转回头时眼神已四下飘忽,再开口时说话都打起了结,“殿......殿下若觉得不妥,奴......奴婢愿代......代小云受罚。”

说完,她便开始朝着巫连磕头。

林晚晚听得看得目露惊色。

一是她发觉自己求人的姿态实在不如厉一禾恳切,而毫无关联的厉一禾自请受罚则更叫她觉得不可理喻。

难道人权在皇权面前便是这么不值一提的么——林晚晚脑子里忽地闪过这么一个疑问。

然待她惊讶看向巫连,看见他依旧无动于衷的模样时,另一个声音亦从脑海中响起——在这个世界,皇权高于一切,而人命只如草芥,历来如此。

一些屠戮画面迅速闪过脑海,恐惧浮上心头。

林晚晚膝盖一软,马上就要学着厉一禾的样子,跪地恳求。

然她膝盖才微微弯了下,巫连那厢忽地伸出手来,托住她的手肘,虚扶住她,令她不得下跪。

林晚晚恍惚抬头,神思还未拢回,但已经撞进巫连沉郁郁的眸子里。

狭长的凤眼透着冷光,黝黑的瞳子又深不见底,好像在说,林晚晚若敢跪他,他不介意将她拉进那万丈深渊。

就像那夜,一旦落入他之手,那她便没有逃离的机会。

寒意顷刻渗骨,林晚晚惊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倒是那站在林晚晚身旁的徐嬷嬷最会察言观色,已经凑近一步,从巫连手中接过了她,虚拢着她的腰,将她带到一旁,还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小主,这当口,您可千万莫要惹殿下生气。”

“人主惩戒,你越是掺和,只怕越和越混。”

后一句话,徐嬷嬷几乎是压着声音,用气声说的。

她侍奉林晚晚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位小主心善,不喜与人为难。

但心善需得有个度,否则,便可能造恶,甚至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更何况......那“小云”难道就不该罚?

林晚晚不知徐嬷嬷已经想过这许多,但徐嬷嬷的一声警告,当真将她的心神唤回了几分。

这个时候万不可乱了阵脚,激怒巫连——他既没有下了死令,那行刑之人当是有分寸的。

果然,待得林晚晚安静下来待到了一边,她便瞧见巫连眼中的冷意退去些许,随后无甚所谓一般抬手,挥了挥。

那押着人和掌掴人的三个壮硕太监见状,立马停了手。

小云全身立时脱力软倒在地,溅得地上血沫点点。

林晚晚眉头一紧,下意识要上前去扶人,却被徐嬷嬷勾住了侧腰,箍在原地。

倒是厉一禾先一步停了磕头,跪行着往后挪移,将小云从地上抱起,拢在怀中。

许大监手下的人当真是用惯了刑的。

小云的唇肉已经模糊,到处渗着血,与泪水相混糊在脸上,斑斑驳驳,叫人看不清脸上的伤到底有多重。

但瞧着那双还能睁开的恐惧的眼睛里的光芒,又叫人知道她不仅性命无忧,而且头脑还清醒得很。

林晚晚到底松了口气——总归不会因为一句话闹出人命了。

“你们,都是教坊司的婢女?”巫连终于开口。

这是他出现在教坊司后说的第二句话,声音沉沉,让人听不出情绪,但也无端叫人能察出他心中轻微的不悦。

小云已经说不出话,厉一禾不敢耽搁,便也替她一并应了:“回殿下,我们都是教坊司婢女,都在刘奉銮手下司舞职。”

巫连听得挑挑眉,点点头,似若有所思,半息,又问:“孤怎记得孤已就晚姑娘之事传令六部,是礼部未将孤之指令向下传导,还是刘奉銮疏于职守,未向手底下的人言明其中利害?”

巫连未明说其所传的“晚姑娘之事”到底是什么事,但三言两语,便将与这道指令自上而下传导过程中所有相关的人都提到了台面上,更将一个小小舞婢的失言之举上升到了朝堂政令的高度。

此事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其所可能牵扯的人数,哪里是两个小小舞婢能够担待得起的?

厉一禾面色一变,哑了哑口,旋即又要翻身跪过来,给巫连祈求饶恕。

然这一次,厉一禾才有了意动,巫连又次抬手,挥了挥,大概是示意她不必搬弄。

他眉眼似漫不经心地垂下,淡淡瞥来了林晚晚这边。

林晚晚不知所以然,只是耿了耿脖子,下巴压了压。

她刚想给巫连递去疑惑的眼色,巫连却已经收了视线,看回地上二人。

“今日之事,念你们皆是初犯,孤可不再追究。”他不疾不徐,宣布最后的审判,“但今日之事,你们如实回禀刘奉銮,若有下次......”

他顿了顿,又睨了眼惶惶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的小云,道:“若有下次,便不是掌掴一人之嘴这么简单了。”

言罢,他轻哼一声,也不多留,便转身离开。

那姿态潇洒得便好似他根本不是来问罪谁人,而不过是来同人传句话罢。

林晚晚看着那玄色朝服袍摆从眼底掠过,掀起一阵沁着松味的冷风,她缩了缩脖子。

好险,他终于要走了......

然念头才闪过,前头便传来声不悦的问话——“还愣着做什么?”

林晚晚闻声愣愣抬头,确定巫连那话是同她说的后,她心中又是一颤,下意识先去看了还跪坐在地上的昔日工友。

“小主,这当口,您可千万莫要惹殿下生气。”徐嬷嬷立即重复了方才说过的话,还道:“方才殿下可都是为您出头,训斥了下面的人,您若是此时悖逆了殿下......”

徐嬷嬷没把话说全,但尽管是在寒风中,也把脖子拔长露了出来给林晚晚看。

林晚晚哪能不明白徐嬷嬷的意思?

但地上两人是......

“回头老奴会关照的。”

徐嬷嬷避着巫连的视角,给林晚晚使了个嘴型,亦朝她眨眨眼,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色。

林晚晚亦眨了眨眼,抿唇皱眉。

她终是拗不过徐嬷嬷,且又看到厉一禾那厢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终是提了裙摆往巫连那厢奔去了。

巫连见林晚晚跟了上来,自不会再逗留,而是大步往教坊司外走去。

只不过,他这大步时快时慢,总能算着林晚晚的步距,令她能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这是自那日欢好后,两人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相处。

林晚晚颇有些不习惯,加上方才巫连才在她面前上演了一番玩弄权势草菅人命的戏码,她心中愈发忐忑。

所以,林晚晚跟在巫连身后更加小心翼翼。

她几次差点踩上前人的乌皮靴后跟,便惊得走得越来越慢,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以至于巫连忽然站定转身,向她跨来一步,她都没有发现——浓烈的寒松气息忽然逼近,继而萦绕,最终将她包裹。

等她本能往后退时,她已经被巫连掌住了腰,缠进怀中。

“你又在怕我?”巫连低头睨着林晚晚,“那日朝我扔枕头的气势,何在?”

好端端又提那日做什么?

林晚晚半抬着眼,算不上完全正眼看巫连,用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哝:“你这样耀武扬威,谁人不怕你?”

尔后提高声音:“当日是我不识抬举,请殿下恕罪,今日殿下还愿慷慨解围,我感激不尽,只是不敢不敬而已。”

徐嬷嬷方才也说了巫连是为她出头,领了他的情,他或会心情好些,也就不会处处咄咄逼人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