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夜。
月光从顶上的石缝漏进来，一道道落在冰面上，冷刀似的，明晃晃，寒森森。冰窟里没有火，没有灯，只有月光和冰。冷得连空气都凝成了冰碴子，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楚雪寒盘膝坐在冰面上，闭目练功。他呼吸极慢，每呼出一口气都化作白雾，白雾升起来，碰到冷空气，又凝成霜，落在眉毛上、睫毛上，薄薄一层。他不擦，就那么坐着，跟这冰窟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冰。
脚步声响起，轻得像雪落在雪上。可在这死寂的冰窟里，再轻的脚步也藏不住。
一袭红衣走进冰窟。是叶倾城。
她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那身红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 跟从前那个红衣如火、杀伐决断的叶倾城，判若两人。
楚雪寒睁开眼。
"二宫主。"
叶倾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也照出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么晚了，还不睡？"
"不用睡。"
"你在练心法？"
"嗯。"
叶倾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冰魄心法练到极致，会怎样？"
楚雪寒平静地回答："不可大悲大喜，大爱大恨。否则心脉大乱，筋脉尽断，倒行逆施，暴毙而亡。"
叶倾城一怔。她看着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声音低了下去："知道还练？"
楚雪寒没有说话。他只是漠然地看着一切 —— 没什么事值得他大悲大喜。
叶倾城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宫主让你死，你也去？"
楚雪寒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很黑，静得像一潭深水，连恐惧都没有。
"二宫主。我在这里长大。"
他的世界，只有这一方天地。
叶倾城浑身一震，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掌。她看着这张脸 —— 很美，很冷。
这十八年来，她每天看着这张脸，每天想起那一夜。想起那个丫头的血，想起那个婴孩的哭声。
这是沈文昭与那个贱人的孽种。
她恨这个人，所以她对他最狠。训练最狠，惩罚最狠。她要把这把刀磨到最利。她做到了 —— 楚雪寒成了寒冰宫最锋利的刀，最冷的冰。
可现在，她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却空了。空得发慌，空得发疼。
她声音发颤："雪寒。"
楚雪寒应了一声："嗯？"
"你…… 恨不恨我？"
楚雪寒看着她，看了很久。冰窟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然后他伸出手，把叶倾城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常年练冰魄心法，冷得像冰；叶倾城的手却更冷，冷得像死人。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能暖了谁。
"二宫主。恨是什么？"
她不懂爱恨，不知情仇。没有任何情绪，永远像块冰。
叶倾城的眼泪落了下来。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楚雪寒手背上 —— 是热的。楚雪寒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只停留了一瞬，就冻成了冰。一颗圆圆的冰珠，透明，冰凉。
"但我记得。小时候，你抱过我。"
叶倾城哽咽着："那是……"
"我记得你怀里有血味。但很暖。"
叶倾城再也说不出话。她猛地抽回手，转身，快步走出冰窟。红衣消失在黑暗里，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冰窟的寂静吞没了。
楚雪寒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把那点冰碾碎，碎成水。水从指缝流走，滴在冰面上，只留下一小片湿痕。片刻之后，那湿痕也冻住了，结成一薄薄的冰，跟周围的冰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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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