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平一听这话，“呼”一声站了起来，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七叔，邵氏怎么的了？”
他今日回家，还没见到过女儿，不由惊疑：“七叔，凌霜怎么了？”
“你先坐，凌霜无事，”赵秀才摆摆手，转向族人，“三哥，六哥，延静，你们想来也有听闻过此事。今日请你们来，就是要做些决断。”
赵秀才请来的是自己的亲三哥赵文赋，六哥赵文启，以及大哥家的侄子，赵延平这一辈的老大赵延静。
赵延静虽是他的侄子，其实年纪与赵文启相当，今年已快四十了。这三人都是族中管事的人。
赵秀才知道，自己虽有功名在身，毕竟年轻，说话到底不如这些人管用。
韩氏陪坐一旁，此时接口道：“伯伯们，邵氏来了之后，对凌霜并不善待，妇人家的，咱体谅她后娘难为，我也明白，不是自己肚子出来的，跟亲生的是不一样。可她自从今年产下小哥儿，对凌霜便动辄打骂，日常把活给凌霜去做。
小小的娃儿，买菜生火，洗衣裳做饭，竟没有不会的。
这还算好，若是他平哥不在家，那真是做不好就打就骂。
唉，说到底这事，是他平哥的家务事，”韩氏说着，转向赵延平，“他平哥，凌霜受苦了！我若是不管，对不住柳家妹子和我数十年的情分。我也不是没管过，可关上门，邵氏对凌霜打骂得更厉害。
这几日你不在家，昨儿，凌霜早早就起来干活，忙到天黑。早上呢，寅时鸡啼就起床了。我那两个孩儿要去学堂，也每日睡到寅时正呢。”
韩氏实在忍不住摇头叹气，把今日事说了一遍，“那么小的人儿，搬洗衣的大盆，失手摔了不是常理？至于又打又骂，诅咒到柳妹妹身上去？那么小的孩子，走路尚且要摔跤呢，她是又掐又推！方才被文清碰了一下，她喊疼，我撸起衣裳一看，后背上大腿上胳膊上，全是细棍子打出来的红条条，是不是真的，你回去一看就知！
这么懂事乖顺的娃儿，若是我的女儿，我真是要疼坏了。我一想到我柳家妹妹，早早地去了，留下这苦命的孩儿受继母磋磨……”
韩氏说得哽咽了，怕失了礼，忙转身往里屋去了。
赵延平呆坐在椅子中，心中既是怀疑，又是惊慌，又是愤怒，又是羞愧，一时间百般滋味在心头，哽得他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抬头望向赵秀才和族叔族兄：“婶子说的，果真？”
几人都点了头，赵延静住得近，知道些情况，吞吞吐吐地，也吐露了几句实情。
赵延平一时又无话了，厅堂寂静，只听见里屋里韩氏的泣声。
赵凌霜与赵文清在房中玩累了，两人头抵着头就睡着了。等再醒来，自己已经躺在自家的小床上，爹爹正坐在床沿看着自己。
“咦，爹爹，你回来啦！”赵凌霜高兴地笑了。她毕竟是孩子，没有不依赖父母的。爹爹一出门三天，她想爹爹得很。
赵延平也笑着看她，摸摸她的头，又拉过她的小手，那上面满是红痕，十个手指头泡在水里泡得都皲裂了。
赵延平轻轻摩挲了下女儿柔嫩的小手，险些掉下泪来。
他虽双亲手足俱在，可只有眼前这小人儿，是他真正的血脉亲人，是他的爱妻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他没有助力，没有帮手，他不能停下，他得养家，得养着女儿，得把离了顶梁柱的饼铺撑起来。
今日在赵秀才家听了一席话，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懂事、多能干、多可怜。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孩子，总被人欺凌。他以为自己能带着孩子逃开父母的威逼，却又错信了人。难道自己真这么无用？
赵延平并非无知无觉的人，可他太忙了。他知道邵氏对女儿当然没那么好，可他以为，自己手里把着钱，就算是为了钱，邵氏也要对凌霜好些，面上过得去些吧？
赵凌霜看着神色哀伤的父亲，她是个聪明孩子，知道爹是疼爱她的，不像七叔公那样的严厉，不像街上其他人的爹那样凶巴巴。爹总是柔柔的对她说话。她感受着爹身上弥漫的痛苦气息，虽不知为何，也跟着落下泪来。
赵延平轻轻地问她：“霜儿，二娘对你好吗？”
赵凌霜睁着大眼睛看他，没有迟疑地摇头：“不好。二娘疼弟弟，还疼大峰哥，不疼我。”
“怎么不疼你？”
“她让大峰哥出去玩，让我在家洗碗洗衣裳，像奶奶和小姑那样。爹说过，奶奶和小姑让我洗衣裳，不对。”她说完，征询般看向父亲。
“对，那是不对的，霜儿还小，不用去照顾别人。”赵延平的心不住地疼，安抚地摸着女儿的头。
得了肯定，赵凌霜开心了，她又细数：“二娘不肯给我扎头发，她说我太懒了。我自己扎，她还说、我笨呢……”
“弟弟的尿布好臭啊，我不想洗。”
“六伯娘不是在咱家帮忙吗？为什么不来了呢？二娘说我就会花钱。”
“我看见大峰哥吃糖呢，我也想吃。”
“弟弟哭了，二娘说是我太吵了，我很小声的。”
赵延平的泪再控制不住，他和蓉蓉的女儿啊，蓉蓉果真在天有灵的话，是不是骂死了他了？
他一一告诉女儿：“霜儿是最聪明的，最机灵的，爹的钱就是给霜儿挣的，明日，爹就再去请人来帮忙，不用你再给弟弟洗尿布了。”
邵氏怀孕后期，赵延平害怕他常在铺里，偶尔出门不在家里，家里孕妇幼儿的，出些什么事，特意请了族里的六嫂子来帮忙，一直到邵氏坐月子，做饭洗涮都包了。可邵氏不大高兴，出了月子，就说她已能起身了，不需要六嫂子帮忙。
六嫂子也没什么话说，只说她能做的活不多，这点活家里的孩子就能帮把手，她不该还留着。
六嫂子这话说的不好听，赵延平一再表示自己是诚心诚意请她帮忙，也感谢她肯来帮忙，六嫂子才开颜，不过也说是当家的娘子要辞退她，她再留不好看，坚决领了工钱不来了。如今想来，六嫂子定是有所察觉，跟邵氏有些龃龉，才会如此。
孩子还小，离不得邵氏，家里的活确实需要有人做，这次赵延平决定不再听邵氏的意见，请人做家里的活儿，更要紧的是，得把凌霜和邵氏隔开。
赵延平书读的不多，但他从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明白一个道理，虐待一个孩子，除了日常的打骂，更痛的方法是否定她。说她不勤快，说她不机灵，说她不好，单纯的孩子还没学会分辨，没学会怪罪别人，只会疯狂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久而久之，孩子就废了，唯唯诺诺，胆小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