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终于有点人气了,姨姨说姨夫家里又开始酿酒了,问姐姐要不要拿点。我说不喜欢姐姐喝酒给拒绝掉了。
明天好像不会出太阳,今天没有星星。这木房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自从妈妈爸爸离开后,我们家的年和以往不同的就是夜晚我们也能自由活动了,家里点着蜡烛敬老人,木房子醇厚的岁月味为底夹杂着烧完纸钱的纸灰气味,闻着这味看着火焰一动一跳的,看饱了,就跑出门外去放烟花去放炮,几个蜡烛,几个香,两个人,几缕气息混在一起就是年味。
现在的我们,只要是一片漆黑下闪着点黄光,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是过年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团圆。
外婆,她还像我们记忆里的模样,但又有点区别,可能是更加接近要枯萎的花朵了吧。
姐妹俩看着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想道。
早晨,屋里不会开灯。只有一扇窗包着纱。那儿为屋内提供了点点光亮。
外婆住了几天院就受不了要回来,一是舍不得花钱,二是感觉躺在医院心里不安宁,总感觉黑白无常就藏在黑暗里的某个角落直勾勾的盯着她。
“还是自己屋里安心。”她的声音嘶哑倒也和现在的季节相符。
叶迎霜看着那皱巴巴的脸,那嘴巴每说一句话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那话里像是带着冬时雨天的潮湿寒冷,还散发着落叶烂根堆在一坨,在秋天腐烂发酵后一直留到冬天,一种很多很多死物的气息,一种死气。
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一直皱着她的眉头,进入这扇门来就从未松开。
但是还好,在别人看来这是对外婆的心疼。
“俩姊妹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
看着她这幅模样,即使心里对她有些许不满,此刻也消散了。
外婆的床旁还有堂哥三兄弟有姨姨姨夫还有舅舅舅妈。她们俩穿过那挤在床旁的人,走上前蹲了下来。
“你是我小女儿那唯一的两片叶子了,你们也是你们那辈最小的,婆婆放心不下你们。”
姐妹俩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和心情对待这位母亲的母亲。她们属实不亲,但是一想到母亲的母亲这一关系,心里就处于一种莫名的状态。
如果外婆爱她们,也不是说爱,要是常常对她们散发写语文在意与关心,那么就不可能是这种状态了。
她看着姐姐低垂着眼眸看着外婆那双轻轻一搓就会破的右手。
她猜姐姐应该在想这是双神奇的手,曾经种过庄稼做过工,扛过木头拉过柴,提过井水施过肥……还抱过姨姨,舅舅,妈妈,而现在这双手和柴房里堆着的那被白蚁蛀过的长不大的柴别无两样。
我猜姐姐在悲伤。
“姐姐,我想上厕所,你可以陪我去吗?”
她说完这句话,周围顿时起了笑声。
“都多大了,还这样赖着你姐啊?你姐以后怎么办啊,有你这样甩不掉的妹妹。”舅舅此时开口。
“这有什么?除了姐姐她还能赖着谁。”
姨姨紧接着说道。
“是啊,我倒是希望霜儿处处都能赖着我。我欠她很多,舅舅你知道的你说过的。”
这句话毕,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不在意这句话,可是正是这种装作不在意,显得非常在意。
“哪有!我欠姐姐的才多。”
叶含霜冲她一笑,那眼睛一弯,嘴巴一翘真的好像在老房子时,皓月当空那点点霜华点缀着苍茫大地的景象。
夜晚能见着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别样的感觉,不冷不冰的霜。那时候常常看到月亮上的花纹特别像我们的家。
舅舅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他也从来没笑过,至少在姐妹俩的记忆中没有笑过。他的眼睛不像姨姨,不像姐姐。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很空洞什么都没装可他的五官很可怖,板着个脸所有的情绪就已经给别人了。
姐姐牵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从他的眼前走了出去。
“还是外面舒服。”
外婆家在半山腰,可以一览山脚下的所有风景。今天的天气不通透,是蒙着一层灰的,但是人的心里装着美,那这种天气也别有一种风味。
“姐。”
“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两个肩并着肩现在街沿望着山下。
“……我也是。”
她转头看着姐姐,此时她略微驼着背,脸上带着憔悴。姐姐也会累,也会迷茫。她轻轻将那如稻儿般的身子拥入怀中。
“没事的姐姐。”
“是啊,没事只要我俩在一起什么事都不算事。”
她能察觉到姐姐的觉在变少,梦也是。夜里有时候能够察觉她小心地左右翻动着身子。姐姐失了那份最后的童真——色彩斑斓的梦,变得更加成熟强大。
姐姐总是走在她的前面,而她永远也追不上。
那八年,她拿什么都无法填补,缺失了就是缺失了。明明是该互相扶持一起走的两人,就因为那八年她变成了她的包袱。
“怎么了,俩姐妹。”
那沧桑有劲的声音,经历了几十年的风花雪月的声音传来。
“姨姨。”俩人分开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看到你们这样要好,姨姨就很欣慰……没怎么来过外婆家是不是很不适应。”
俩人同时点头。
“还记得有一次来,是你们外公去世。霜儿你还记得吗?你给你姐姐花猫脸。”
姨姨有时候很喜欢指使我们干一些坏事,像个调皮的小女孩。
外公对妈妈和她不好,那年她应该九岁,十岁吧不太记得了。
姨姨两个眼睛一转,嘴巴一咧对她说。
“霜儿,你去问一下你外公什么时候死。”
她虽然开智晚,但也知道这种话好像并不是什么好话。
她摇着头,睁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的姨姨。
“我,我不要,外公会骂我的。”
那个时候,姐姐被舅舅叫走了并不在她的身旁因此在姨姨的再三教唆下,她屁颠屁颠地跑去了外公房间大声地问道。
“外公,你什么时候死啊。”
外公并没有理她,像平时一样连眼神都没有匀给她,她说完便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姨姨现在堂屋,咧着嘴笑似乎是她给姨姨出了一口恶气。
外公外婆重男轻女,舅舅舅妈嗜赌如命。外婆虽然对姨姨妈妈没有对舅舅好,但是至少也有爱,可外公不一样。
舅舅是家里唯一一个自愿放弃读书的人,读到初中便不读了,而姨姨妈妈只读过四年级。
她知道的也只是些皮毛,姨姨和妈妈更多的痛苦她无从得知。
生活太苦了,苦到忘了苦味只是偶尔回忆前半生,才以调侃的方式说那么几句来。姐姐应该知道的更多。
那时有姨姨讲也有妈妈和姐姐讲,而后来只有姨姨讲两句,讲两句姐姐也不知道的,她也不知道的故事。
爷爷是她们十三岁的时候走的,当时姐姐在纠结上学的事。
葬礼上,姐姐拜了很久很累便在火箱上睡着了。随后姨姨眼睛一转,嘴巴一咧。
“霜儿,你快去给你姐姐画个猫脸。”
那时她已经稍稍长开,是个花苞似的小女孩。
“不,不要。姐姐会生气的。”
姨姨嘿嘿嘿一脸坏笑地摇头,做着一些小动作,时而抿嘴仰头用下巴指着姐姐那个方向,时而用手戳戳她。
“你相信姨姨,姐姐不会生妹妹的气的,姨姨也是姐姐……我倒是希望你们妈妈给我画猫脸呢。”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糯糯地说道“好吧。”
“记得还要画个熊猫眼,诺诺诺给你笔快去。”
那小小的人就这样又屁颠屁颠地跑去了,爬上火箱用笔小心翼翼地在姐姐脸上画了一个花猫胡,一对熊猫眼。
姐姐就静静的,一动不动的闭着眼,躺在那像爱洛公主。
干坏事的小小人,等安全落地后便咯咯咯笑着跑到姨姨身边。
姐姐醒来后,看着那俩人偷笑的模样,用手摸了摸脸。
“姐姐是漂亮的花猫。”
只见那人无奈地叹气,走到厨房将脸上的杰作擦掉。
“哦~那次呀,其实霜儿一进房间我就醒了来着。”
“那你还让我画啊。”
叶迎霜脸蛋羞红,看着姨姨和姐姐笑得合不拢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