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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四百三十七封信,一封没寄

陆衍的消息是中午之后到的。

沈霁川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温以宁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没有靠垫。她看了一眼屏幕。陆衍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调查结果”。她点开。附件是一个PDF。十几页。她划了一下屏幕。第一页。孙立的照片。三十多岁。Beta。霁川资本行政部药房管理员。入职四年。下面几行是履历。以前在一个社区医院做药剂师。被辞退。原因不详。后来经人介绍进了霁川资本。介绍人一栏写着:陈见川。

第二页。孙立的资金记录。过去半年有六笔转账。每笔金额不等。从两万到五万。来源是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叫陈建国。陈见川的父亲。第三页。孙立和“上线”的聊天记录截图。用的是一个加密软件。内容被陆衍的人恢复了。最近一条是上周。孙立发:“第四次已经放进去了。按照剂量表,三天内会触发。”对面回:“好。等她发作之后。沈霁川会联系医生。那个医生是我们的人。药方会开错。她会吃错药。腺体会不可逆损伤。”孙立回了一个“收到”。对面最后一条:“这件事做完。你出国。钱够了。”

沈霁川看着这条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动。温以宁坐在旁边。看着她。沈霁川把手机递过来。温以宁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到底。PDF最后一页。陆衍用红字标了一行小字:

“孙立的上线不是陈见川。聊天记录对面那个ID。IP追踪指向沈望山私人住宅。陈见川只是中间人。真正下达指令的人是沈望山。”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猫趴在茶几上。尾巴搭在边缘。垂下来。沈霁川的腺体在跳。温以宁能闻到。雪松的味道在往外渗。很淡。但一直没停。沈霁川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摊着。视线落在茶几上。温以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下颌线的弧度。看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沈霁川。”

“嗯。”

“你爸。”

“嗯。”

“他知道。他一直在知道。”

沈霁川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温以宁没跟。她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猫从茶几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她站起来。去了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书房门开了。沈霁川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很旧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跟温以宁她爸那个作文本很像。但更厚。更大。沈霁川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温以宁看着那些页面。密密麻麻的字。全都是沈霁川的字。蓝色的钢笔。有些页面写满了。有些只写了一两行。有些页面上有涂改的痕迹。划掉的句子。重新写上去的。每一页都有日期。从十三年前开始。到现在。

“这是什么。”

“信。”沈霁川说。声音很平。“我写给她的。每一封都没寄。”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三年前。她十五岁那年。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天看到她在后台哭。我没敢过去。我放了一颗糖。”

翻到第二页。隔了几天。

“她今天没来上课。我站在她们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没来。”

翻到第三页。

“她转学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翻到第四页。日期隔了两年。

“我在电视上看到她。她在直播。唱歌。她笑的时候有梨涡。我截了图。存了。不知道存了多久。”

再翻。日期又隔了两年。

“她被人骂了。弹幕全是脏话。我发了弹幕。被封了。她下播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再翻。日期是去年。

“我找到她了。在琴行。我站在对面。看了两个小时。她教小孩弹钢琴。手很小。指头很短。按键的时候很稳。”

再翻。日期是她搬进来的那天。

“她住进来了。她东西很少。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再翻。日期是她第一次喝粥那天。

“她喝了粥。只喝了一口。放冰箱了。我看着她放回去的。她没热。她赶着出门。”

再翻。日期是那晚易感期。

“她进来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撑不住了。她让我别撑。我靠了她。她没推开我。”

再翻。日期是昨天。

“她看了旧电脑。她听了录音。她放给我听了。她站在我旁边。说‘你写了十年。你现在说了’。我说了。她听到了。她说是的。我哭了。”

沈霁川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天。内容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刚写的。墨水还没干透。她写的是:

“她喝了汤。我哭了。她看到了。她没走。”

温以宁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头看着沈霁川。沈霁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压在封面上。指节发白。她看着温以宁。眼睛红着。但没有水光。已经流过了。干了。只剩红。温以宁伸手。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她的手指滑过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划掉的句子。那些空白。那些一行两行的短句。她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了很多字。满满一页。日期是三年前。她出事的那天。内容写得很密。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

“她出事了。直播被人剪了。网上全是骂她的。她关了直播。我打了很多电话。打不通。我去找她。她搬走了。我站在她以前住的那栋楼下面。站了一夜。灯没亮。她不在。我找不到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她好不好。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人陪。我没有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自己。”

温以宁看着那些字。那些被洇花的地方。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纸是干的。但墨迹洇开了。那是水。眼泪。三年前的。干了。留在了纸上。她翻到下一页。隔了一个月。

“她还没有出现。我还在找。”

再下一页。隔了半年。

“她出现了。在一个很小的平台上。唱了一首歌。很短。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我听了。她的声音瘦了。苦了。但她还在唱。”

再下一页。隔了一年。

“她搬回了这个城市。我在琴行看到她了。”

再下一页。就是她住进来那天。

温以宁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压着封面。跟刚才沈霁川的动作一样。她低头看着封面。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她想起她爸那个作文本。也是深蓝色的。也是磨得发白的边角。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沈霁川。两个人隔了不到半尺。沈霁川在等。她没有开口。温以宁知道她在等。但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坐着。手放在笔记本上。感受着那些页面的厚度。感受着那些字的重量。感受着十三年。

“多少封。”她终于开口了。

沈霁川看着她。

“你说四百三十七封。”温以宁说。“你数过。”

“嗯。”

“你怎么数的。”

“每写一封。就在目录里画一道。”

“目录在哪儿。”

沈霁川从她手里把笔记本拿回去。翻到第一页。封面的内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五笔一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满了整页。温以宁数了一下。一行大概有二十组。一共二十二行。她算了一下。四百四十个正字。多出来的三个。是划掉的。写错了日期。或者写了一半撕掉的。她看着那些正字。每一笔都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上去的。她伸手。指腹在那页纸上滑过。纸面微微凸起。笔迹压得很深。她摸到了那些正字的脊。像是摸到了沈霁川写每一个字时的力道。

“你写了十三年。”温以宁说。

“嗯。”

“每一封都没寄。”

“嗯。”

“为什么。”

沈霁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寄了你会回吗。”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很直。钉在温以宁脸上。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正面朝着沈霁川。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温以宁伸手。把沈霁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沈霁川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温以宁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住。

“你写了十三年。”温以宁说。“一封都没寄。”

“嗯。”

“你怕我不回。”

“嗯。”

“你现在知道了。”

沈霁川看着她。

“我会回。”温以宁说。“你寄一封。我回一封。”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写四百三十七封。我回四百三十七封。”温以宁说。“你现在可以寄了。第一封。从十三年前那封开始。”

沈霁川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在红底下动了一下。像是水底下的光。翻上来。又沉下去。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温以宁的手指包着她的。包得很紧。她的手指在温以宁的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那封写了糖。”

“我知道。”

“写了你在后台哭。”

“我知道。”

“写了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你还回吗。”

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把沈霁川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心脏的位置。沈霁川的手指在她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说:

“回。第一封。我回的是。那颗糖我后来回去找了。没找到。但我记得。我记得有一颗糖。放在地上。不知道是谁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了。我很后悔。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捡起来。会不会不一样。”

沈霁川的手指在她胸口收紧了。收得很紧。攥着她的衬衫。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肩膀在抖。很轻。没出声。温以宁没动。只是坐着。让她靠着。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的。猫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团成一团。趴下了。沈霁川的呼吸在温以宁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喷。热的。湿的。慢慢的。缓下来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她看着温以宁。

“那我现在寄。”

“寄什么。”

“第一封。”

“你说。我听。”

沈霁川看着她。想了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清楚。

“温以宁。你好。我叫沈霁川。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在后台哭的那天。我看到了。你唱歌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在台上笑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转学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等过。你没来。后来我在直播里看到你。你唱了很多歌。每一首我都听了。你出事的那天。我发了弹幕。被封了。我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你不见了。我找了你很久。找到你的时候。你在琴行。教小孩弹钢琴。手很小。指头很短。按键的时候很稳。”

温以宁听着。

“现在你住在我的公寓里。对门。中间隔了一条走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因为你在隔壁。我闻得到你的味道。白茶混栀子花。后调有一点点苦。你苦的时候自己闻不到。我闻得到。”

温以宁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

“我写了很多信。没有一封寄出去。因为我不知道寄到哪里。现在我知道了。你在这里。你坐在我面前。你拉着我的手。你说你会回。我信。”

沈霁川停下来。看着温以宁。温以宁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沈霁川。你好。我叫温以宁。你说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你在后台说‘别哭’的时候。我听到了。我没回头。但我听到了。你放的那颗糖。我后来回去找过。没找到。但我记得那个味道。草莓味的。你后来写的那篇作文。我爸念了。我在台下听着。我不知道那是你写的。但我觉得那七个字好听。我想变成一阵风。我也想。你妈教过我们班数学。她笑起来很好看。她走的那年。我在校门口看到过你。你穿着白衬衫。一个人站在树下。我没有走过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在直播里唱歌。有人骂我。有人夸我。有一条弹幕说‘她没做错任何事’。我把那条弹幕截了图。存了三年。那条弹幕的ID是青山不改。我现在知道了。那是你。”

沈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问我为什么存了你的声音。”温以宁说。“因为你的声音让我觉得有人在。我存了三年。每天晚上听。十二分钟。我把最后一句剪到了最后。你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看看书’。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想。像是真的在跟人说话。我在听。我觉得有人在跟我说话。所以我把那一句剪到最后。每天听。听完了。睡觉。”

沈霁川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紧了。攥得很紧。温以宁没松。她看着沈霁川。沈霁川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手握着。膝盖碰着膝盖。呼吸搅在一起。温以宁往前倾了一点。额头抵在沈霁川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温以宁闭上眼睛。沈霁川也闭上了。额头贴着额头。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混在一起。沈霁川感觉到了。她的手从温以宁的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放在温以宁的后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按向自己。两个人靠得更紧了。

“别哭。”沈霁川说。

温以宁笑了一下。很轻。气音。喷在沈霁川的嘴唇上。

“你十五岁就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嗯。”

“你再说一遍。”

沈霁川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别哭。”

温以宁的眼泪还在掉。但她笑了。嘴角弯起来。梨涡出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沈霁川。沈霁川也睁开了。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很近。近到只能看到对方的瞳孔。

“你写了四百三十七封信。”温以宁说。“你现在说给我听了。”

“嗯。”

“我回了。”

“嗯。”

“你还要写吗。”

沈霁川看着她。想了想。然后她说:

“写。但以后寄出去。”

“寄给谁。”

“寄给你。放在你门口。或者贴冰箱上。或者写在便签上。”

温以宁笑了。笑出声了。很轻。但笑出声了。沈霁川看着她笑。嘴角也动了一下。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她伸手。手指放在沈霁川的嘴角上。碰了一下。

“你笑了。”

沈霁川把嘴角收回去。

“没有。”

“笑了。”

“你看错了。”

温以宁看着她。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个笔记本。放在沈霁川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拿起旁边的笔。蓝色的。沈霁川的笔。她在第一封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很工整。写完之后她把笔放回去。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沈霁川。沈霁川翻开第一页。看着她写的字。

“收到了。——温以宁”

沈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书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笔记本不见了。应该是放好了。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了。下锅。煎了。全熟的。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温以宁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煎蛋。两个。全熟的。沈霁川坐在对面。面前没有。只有温以宁的。温以宁看着那个盘子。然后看着沈霁川。

“你的呢。”

“我不饿。”

温以宁把盘子推过去。推到她面前。沈霁川低头看着盘子。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温以宁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一个。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分了一盘煎蛋。窗外天快黑了。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猫跳上餐椅。蹲在旁边。看着她们。温以宁嚼着蛋。咽下去。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翻”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字:

“四百三十七封信。目录上全是正字。最后一封写的是‘她喝了汤。我哭了。她看到了。她没走’。我回了一封。第一封。写在笔记本里。‘收到了’。”

打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沈霁川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沈霁川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温以宁。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暖洋洋的。煎蛋的余香还在空气里。温以宁的白茶从后颈往外渗了一点。甜味。没有苦。沈霁川的雪松也渗了一点。木质的。温的。两股味道混在一起。飘在餐桌上空。很淡。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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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四百三十七封信,一封没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