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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欢

夜露渐浓,寒雾自太液湖面袅袅升起。

初时似轻纱漫卷,几缕若有若无绕着船舷,末了便愈发浓重,渐渐将整片湖面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连星月的清辉都被滤得淡了,只剩一片昏沉的白,漫过水波,漾开几分虚无缥缈的清寂。

烟波浩渺,水波轻漾间分不清是雾缠水,亦是水融雾,只觉天地间一片浑茫,静得仿佛能听见雾滴落在湖面的细微声响,偏在这幽静之气愈发浓重,连船工都忍不住放缓了撑篙的动作,生怕惊扰了这湖上的清宁之时,不远处的水雾深处,却忽然传来船只划破水波的急促声响,紧接着,一艘雕梁画栋的船舫疾驶而来。

那舫身雕饰精巧,檐角悬着小巧的玉铃,却被低垂的帘幕掩去了大半风姿。又行得极快,竟毫无避让之意,直冲冲地朝着他们的舫船而来。

眼看两船就要相撞,站在船头的李格错愕之下不及多想,眼疾手快推开一时愣住的船工,迅速扭转船舵,船身猛地一倾,水波翻涌间两道舫身堪堪擦着舷边掠过,才算有惊无险地避过了一场冲撞。只是湖里的水花被两船相擦的力道高高溅起,如碎玉般泼洒开来,在船板上晕开一片湿痕。

李格神色一凛,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佩剑,指节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太液湖虽地处都城,却也难免有歹人混入作祟,这般贸然冲撞绝非是无意之举。

可他的动作刚落,却被被翟兖的一个眼神轻轻制止了。

只见那艘画舫缓缓停定在他们这艘舫船的身侧,接着,船舱的帘幕便被一双素手轻轻撩起,手指纤细白皙,似上好的羊脂玉般温润。随着帘幕轻启,内里锦缎铺就的舱室便露了出来,舱中想是正燃着一炉好香,烟气袅袅间,便见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款款从舱内了出来。

那女子身着衣料轻薄的粉色罗襦,领口绣着细碎的落花纹,外罩一件烟青色纱衣,发丝则松松挽着随云髻,慵懒松散,髻间仅簪一支上好白玉,玉簪莹润,与乌发相映更显清丽。她粉黛轻施,眉目生辉,一双杏眼顾盼间满是灵动,整个人笑盈盈地立在舫边,可那笑意深处,却又似乎藏着几分狡黠。

翟兖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酒盏,将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那抹妙曼柔软的身影上,眼底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等他开口,对面的女子已经自顾自命人搭好了踏板,提着裙摆走来,又身姿轻盈地跳上了他的画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淡淡的胭脂香味。

“郡主怎么来了?”

翟兖的声音平淡无波,连蹙眉的弧度都极淡。

清河郡主莲步款款轻移,堪堪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眉眼弯弯:“你不来宫中寻我,难道还不许我来寻你?翟侯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识趣了。”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喧闹嘈杂,岂是郡主这般金枝玉叶该来的。”翟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将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此女身后湖面的烟波之上,似是不愿与她过多纠缠。

“既说到这个,”清河郡主闻言却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清脆如环佩叮当,语气越发疏放:“你一个有家室的人都能来此闲坐饮酒,遣散烦忧,本宫一个未婚女子为何不能?翟侯莫不是忘了,这湖上画舫、岸边小馆之中,也有不少清高雅士可吟诗作对,煮酒论道,并非皆是俗不可耐之辈,怎就配不上本宫这金枝玉叶了?”

“郡主这般说,未免太伤太后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翟兖重新坐了下来,端起方才的酒盏抿了一口,神色愈发冷淡。

“母后才不像你这般迂腐古板,”清河郡主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眼底却满是得意,“你明明年岁不大,行事说话却总是一板一眼,不懂变通,活脱脱一副老儒的模样。她常对我言,这世间男女本就平等,男子可流连风月寻,欢作乐,可与友人纵酒放歌,为何女子便要困于深宅大院,循规蹈矩,不得半分自由?要不然,我们此刻便一同去太后面前,辩一辩这个道理,看太后是会站在你这迂腐之人这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翟兖本就已饮了几杯酒,此刻被湖面的冷风一吹,酒意便渐渐上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只觉得太阳穴部位突突直跳,心底不免就暗自生出了几分懊悔。说来说去,终究是怪那慕氏——若不是那个女人在房中三言两语刺激于他,他也不会一时意气用事来这太液湖饮酒解闷,更不会这般不巧,撞上这位避之不及的清河郡主,简直徒增烦恼。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与酒意,放缓了语气:“如今时候已晚,湖上风寒,夜露浓重,不若我差人送郡主回宫。”

清河郡主却不领情,反而刻意往前又走了几步,距他更近了些,面上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挑衅神情,语气暧昧而狡黠:“我倒是极希望翟侯能当那个歹人,若是翟侯肯做这歹人,我保证不躲不避,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言。你要不要试试?”

翟兖身子不由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拉开了几分距离。

罢了,与这清河郡主辩论他打小便是输多赢少,更何况如今她深得太后独宠,在宫中过得越发如鱼得水,性子也越发疏放难缠。他若是再与她这般纠缠下去,恐怕只会得不偿失。

犹记得少时一次随父入宫赴宴,清河郡主彼时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却不知怎么偏要缠着他,他不肯,她便趁他不注意,将他腰间的那块母亲送他的玉佩藏了起来,害他在宫中四处苦苦寻找,狼狈不堪,最后还是太后看穿这小丫头的把戏,亲自出面,才从她手中取回玉佩。

那时的她,便已是这般难缠,如今长大了性子更是半点未改,反倒愈发肆无忌惮。

而且,也不能太过了。

毕竟,当初......

清河郡主见他这般犹豫模样,心中已然明了,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假意收敛了神色,:“也罢,既然翟侯这般坚持,不愿陪我多坐片刻,那便劳烦翟侯送我回去便是。”

翟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吩咐侍从备船送郡主回宫,忽觉船身猛地一颠——不知是湖上忽然起了起了风,亦或是有人在暗处刻意为之,总之将画舫吹得微微摇晃,舱内摆的矮几都轻轻晃动了一下。清河郡主也似是没站稳,身子一软,便顺势朝着他的方向倒来,双臂还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却微微抬起,径直朝着他的唇间凑去。翟兖猝不及防,心中一个大惊,只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清河郡主的唇未能如愿落下,反倒轻轻印在了他素色的外衣领口处,留下一个淡淡的、带着兰香的唇印,如一朵骤然绽放的小花儿,突兀又刺眼。

他终是再也忍不住了,面色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抬手便扯下自己的外衣:“郡主如今都已及笄,怎还如少时不经事般胡闹,不知分寸?”

清河郡主则悠然弯腰捡起那件素绫外衣,随后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戏谑:“以前我也没少胡闹,也不见翟侯这般动怒。难道,如今是怕府中的侯夫人知道了,不好交代?”

他眉头猛地一蹙,在心底盘旋了一整晚的烦躁瞬间被点燃,盛怒之下,只朝一旁的李格冷冷地使了个眼色:“既如此,郡主,本侯只能得罪了。”

天光大亮,,一缕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映得满室微光。

慕青岫方缓缓起身,昨夜翟兖冷着脸踏出这间屋子后,她反倒得了一场难得的安寝。先前卫恒曾特意叮嘱,她随身携带的安神丸虽短期无害久服却伤内,非必要之时最好不服用。故以,只在她每日所服汤药中,添了味百合以安心神。未料这寻常物竟有奇效,往日缠扰不休的梦魇,近来竟渐渐疏了。

洗漱已毕,正静坐妆台前,待积玉为她梳理发髻,院外忽传一阵急促足音,紧接着便见管事满头冷汗、匆匆趋前通报,说是有人送了件礼物上门,此刻候在前厅,指名道姓要她亲启。慕青岫满心疑窦地移步前厅,果见厅中立着个神气张扬的小婢,身上衣料莹润华贵,语气听似恭敬,字句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的倨傲,想来是身后主子身份尊崇,便不屑与府中下人多言。

她压下心底疑惑,语气温淡吩咐:“将礼物呈上来吧。”

那婢女当即命人捧进一只精致木盒。盒身是上好紫檀所制,雕着疏淡云纹,边角嵌着细碎玉片,雅而不奢,贵而不艳。慕青岫抬手,缓缓启开盒盖——只见盒内铺着素色软缎,缎上领口处的唇印依旧清晰,浅淡如霞,还萦绕着一丝未散的兰芷之香,衬着素色衣料,反倒格外扎眼。

她心头顿时一松。

这般大的阵仗,害得她险些忧心生变,竟然,只是此物?

那个柳氏在隗州了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弄出诸多动静,没想到这个男人转头就在都城找到了新欢。弄不好不是新欢,许是旧爱也不一定。

好在,跟她没有关系。

她抬眸看向那送物婢女,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几乎可以算是和颜悦色了:“劳烦代为转达你家主子,承蒙提点。另外,也烦请告知你家主子,镇远侯近来劳心费神,既然在你家主子那里住得舒心,便多盘桓几日也无妨,若需换洗衣物,我即刻命下人备妥送去。”

那婢子自进门便一副倨傲之态,此刻像被她这两三句话弄得瞠目结舌了一般,竟然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慕青岫见此,心中又略略生起了一丝歉意,念着行事需周全,索性又温声补了一句:“镇远侯性子不算好,还请你家主子多担待些。”

今日本就打算出门,实在无闲心耗在这些琐事上,尽早打发了才好。匆匆用了早膳,她便着盛装携积玉出门了。

离开时既然匆匆,她自然没有留意到府门之外的不远处,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更没有留意到,那马车的帘幕忽然被轻轻撩起,一道倩影从马车内走了下来。

而随后走下来的,却是翟兖。

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与不耐。

清河郡主见慕青岫走远了,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果然是位佳人,只是,真没想到堂堂镇远侯也有今天。想当年你在都城何等风光,多少名门淑女对你倾心不已,趋之若鹜,你却始终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却没有料到,这现世报是说来便来。昨晚你的人差点将我弄晕,本来我还满心委屈,想着今日便去宫中找母后做主,好好讨个说法才行,可如今看来却是半分必要都没有了,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生气了。”

她说着,语气越发轻快:“我发现,你这位夫人可比你好玩多了。”

“郡主,我已经依约陪你游玩至天明了,现在可以将我的外衣还给我了吧。”

“你放心,本宫向来言而有信,自然不会食言。”清河郡主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可不像你,明明好好说着话呢,偏要突然翻脸。可惜,你忘了母后如今何等宠我,若不安排数十暗卫在侧,她怎敢让我独自出门?”她顿了顿,笑意更甚,“东西自然早已还你,不然,你以为我方才命人送进翟府的,是什么?”

“你……”

翟兖喉间一窒,一阵无力感席卷而来——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