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岫执卷倚窗,借窗外天光消磨漫漫长辰,直至暮色四合,眼睁睁见那斜阳西沉,金辉漫过雕花窗棂渐次黯淡成浅灰,心底不免浮起一缕浅淡怅惘。前几日卫恒许诺,今日问诊之时会将前朝名士吴瓘的真迹带来与她鉴赏,如今看来,怕是要空等一场了。
吴瓘的画虽精绝,可惜生平多将精力蹉跎于政务,流传下来的真迹少之又少,既知道卫恒那里有,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沐浴既毕,湿发尚未干透,她索性推开窗,坐于铺着素色锦褥的软榻之上,让干燥的风吹走乌发间微凉的水汽。不想正兀自惆怅间,忽闻那已然阖上的朱漆扉门被人推开,一缕更加清冽的夜凉,裹挟着庭院中淡淡花香,悄然而入。
慕青岫心头一诧,便看见那翟兖走了进来。
他面上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当,只自顾行至案几旁,漫不经心地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架上,随后又倾身倒了一杯案上温着的清茶,坐下了浅呷了一口。
起初,慕青岫还以为他来是有要紧话要与自己说,索性同样缄默不语,打算静候其言。不想,她对着窗外的一株海棠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连一头湿发被风吹干透了,此人依旧神色安然,并无离去之意。非但不离去,反倒还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执着的茶盏,径直解下了身上素色鲛绡便服,手一扬,将其搭于旁侧的乌木衣架之上,然后,竟然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直至他行至榻边,伸手便要撩起床榻上的锦被,慕青岫这才猛然反应了过来,赶忙诧异开口。
“侯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翟兖动作一顿,墨色眼眸中不见涟漪,淡淡二字:“就寝。”
“如此,侯爷怎不去自己的屋子?”
慕青岫诧异之余,声音便不由自己地拔高了几分。此处非隗州府邸,更无慕青子在侧需要她周旋,她与他,实在不必再强装温存,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翟兖面上神色却愈发怪异,眉梢微挑,那目光越发显得深邃如寒潭:“难道你不知道,这间便是我的屋子?”
她这才豁然醒悟,想来是自己受伤昏迷之后府中下人不知如何安置,便将她送来了这里:“无妨,我这便将屋子让与你。”
谁料,她明明这般大方一说,翟兖反倒眉峰越加紧蹙,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拿眼从她的伤口部位扫过,语气里的不悦更甚几分:“你……当真无半分印象?”
“什么印象?”慕青岫被他问得一脸茫然。
“也是。”翟兖复又定定看了她数秒,面上掠过一丝恼色,白日里在庭院中撞见的那一幕又清晰浮上心头。他竭力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郁气,面上终于渐渐冷了下来,只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不记得亦属寻常。你们慕家之人向来如此凉薄,对旁人的恩情转头便抛诸脑后,半分不念。昔日如此,今日亦然。”
“恩情?”慕青岫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若论恩情,难道不是近来才我救了侯爷一命?若不是我以身挡剑,搞不好侯爷早已成了箭下亡魂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俯身穿上软底锦鞋走下软榻,又拿起方才脱下的月白色外衣披上,淡淡说道:“此处让与侯爷,不必为此争执。”
“你要去往何处?”
“府中自有我的住处,不劳侯爷费心。”
“你伤势刚有起色,那湖心中央的水榭潮气浓重,不适合你。”
提及此事,慕青岫亦冷笑一声,眼底疏离更甚:“可侯爷白日里,不是才堪堪提醒我,让我少在你面前晃悠,免得碍了你的眼么?如今我主动避开侯爷,却又来阻拦,是个什么道理?”
白日里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么?
这慕氏的自我揣度、曲解他人意思的本事果然厉害。自然,翻脸不认人的功夫也颇为惊人,半点不肯吃亏。翟兖心头一阵怒气翻涌,长臂一捞,将方才脱下的素色便服重新穿好:“你不必走,我走便是。”
衣袍扫过案几,带落一片烛花。
都城的夜,向来繁华靡丽,醉生梦死,与北方的萧索荒凉判若两个天地。
城之中,更有一巨湖,名唤太液。环湖皆建精雕细琢之楼宇,飞檐翘角,朱栏画栋。每至夜幕降临,湖面澄澈如镜,倒映着岸边的灯火与楼宇,更是显得四处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楼宇之内则丝竹齐鸣,笙歌彻夜,贵人雅士歌姬舞女往来其间,通宵达旦地恣意寻欢,一派奢靡繁华之景。
确然与别处不同,与天下各州郡县的景致,更是判若云泥。
大周国土广袤无垠,大致以冀州为界,往南仅占国土小半,其余多是广袤无垠的北方疆土。常年风沙弥漫,又多受猽北之人滋扰,战事连年不断,烽火不息。彼处民众更是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日在战火与饥寒中挣扎。与这都城之中醉生梦死、奢靡无度的贵人们,活得俨然是两个天地。
属下见翟兖面色不愉,便知晓他心头烦闷,早早寻了一艘清静画舫。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船桨轻划水面荡漾开层层水波,泛起细碎的涟漪。月光洒在水面上,亦是如碎银般波光粼粼。越往湖心,岸上的喧闹之声、酒色迷乱之景便越发遥远,终至不闻不见,唯有湖面的风声与船桨划水的轻响。翟兖索性盘坐于甲板之上,手里提了一壶烈酒,他自斟自饮,眉宇间的郁气却未曾消散半分。
饮了两三盏,又觉索然无味,便将酒壶朝身旁一直闷不作声的李格扔去:“今日你为何也是这副愁眉苦脸之态?”
李革眼疾手快地稳稳接住酒壶。
前几日,为了解决那几个被阜县将领擒获的猽北闹事之人,翟兖亲自出手,干脆利落地将几人的首级丢至边境。边境之处,那名曾经大放厥词的猽北将领,想来已经收到国君易人局面动荡的消息,即便看着那几个滚了泥沙的首级,也没了当初放话要攻打大周的嚣张气焰,只是命人收敛了,灰溜溜地退回了领土之内。
李格浅饮一口酒才缓缓开口:“属下听闻,新上任的猽北王是个狠绝角色,手段毒辣,野心勃勃。为了尽快登上王位,他不惜铤而走险买通了老王身边一位颇受宠爱的歌妓,在老王的酒中下了毒药,而后又趁宫中大乱遣人假扮刺客,亲手了结了老王的性命。此人心狠手辣,不顾伦理孝道,日后怕是我大周的一大劲敌,难以对付。”
翟兖眉眼间则带着几分底气与傲气,拿剑柄轻轻敲击着甲板,目光望向北方,语气却笃定:“再难对付又何妨?数百年来,我大周良将辈出,英才云集,忠勇之士遍布朝野,何曾让猽北之人跨过边境半步?”
李革复又叹了口气:“庞军师说,朝中良将不愁,有才之士亦不在少数,愁的向来是一位英明果决知人善任的君王。”
翟兖转头瞥了一眼自己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属下:“眼下这明明是危机四伏之地,你倒敢直言不讳了。既如此,我且问你,当年那柳氏言说你轻薄于她,可是真有其事?”
李格一听此言明显受惊,酒壶险些脱手:“侯爷,怎的又忽然提起此事?
“本侯知你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当年我对那柳氏怜惜正浓,你即便有话也未必敢说。可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有什么不好直言的?”
李格沉默片刻,才闷闷道:“当初侯爷执意要娶柳氏为妻,属下心中始终觉得不妥,一次酒后失言当众议论,言语间多有反对之意,岂料竟被柳氏偷偷听去。而后之事侯爷便也知晓了,她轻解罗裳主动来到我的房中,却反咬一口,言说是我将她强拉进去。”
“是以,你宁愿受军棍之罚,忍辱负重,也不愿与我说实话,生怕破坏了我与柳氏的情意?”
“属下亦有错在先,不该私下议论侯爷的私事,被柳氏记恨亦是活该。”李格面色坦荡,顿了顿,又抬眸看向翟兖,,“提及柳氏,属下也想问问侯爷,您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的?那晚慕氏奋不顾身救您之事,如今在军中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就连隗州之地也得了消息。不少昔日对慕氏冷眼相待、非议她出身之人,如今对她也大有改观,敬佩她的一番情义。”
湖月甚明,映入水中犹如天上宫阙一并在其中,教人迷离了双眼。
可水中月,境中花,本就是虚幻之物,
他从来,是清醒的。
翟兖将目光望向远方的朦胧夜色,皎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神色亦然晦暗不明:“我心中所想,如果你还看不明白,也就不必明白了。”
“可侯爷也得同慕氏说清楚才是。您心中有打算,慕氏不知,府中下人也不知,难免会生出诸多流言蜚语。属下觉着,您那位表兄卫恒的所作所为,可比您看起来情深意切多了。”
“卫恒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他心肠最是柔软,素来悲天悯人,平日里便是见了野兔子受伤也会悉心替它包扎伤口,不忍弃之不顾,更何况慕氏伤势颇重,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出手相助亦是常理之中,不过是医者仁心。”翟兖语气平淡,似是在辩解,可眼底的寒意却又深了几分。
“侯爷,您说得倒是轻巧。”李格不满地嘟囔着,“人心非草木,孰能无情?您那表兄本就一表人才,三番两次对慕氏施以援手,您怎能保证慕氏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只怕是.....。”
翟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她如何敢?如今她身上,挂着的可是我翟家侯夫人的名头。”
李格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以对。
翟兖这边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满,渐渐失了神。
其实他亦知晓,大周国民风开化,礼教束缚不甚严苛,夫妻不睦而和离,或是女子改嫁他人之事比比皆是。更何况,他与慕氏之间不过是一场因家族恩怨、政治利益而结合的假凤虚凰罢了,无半分真情可言。
他亦并非恩怨不分冷血无情之人。如今这慕氏救了他一命,日后清算慕家旧账之时,他必然会对她手下留情几分,不会赶尽杀绝。他甚至也曾想过,日后只要她能安分守己,又容得下柳氏的存在,维持现状安稳度日也并非不可。
可想想今晚房中情景......
翟兖想到此处,只觉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侯爷,若能查明当年的真相,让慕家之人亲口承认当年的所作所为,认罪伏法,即便您日后真的对慕家有所处置,想必慕氏也无话可说。她本亦是通晓事理、明辨是非之人,您不如趁早放下偏见,平日里对她多几分关怀,让她对您心生出情意,日后想必也不会做出什么激烈之事。您可还记得朝堂之上严烈大人的女儿?严烈当年贪赃枉法,草芥人命,犯下滔天错事,被他的亲女婿廷尉沈放亲自判了死罪,斩首于午市。那严烈之女不也是选择大义灭亲吗?此事之后,还成了都城之中的一段佳话,人人称颂。”
翟兖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只怕,不同。”
那严烈之女与她的夫君,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亦深知其夫君为人刚正不阿,心怀天下。而严烈平素蛮狠残暴,飞扬跋扈,目无王法,多次当街触犯律法,她对父亲日后会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早有预料,故而在关键时刻才能做到大义灭亲,毫无怨言。
可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是家族恩怨,是血海深仇,是无数条人命的纠葛。
甚至从来都没有“情分”二字,又怎能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