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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狭路

一声喃喃细语,轻若蚊蚋。

教倚在床榻边得翟兖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

床榻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紧蹙,额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鬓边的那些乌黑的碎发已经被汗湿了,黏在苍白的颊边,口中还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整个人浑身微微颤抖,那模样看上去,竟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可很显然,她并未醒,不过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罢了。

夜色深沉如墨,天幕之上星子稀疏,而漫漫长夜,却又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离天明,尚早。

翟兖望着这慕氏一副梦中惊惧模样,眸色微动,神色间添了几分迟疑——他素来冷硬,这般柔软的姿态于他而言,其实是罕见的。犹豫片刻,他还是解下身上那件玄色锦袍,伸手揭开床榻上的薄衾,侧身缓缓躺在了她身侧。然后,复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缓缓渡入了她的指尖。床榻上的人似是寻到了久违的归处般,虽梦呓未停,口中的呜咽声渐渐微弱,身子的颤抖也慢慢平息,终是再度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积玉便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前来送洗漱热水。

刚轻轻推开门,便看见那素来冷戾寡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翟侯,竟姿态亲昵地与自家女郎同卧一榻。只不过他人早已醒转,正半身靠在榻上,手中还执着一卷书,神色淡然,仿佛这般同卧一榻本就是寻常之事。她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重重坠落在到了地面上。

翟兖这才缓缓抬眼,面无表情地瞥了那惊惶失措的婢子一眼,眸色微沉。

积玉自然又是一番慌慌张张,伏地谢罪。

慕青岫依旧未醒,长长的睫毛依然安静地垂着。

气息却已然平稳,不再似昨日那般急促微弱。后背箭伤之处发炎引发的高热,亦在汤药的作用下渐渐消退,气色较昨日好了许多,脸颊上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显然已无昨日那般凶险迫人。府邸的留守医官,连同外头寻访来的几位良医轮番上前诊脉之后,皆是如此言说,翟兖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口气,才有余力处理其他。

昨夜的刺杀之事动静颇大,不单那谢易得知消息后动了怒,远在深宫之中的皇帝听闻此事亦是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彻查,并传召相关人员今早入宫议事,打算亲自问询详情。他身着朝服刚行至宫门前,便见那谢易被一众人簇拥着,面容肃然,神色凝重,同往宫门方向而来,见了他亦是目光微动,脚步稍稍顿住,周身的官员也赶紧随之驻足,神色恭敬。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相国大人,”翟兖上前一步,神色端肃,“昨夜突生惊变,本侯心力皆系于内眷安危与刺客查探之上,未能及时往相府拜见,疏忽之罪,还望相国海涵。”

谢易也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翟兖的肘弯,面上泛起温润:“翟侯言重了,昨夜刺客来势汹汹,侯爷能临危不乱妥当处置已是不易,何况刀剑无眼,你出手庇护阿宁本相感激尚且不及,又怎会怪你。”

翟兖心底暗自嗤笑,面上却半点都不露出,“昨夜之事说到底实是我之过错,防卫松散至此。多亏相爷出手向陛下请旨意,让太医赶来救助。”

两人皆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起因分明是有人假借谢易传事。

谢意四平八稳之态,缓声道:“侯爷这便是见外了。说到底皆是陛下仁厚,体恤臣下,这才会迅速准旨派遣太医前来,并非本相之功。”说罢,他抬眸望了一眼宫门方向,此刻晨光熹微,映着宫门的朱红,“如今陛下已在宫中等候,专召你我二人,侯爷正好将昨夜之事的详情一并禀告陛下,也好让陛下安心。”

“听凭相国吩咐。”

二人并肩踏入宫门,面上自是一派和睦。

其实,此事能迅速查明真相,本就毫无悬念。

一方是权势倾国、根基深厚的谢氏,一方是极善应对危局、心思缜密的镇远侯,另有当今天子坐镇。有这三方合力,要在短短一夜之间弄清一件刺杀案的来龙去脉,并查明幕后主使,本就并非难事。

至少,明面上看是如此。

现场未留下活口,但刺客行事狠辣,虽抹去了大部分痕迹,蛛丝马迹之间仍指向那背后之人,乃是当年被清算的徐贵妃的余党。

当年那场宫变事发仓促,难免有漏网之鱼。

而此次刺杀之事的幕后主使,便是徐贵妃亲胞弟。此人惯来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亦是心性狡诈之人。当年宫变之时,他见徐贵妃被皇后迅速拿下,便知道大势已去,也深知自己难逃清算,毕竟劝说皇帝换太子,他明里暗里也没少出力。故以当夜乘乱躲入偏殿藏匿,又借昔日在宫中布下的耳目,打通关节,悄悄逃出宫门,这才得以保全性了命。

出了宫门之后,他行事愈发谨慎,未再与任何旧部联系,亦未踏回原来的府邸半步。之后,为了彻底隐匿身份,他竟狠心以热油毁去自身容貌,从此隐姓埋名,低调度日,更借此逃过了后来天子对徐贵妃一脉的彻底肃清,得以苟活于世。他本一直藏匿在暗处,不敢有半分异动,也是见这两年太平了才渐渐活动起来,暗中联络昔日徐贵妃的旧部,收拢那些散落的势力,集结亡命之徒。那些人本就恨谢氏当年参与清算徐贵妃一脉,又得知翟兖因北境之事要携夫人返回都城,便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按照事先筹谋的计划,他们本打算先刺伤翟兖,再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嫁祸给谢氏,如此不但可以让天子追责谢氏,亦同时离间翟兖与谢氏的关系。可千算万算,万万不曾料到,中途竟出了个变数——有一人突然奔来,居然替翟兖挡下了那一箭。而此人,竟是翟兖的夫人,谢氏胞妹之女。这般一来,陷害不成,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计划彻底败露,经营多年的老巢也被翟兖麾下将士一举围剿。那些潜伏的余党,或被擒杀,或四散奔逃,而那不惜以火油自毁容貌、隐忍多年的徐贵妃胞弟,更是在当夜便被揪了出来。

今日宫中议事,内容无外乎此事。

皇帝向来奖赏分明,对当夜参与肃清刺客、查案有功的人员,一一给予褒奖。同时,亦对无端受到连累的谢相国好生安抚了一番,言语间满是体恤。议事已毕,皇帝这才屏退左右,宫中侍卫与宫人皆退至远处,独独将翟兖留在御花园中,另行召见。

御花园中,亭台错落,草木葱茏,枝叶繁茂,清风拂面。褪去了朝堂的肃穆与压抑,年轻皇帝坐于亭榭之中,身着明黄色龙袍,衣纹繁复,眉眼间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又有几分难得的松弛。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朕记得第一次见你,亦是这样的时节。那时我问你,是愿做都城里一个跌入泥泞、毫无作为之辈,还是远赴北疆,披甲执剑,去做朕的一枚长剑,护大周百姓安宁。”

“臣记得。”翟兖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彼时北境屡遭外敌侵犯,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陛下本欲御驾亲征平定北境之乱,太后娘娘忧心陛下安危坚决不允,却破例准臣前往北境奔赴沙场。临行之前,陛下非要与臣比一场剑术,一较高下,臣至今记忆犹新。”

“是啊。”皇帝提起旧事,亦觉有几分可笑,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朕那时便是不服气,母后为何偏偏这般欣赏你,不但对你另眼相看,还处处护着你。哪怕我那时已然是天子了,她亦时常拿你与我相比,说我既不如你沉稳、亦不如你勇猛。”皇帝说到这里顿了断,话题却一转,目光灼灼地望着翟兖,“事到如今,你已成大器,可曾还在埋怨朕当年未彻底追查你父兄被害之事?”

“陛下言重了。”翟兖又是一躬身,语气恳切,“陛下当年特意命人送来密诏,暗中庇护臣,臣一直感激涕零,铭记于心。”

“那你可知,当年朕为何要给你送去那封密诏,为何要暗中护你,?”

“自然皆是陛下仁厚,念及臣父兄忠勇,不忍翟氏一族就此覆灭,故而暗中庇护。”

“朕不单单是为你感到可惜,亦不单单是念及你父兄对朝廷的忠勇。”皇帝轻叹一声,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追忆与感念,“先皇在世之时喜好四处征战,平定四方。一次途中泄露行踪遭遇北人突袭,仓皇之中,慌乱失措竟将我与母后丢在了渭水之边,深陷险境,命悬一线。当时幸得你父亲,不顾自身安危一路拼死护送,愣是将我与母后安然无恙地送回了都城。这份恩情,你父亲恐怕从未向你提及吧?可朕没有忘记,母后亦同样日日挂记,时常在朕面前提及,感念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翟兖一怔,神色微动,随即双膝跪地,语气恭敬而惶恐,叩首道:“臣的确不知此事,今日得陛下告知,臣心中万分感激,亦为父亲当年的忠勇倍感荣幸。”

“起来吧。当初你的遭遇,其实与朕当年何其相似,皆是深陷险境孤立无援。只不过朕当年尚有母后在侧,为朕筹谋划策、遮风挡雨,可翟卿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较之朕当年想必更为艰辛。朕念及此,便总想多护你一二,弥补当年未能彻底追查你父兄之事的遗憾。”

翟兖连忙叩首,语气恭敬:“臣惶恐。当年之事已经早有定论,哪来未有彻察之说。陛下当年念及臣父兄忠勇,对臣百般照拂,暗中庇护,臣唯有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守护大周疆土,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报父亲当年的忠勇之名。”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愈发缓和,脸上露出几分欣慰,又随意闲谈道:“朕还在东宫之时,亦有满腔抱负,也曾奏请先皇,想跟着你父亲上战场多多历练一番。可惜那时朕言微势轻,父王亦不十分看重于我,反倒让徐贵妃所出的辰王去了隗州从军,跟随你父亲历练。彼时你应当见过他,却不知你与他交情如何?”

翟兖心底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不露半分波澜,躬身回话:“陛下,那辰王跟着臣父亲,不过寥寥数月,未曾久留。彼时他正是年少气盛之时,仗着徐贵妃的恩宠,傲气凌人,目中无人,行事张扬,在府中从不屑与旁人相处。臣虽与他见过数面,却也未曾说过几句话,实在说不上交情。”

“好一个傲气凌人。”

皇帝一听此处慢慢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说起这个,朕倒忘了,那时我那好弟弟的确自视甚高,连朕这个太子都不曾放在眼里,又如何能看得上你这个武将之子。罢了,过去的事便不必再提了,你起来吧。”

“谢陛下。”翟兖这才起身,复又恳切道,“可我听说,辰王自从流放西南蛮荒之地起,便整日沉迷酒色,荒废度日,浑浑噩噩,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意气,怎可与陛下的雄才大略治国之才相提并论?”

徐贵妃当年留下的子嗣之中,辰王为长子,也是最为有野心,最为桀骜不驯。当年得知其母徐贵妃被赐死、族人被彻底清算的消息,他亦是反应最为激烈之人。彼时此人尚在军中,当场拔剑劈断帐前的实木立柱,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要为母妃报仇。

可惜人虽勇猛,情急之下却完全完全顾不得权谋之术,仅凭一腔怒火硬拼硬闯,以为联络到母妃旧部,又豢养死士招兵买马便可颠覆朝堂,却终究败在太过自负急躁,高估了自己的势力,也低估了新帝的隐忍与谋略。几场直面交锋下来,不但被人直捣老巢,还断了的后路。腹背受敌之下,那些曾经依附他的豪强势力去纷纷倒戈相向,而昔日簇拥他的旧部或战死沙场,或缴械投降,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带着残余的数十名死士,困守在一座孤城陷入绝境。最终新帝念及手足之情,下旨将他流放西南蛮荒之地,剥夺其所有爵位,废除其皇室身份,永世不得回都城。

昔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辰王,终究落得个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且在西南蛮荒边陲,一点点消磨殆尽,再也没了当年的半分锋芒与傲气,最终沦为一个沉迷酒色、浑浑噩噩、苟延残喘之徒。

皇帝望着翟兖,眼中闪过一丝悦色,显然对方才那番话十分满意。

“翟卿夫人如今伤势如何?朕听闻慕氏殊丽,容貌倾城,是个十分难得的佳人。等她伤势好了,也领进宫来让朕好好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才能打动你这个堂堂镇远侯的心。听说她昨日受伤之后,旁人竟难得见你方寸大乱之态。”

翟兖神色微微一滞,正待开口回话,却见远处有宫人步伐急促而来,躬身垂首,恭敬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面上一诧,随后便浮起几分欣喜:“母后怎么来了?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