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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虫豸

积玉惊得转过身,便看见翟兖站在距床榻不远处,面色冷冽,眼底无波。

她哭得愈发伤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哽咽道:“侯爷,求您让奴待在这里吧,方才没能拉住女郎,竟让她就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若是早知道,奴宁愿自己扑过去,替女郎挡下那支箭,也绝不让女郎受这般重伤啊!女郎从小就娇弱,最怕疼,云州慕府里连根带刺的花草都不许种植。主母一直把小姐护得极好,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如今却成弄成了这个样子。奴回去之后,可怎么跟主母交代……”积玉悲从中来,越说越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双眼,浑身都在颤抖,“先前坠入崖底已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又遭此凶险,女郎要是再醒不过来……”

这婢子的忠心,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翟兖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只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那方湿布:“去吧,留在这里哭哭啼啼也无用,好生去睡个觉,明天打起精神来再仔细照料你家女郎便是。”

“侯爷照料女郎怎么使得,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积玉牢牢记着自家女郎未曾同这位侯爷圆房的事,情急之下竟将尊卑完全忘在了脑后,急忙伸开双手拦在床榻跟前。

“方才在那种情景下,她身上哪里是我没有看过的。”翟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彻底没了耐心,“休要再在此处聒噪,再不走,我便让人将你丢去军营做杂役,要不要试试?”

被这般威胁,积玉惊惶之余才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心中一怯,自是不敢再多言了,迫不得已地从床榻之前退开,一步三回头地泪眼汪汪地出去了。

躺在床榻的人仍在昏迷之中,她本就素来肌肤白皙,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如今失血过多更显苍白,简直毫无半分血色,连唇瓣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恰好他榻上所用的床品皆是绣着繁复的云纹玄色锦缎,黑白相映之下,愈发衬得她的肌肤白得惊心动魄,仿佛一碰就会破碎了似的。

翟兖缓缓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握着那方温湿的毛巾,迟疑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一只柔荑。她的手指纤细雪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此刻无力地垂在他的掌心,乖巧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往日面对他时的冷硬。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一种他始终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是她主动走向他,提出让她待在他的身边,并扬言要查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可她看他的眼神却始终不对劲,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却仿佛已经犯下了屠杀她满门的祸事一般。按照现在的情形,理论上来说,她的眼里眼里可以有提防,可以有戒备,可以有害怕,但至少,唯独暂时还不应该有仇恨。

她大约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偏那种仇恨的光芒,他却是太熟悉了。过去很长的一段世间内,他偶尔瞥过铜镜,便能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一模一样的光芒——那种被仇恨浸染、被痛苦吞噬的光芒。

可她,究竟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她的仇恨,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翟兖握着掌心那只纤细冰凉的手,望着床上女子苍白无血色的脸庞,第一次觉得心底似乎多了一些疑惑与茫然。

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干脆执起温巾缓缓俯身,先轻轻擦拭她的手臂,复又拭向她的颈侧,然后,再轻轻掀开锦被的一觉,继续往下......那日从崖上坠落所受的无数伤痕,有些还是很重,有些已经浅了。擦拭到某处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暗了暗,不得不强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燥意。果然,他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有些自讨苦吃。

擦拭既毕,翟兖又替此女轻轻拉拢好衣襟,再顺手理好她额前散乱的鬓发。那发丝柔软顺滑,亦同她的身体一般,轻柔得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方才那个婢子说,不知道自家女郎到底在想什么。其实他一亦如此,他亦弄不明白她脑中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方才在暗巷之中他中了计就此死了,事情不就变得更简单吗?她不用辛辛苦苦的去寻找当年的真相,更不用担心真相被翻出来之后,结果不如人意,甚至会被他一剑杀了。

之前听那个一味哭哭啼啼的婢子所说,这慕氏一开始是待在相国府,可是后来像是得了什么消息,竟然不顾谢相国的阻拦,匆匆忙忙跑了出来,一路沿着相府往宫门这边而来。只是她不熟识都城路径,匆忙之中同走错了一个岔口,这才没有经过那条暗藏杀机的小巷子,而是从他背后穿插而来,更好巧不巧,看到了躲在他背后那伺机而动的弓箭手。

都城的天气比较隗州暖几分。

院中繁花早谢了盛时,枝桠间褪去秾艳,堪堪入得初夏之交。有风吹过,卷得那些半凋的瓣儿零乱纷飞,碎作满院清寒,旋又被风携着,落在廊下阶前。李格并未离去,一直守于门外廊下,无聊之际正拿那些落花当作训练眼里的箭靶,听见翟兖沉声叫唤,又急忙进了屋子。

“那个活口如今怎么样?”

“如侯爷所料,我将他关入地牢不久,他便拿出早就藏匿好的毒药服毒自尽了。”

“今日若不是这慕氏舍身相挡,无论我信与不信,这盆祸水,大抵是真要泼到谢氏头上了。”翟兖眸中闪过一丝冷笑,眼底满是不屑,“好急的心思,好毒的计谋。如今我倒愈发好奇了,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算计本侯?”

“属下也觉得此事蹊跷。”李格斟酌着语气,“若真是谢氏所为,彼时侯夫人尚在谢相国府中,谢氏做贼心虚,怎会让侯夫人贸然跑来营救侯爷,自露马脚?可若不是谢氏所为,对方这般肆无忌惮,借谢相国之名行事,堂堂谢相国竟能忍得,不曾有半分动静?”

“他有何忍不得?”翟兖想起谢相国平日的行事作风,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了然,“此人不同于谢氏其他族人,心性深沉,既不循规蹈矩、拘于礼法束缚,亦从不按章行事,凡事只看利弊。该屈则屈,该伸则伸,该狐假虎威之时,他倒是半分不落下。”

“侯夫人受伤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到相国府去,听说谢相大怒。”

“一直听闻这谢相对自己的亲妹爱护有加,极度维护,看来传言不虚,如今恐怕爱屋及乌,这把火恐怕要烧过来。你且替我挡一挡,他大概要利用此次机会乘机光明将光明正要将这慕氏带回去。当初我我向皇帝请旨之时,便是此人反对最为激烈。”

“侯爷为何不顺水推舟?干脆将慕氏女交于谢相,明面上讨份人情。反正眼下已经偏离先前计划,省得将此女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要提防府里内务又不好处置。”

“我为何要放手?是她自愿走到本侯身边。”屋内火光摇曳,跳动的光影映在翟兖阴晦不明的脸上,神色难辨,越加让李格看不透这位顶头上司的心思。

“侯爷,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格到底是个直肠子,几番斟酌,还是决定开口。

翟兖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开弓便无回头箭,李格横下心硬着头皮,将心底盘旋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别的暂且不论,单说此番,这慕氏确确实实救了侯爷一命,日后侯爷若要清理慕氏余党,处置过往恩怨,可否念及今日她舍身相救的恩情,一命抵一命,放她一条生路。”

“你下去。”

“侯爷……”

“滚。”

……

痛,很痛。

数不清的痛,就像密密麻麻的虫豸从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一寸肌肤爬出来毫不客气的朝她叫嚣着。

自记事起,她便被阿父捧在掌心万般宠爱着,便是手指被划破一丝小口,有了些许血痕,阿父也要急得在旁吹抚许久,心疼不已。她房中的每一处尖锐桌角,都让人用柔软的细软垫仔细包裹妥当,连窗棂上的木刺都打磨得光滑,生怕她不慎磕着碰着,受半分委屈。

可惜,这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一场包裹着虚假暖意的骗局。至少,在踏上猽北这方荒芜而残酷的土地之前,她一直活在这虚幻的暖意之中。

阿母不是阿父最心爱的女人。

她也不是阿父最心爱的女儿。

而且,这场虚假的幻梦,至今未曾消散,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她。

那些浸了盐水的鞭子,带着刺骨的寒意,一次次划破她的肌肤,痛得她浑身颤栗,几近晕厥。她不明白,一个人的身上怎会有这般多的痛楚,却又偏偏不能干脆利落地昏死过去,只能清醒地承受这一切,承受这无尽的折磨与屈辱。最后,她再一次被人满身血污地扔在地上。而那个猽北之人却高坐于床榻之上,用带着怜悯、却又夹杂着玩味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阿宁,”

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虚伪,刻意学来的大周话语调怪异,起伏不定,“为何要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不堪?你乖顺些,顺从些,好好哄我欢喜,你在这闽北之内便可以锦衣玉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般不好么?

她还不够顺从吗?她已经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活得如同尘埃一般了。

她畏惧那云顶大殿前,那柄浸了盐水的乌黑鞭子,畏惧它落下时的刺骨疼痛。她更畏惧身边那些真心待她之人,一个个因为她而受尽折磨死于非命。她终是学会了顺从,学会了收敛所有的锋芒不是吗?每日端茶斟酒,伺候此人饮食起居,伺候他寻欢作乐,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摆布。

在那气息糜烂、充斥着酒色与奢靡的大殿之上,她所做的一切与那些供人取乐、嬉笑漫舞的异族歌舞妓又有何异?除了一副还算清丽的皮囊,其余的皆是相同,皆是任人摆布的玩物。不,或许还有不同——她的处境,比那些歌舞妓更显悲惨罢了。在她眼中,这位喜怒无常嗜杀成性的猽北之人,是世间最残酷最冷血的恶魔。可在那些异族歌舞妓眼中,他却是血统高贵、容貌英俊、孔武有力的王子,是她们心中无比崇拜的对象。

猽北人素来尚武嗜血,只崇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谁的武力更强,谁便能获得他们的敬畏。正因为那大殿之上的人,只喝她斟的酒,只吃她喂的食,故以私下里,她所受的折磨便又多了几分。有时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细针,有时是看似平静实则滚烫的蜡油。而那个闽北之人,明明洞悉一切,知晓那些人在暗中折磨她,却偏偏放任不管,借着她们争风吃醋的由头,肆意看着她被折磨,以此取乐。

此人不过是在等她求饶,等她放下最后一丝尊严,在他的驯服之下,变得更加称心如意,成为一个完全听话、任他摆布的玩物罢了。

可大概是他觉得失望了。

他等到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她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哪怕承受着无尽的折磨。沉默之下,他愈发暴怒,心中的征服欲被彻底激起,下手也愈发变本加厉,折磨她的方式也愈发残忍。

就比如这次,在这间房内。

为了逼她主动扯下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主动屈服于他,未果之余恼羞成怒又将她打了一顿。

“没有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听话。”

此人嘴角挂着一丝冷酷,拍了拍手,从房门之外竟然涌入了一群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莽夫,随后,同样一身伤痕的积玉也被丢了进来。他的眼神冷冰的就像一条吐着毒信的蛇:“今日你若再不主动献身,又或者接下来的动作有半分不甘不愿,我便将这婢子剥去衣衫,直接丢进这群醉酒莽夫之中。”

肝胆俱裂又如何,她甚至连眼泪都不敢流一滴,只能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一一照做。这副身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比起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却没有想到,积玉见了这一幕却疯了一般挣脱束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一把狠狠推了出去,而后,迅速反锁住了房门。

门内是地狱。

门外,亦非人间。

举目望去皆是无法逃离的牢笼,是无法走出去的无尽黑暗。她拼命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双手红肿,声音嘶哑,哭喊着积玉的名字,到最后,累了,倦了,再也动不了了,便只能无力地倚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屋内传来的种种污言秽语与积玉竭力压抑的哭喊,周身渐渐麻木了,就连浑身痛楚都变得开始迟钝。

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那就干脆就死去好了,至少,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