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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遗憾了

赴圣城领证的前一日,前路尘埃落定。

申沪书店由卿母安稳照看,京平家事尽数安顿,两边家人的祝福落定实处。七年离散风雨彻底翻篇,再无牵绊桎梏,只剩她们二人,静待一场迟到经年的余生奔赴。

暖光落满客厅,两人并肩收拾行李,节奏松弛温柔。江雨眠熟稔打理着出行琐碎,将证件、预约凭证一一归置妥当,事事周全兜底。卿平坐在地毯上,安静整理贴身衣物,神态温顺安稳,全然卸下了常年的紧绷戒备。

自重逢以来,她慢慢学会了依赖,学会了坦然接纳偏爱。

从前单亲长大,无人撑腰的岁月,让她习惯性独处硬扛、遇事逞强,把所有脆弱都藏在心底,连爱意都带着怯懦与别扭;可在江雨眠身边,她终于不用独自撑着全世界,不必再用倔强伪装不安。

“都收好了,随时能走。”江雨眠收好最后一件物件,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目光温柔得能浸出暖意。

卿平抬眼望她,唇角轻扬,眼底是褪去青涩后的澄澈:“嗯。”

简单两声应答,藏着全然的信任与心安。

江雨眠看着她温顺柔软的模样,心头微动,伸手探向柜底,无意间翻出一本压得平整的旧相册。磨砂白封面泛黄发旧,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封存着两人整个青春的滚烫与遗憾。

“居然还留着。”江雨眠轻声呢喃。

卿平视线落去,心头轻轻震颤,伸手轻轻抚过相册封面,眼底漫开复杂心绪:“分开这七年,我没敢翻过一次,却怎么都舍不得丢。”

她从小缺爱,从未拥有过圆满的人生底色,年少那场热烈又纯粹的爱恋,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哪怕最后是亲手推开的结局,她也舍不得彻底抹去这段痕迹,仿佛留住这本相册,就留住了自己曾经勇敢爱人的模样,留住了一丝遥遥无期的念想。

江雨眠闻言,心头泛起细密酸涩,顺势在她身侧蹲下,缓缓翻开相册。泛黄相纸铺开瞬间,尘封多年的过往汹涌而至,层层递进,串起她们宿命纠缠的半生。

首页是大学戏曲汇演的侧幕照。暖黄舞台灯光斑驳洒落,两张青涩眉眼紧紧相贴,背景幕布隐约映着一行刻入两人骨血的戏词——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这是她们缘分最隐秘的伏笔,也是卿平半生情愫的开端。

“还记得这场戏吗?”卿平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回望过往的轻颤,“我们的缘分,根本不是大学才开始的。”

江雨眠垂眸凝着旧照,字字清晰笃定:“记得呀,都是你帮我想起来的嘛。”

卿平人生的最初,始终绕着戏台与琴弦打转。

母亲是剧团琴师,她的童年没有热闹玩伴,只有后台婉转戏腔、流转琴弦,和台上反复演绎的悲欢圆满。

她看多了戏里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看多了戏外人间离散,久而久之,便笃定圆满是旁人的馈赠,从来不属于自己。

那场旧剧团的《西厢记》,是她第一次遇见江雨眠。

年少擦肩,匆匆一瞥,彼时两人尚且陌生,无人知晓,一句戏词早已悄悄系住两人一生的羁绊。数年之后大学重逢,又是同一出好戏上场。

是啊。命运的红线早就将她们死死锁在了一起。

“汇演散场,所有人都走了。”卿平指尖轻悬在相纸上方,不敢触碰旧时光,“空荡荡的戏台,余音还在绕,我忽然就很贪心。”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江雨眠,复刻着年少最笨拙的期盼:“戏里的圆满都是演出来的,那我们呢?我们会不会有结果?”

那时的她,已经深陷爱意,却依旧自卑怯懦。她敢轰轰烈烈去爱,却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长久,所以反复求证、反复试探,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在对方生命里的分量。

江雨眠彼时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是少年人难得的郑重。

相册翻过一页,是操场深夜的拍立得,定格了两人青春里最虔诚也最沉重的诺言。

夜色浓稠,路灯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晚风拂过梧桐,四下静谧无声。照片里两人并肩坐在看台台阶,头首相靠,亲密缱绻,藏着年少最纯粹热烈的爱意。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这里吹风。”卿平的声音慢慢沉下来,藏着多年的愧疚与释然,“我还是不安,还是怕热闹短暂,怕你会走,所以又问了你一次。”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江雨眠,眼底坦荡澄澈,复刻着当年最纯粹的问话:“我问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那不是患得患失的怯懦,不是自我否定的卑微,只是深陷爱意的少年,对未来最本能、最赤诚的求证。

江雨眠对这一刻的记忆,七年从未模糊半分。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江雨眠轻声道出年少心境,温柔又郑重,“不是不确定,是太确定。我不想随口给你一句空话,我想我的回答,能撑得起一辈子。”

她望着眼前眼底有光的少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年少的诺言滚烫赤诚,不含半点功利,是毫无保留的笃定。

那时的她们坚信,彼此的爱意纯粹坚韧,足以抵过所有风雨,却从未预料,世俗的拉扯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从未预料,一场自以为是的成全,会错开彼此整整七年。

卿平指尖轻轻摩挲着拍立得的边缘,眼底漫开浅浅的酸涩,过往的前因后果,此刻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从来不是阴郁怯懦、自我否定的人。当年的离开,从不是不爱,也不是自卑配不上,更不是害怕前路艰难。彼时的她,年少刚烈、心思单纯,只是太过自作主张。

江母曾单独找过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句句都是为江雨眠的未来考量。

长辈的顾虑世俗又现实,担忧两人的感情会牵绊江雨眠的前路,耽误她的前程,希望卿平能够主动放手,让江雨眠奔赴更顺遂、更广阔的人生。

年少的卿平心思简单直白,骨子里带着执拗的善良。她太懂长辈口中的现实利弊,太怕自己真的成为江雨眠的牵绊,怕多年之后,两人会被世俗磨平爱意,落得彼此怨怼的结局。

于是她自作主张,独自揽下所有压力,擅自替两人的未来做了决定。

她从没有和江雨眠袒露过半分实情,没有倾诉过这场约谈带来的冲击,没有和她并肩对抗世俗的顾虑。

只是凭着一己之念,默默选择推开。她天真地以为,短暂的离别、一时的忍痛放手,是最体面的成全,是能让江雨眠拥有更好未来的最优解。

那时的她不懂,最好的爱从不是独自退让、自我牺牲,而是坦诚相待、并肩同行。

她以为的周全,是牺牲自我的坦荡,却偏偏忽略了江雨眠的心意,忽略了对方想要的从不是独自奔赴的坦途,而是有她相伴的余生。

而年少的江雨眠,始终被蒙在鼓里。她看不懂卿平骤然的疏离与决绝,猜不透朝夕滚烫的爱意为何突然冷却。

她只能看见对方义无反顾的推开,感受着突如其来的冷战与隔阂,却无从探寻根源,只能在无数困惑与思念里,默默熬过整整七年空寂岁月。

这便是两人年少最大的遗憾,也是岁月赠予她们最深刻的成长。

“这七年,我一直在悔。”卿平声音微哑,眼底是彻底通透的释然,不再是偏执的自我拉扯,“我悔自己太自作聪明,太擅作主张。明明满心都是你,明明比谁都想和你走到最后,却亲手切断了我们的路。”

她悔的从来是自己不问心意的独断,是不懂并肩的笨拙,而非自己不够好。

江雨眠静静听着,心头所有残存的困惑、经年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年少那场无疾而终的离散,读懂了卿平当年决绝背后的隐忍与成全。

她轻轻合上相册,俯身伸手,稳稳将卿平揽入怀中。怀抱温柔厚重,盛满岁月沉淀的包容与笃定。

“我都懂。”江雨眠贴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我后来慢慢想通了,你从来不是想走,是太想我好。只是你太执拗,太喜欢独自做决定。”

年少的卿平,坦荡热烈,纯粹善良,唯独少了一份并肩的通透。她把所有压力独自消化,把所有风雨独自阻挡,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最珍重的爱意。

“年少的我们,都不够成熟。”江雨眠轻声呢喃,道尽七年离散的深意,“你以为放手是成全,我以为疏离是不爱。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错开了彼此的真心。”

七年空白,从不是宿命的惩罚,而是时光的打磨。它让自作主张的卿平,学会了坦诚相守、并肩同行;让隐忍沉默的江雨眠,学会了主动奔赴、牢牢抓紧。

卿平埋在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安心气息,所有积压多年的遗憾、愧疚与郁结,尽数释然瓦解。她轻声呢喃,似是印证宿命,似是感念归途:“所以我们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来了。”

“是宿命。”江雨眠收紧手臂,牢牢将她圈在怀里,字字郑重如山,“从戏台初遇的眷属祈愿开始,从你我赤诚心动开始,我们的结局就早已注定。七年错过,只是为了让褪去青涩、学会相守的我们,好好兑现年少的永远。”

旧相册静静搁置一旁,封存着年少笨拙的成全与遗憾,见证着当下通透圆满的相守。如今的卿平,不再执拗独断,懂得坦诚倾诉、彼此依赖;如今的江雨眠,不再被动等待,懂得主动守护、全盘兜底。两人历经岁月打磨,终于长成最适合彼此的模样。

暖光缱绻相拥,温柔抚平所有旧伤,两人静静依偎片刻,妥帖安放好心底万千心绪,便起身收尾行李,奔赴崭新前路。

一夜安寝无梦,次日天光澄澈,万里晴好。

清晨风色温柔,吹散所有旧岁余绪。两人温柔与江家父母道别,给远在申沪的卿母报备启程消息,揣着两边家人沉甸甸的祝福,踏上去往机场的路途。

机场人来人往,喧嚣错落,透亮的晨光透过巨幅玻璃窗倾泻而下,铺满整个候机大厅。换牌、安检,所有流程顺畅顺遂,一如她们此刻坦荡无虞、全然通透的感情。

两人并肩立在登机口前,窗外机翼清亮辽阔,云海翻涌绵长。这趟跨越山海的航程,终将载着她们奔赴千里之外的圣城,奔赴那场迟到七年的宿命之约,奔赴一场名正言顺的岁岁相守。

江雨眠侧过头,目光温柔缱绻,牢牢锁住身侧眉眼温柔的人,轻声发问:“现在还会遗憾吗?”

卿平轻轻摇头,眼底澄澈明亮,盛满笃定笑意,所有年少的执拗与遗憾尽数释然:“不遗憾了。”

“从前是我们太年轻,用错了相爱的方式。如今兜兜转转,我们终于学会好好相爱,好好相守。”

从戏台初遇的惊鸿一瞥,到大学热恋的郑重许诺,再到七年隐忍的各自坚守,最终双向奔赴、笃定余生。步步皆是缘分,步步皆是宿命,步步皆是圆满。

清脆悠扬的登机提示音骤然响起,温柔划破机场喧嚣,如期而至。

江雨眠抬手,精准扣住卿平的指尖,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温热相融。两枚三色金戒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嘈杂人潮中格外清晰动人,是跨越七年的圆满序曲。

“走吧。”

她深深望着卿平眼底的细碎星光,字字温柔铿锵,郑重兑现跨越岁月的年少诺言:“去实现我们年少时许诺过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