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雨”色变的晴星市，降雨是诅咒。雨水中的超临界磁波，将导致懵雨症，让淋雨时间过长的人成为躯体变异的怪物。
比如砸肉大王，就是因为懵雨症，身体超逆发育至如今体格，代价是智力受到严重影响，变成只遵从本能的低等动物。
短暂的寂静过后，才雨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的笑话，反问林卓察道：“我有懵雨症？我怎么不知道？”
“你应对攻击的反应速度、肌腱强度……都和身体条件不匹配，这不是苦练的结果，而是懵雨症的特殊变异。”
“你是不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人能在患上懵雨症之后保持清醒。”
“的确如此。”林卓察微微牵起嘴角，“所以你才更加珍贵。”
来斗场比赛前，才雨在里德街上看到过苍伏招募开窍人的公告，不少人围着议论，都心动，但也都害怕。
“要我当开窍人？”
“不错，你有这个资本。”
她虽然缺钱，但没有不要命的打算：“你爱怎么想都行，我有没有懵雨症、变没变异、清不清醒，都不会替你们苍伏送死。”
才雨说完，抓起包背上，依旧像承受不了这一亿星币的重量似的，微微歪斜着身子，朝外走去。
“等一下。”林卓察终于再开口。
才雨回头，以为他还要劝说。
谁知林卓察只是把信号器抛了过来。成交那瞬间，星币就已经从他户头给出去了：“这个你收下。”
才雨抬手，在身前精准接住：“我不欠人情。”
“这是见面礼，不是人情。”
“见面礼？”
“是的。”林卓察说，“很高兴我们的缘分从这里开始。”
才雨从未见过如此高贵又友善的人，也从不相信这些和晴星一样遥远的词汇。但她始终没办法从林卓察身上探寻到一丝虚伪或谎言。
他正直得不像是春魁地民。
这才更让她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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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电光蓝色的REJO99自动驾驶到了斗场贵宾通道外。车主人回身朝才雨挥手。
好运的流浪者遇到了慷慨的贵公子。
才雨糊弄地抬手摆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他一定要她收下的名片。
林卓察，苍伏。
驾驶位上的恰卡也笑着朝才雨摆了摆手，随后车辆扬长而去。
名片上有林卓察的智环编号，才雨只瞥了一眼，捏成团随手往后一抛，皱巴巴的名片就和斗场满地散落的海报、广告、投注票一起，成为了无用之物。
贵公子的离场方式，让站在不远处的阿瓶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羡慕。
才雨扭头道：“眼红？”
“有、有点……”阿瓶是眼红，但被当面戳穿，也会有一点脸红，他试着转移话题，“不过你现在也有钱了，也可以坐豪车，住豪宅。”
“我才不那么花。”才雨满脸不认同的神情，“我的钱有用。”
阿瓶小声嘟囔：“大家的钱不都有用嘛。”
才雨转身，大步一迈往斗场内走去，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阿瓶三两步跟在她身后，有点纳闷才雨怎么走得这么笃定。
走了一会儿，眼看走廊尽头是没路了，才雨停下脚步看他：“你倒是带路啊。”
阿瓶一激灵：“啊、啊……这边！”
“靠，完全是反方向啊！”
“我看你走得那么自信，以为……”
“以为什么？白痴。”
阿瓶不敢再啰嗦，加快步伐，推开一扇楼道门，带着才雨往下走了两层，来到一个空旷的房间。
他跟才雨解释，砸肉大王脾气暴躁，发作起来会对周围人无差别攻击，所以安置在笼子里。
眼下砸肉大王正酣睡，脖子上一直挂着的金属吊坠因为重力垂向一旁。
阿瓶问：“你打算怎么把他带走？其实他醒着的时候有点麻烦，我们一般都会给他多用几针强效麻醉……”
才雨却让阿瓶打开铁笼，直接走进去，一把抓起砸肉的衣领，巴掌拍在他脸上：“醒醒，起床了！”
“别！”阿瓶一惊，赶紧上前阻止。平时有人靠近，砸肉大王都要发火，真不想他被才雨打醒会怎样。
然而，砸肉睡眼惺忪醒来，看到眼前人，却只是发愣。
阿瓶正讶异，又听见砸肉大王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这个单音比平时他发出的古怪声响都要清晰。
听了好几声，他有些不确定：“说话了……？”
“怎么了？”
“不是，我是说，他……砸肉大王竟然会说话！”阿瓶仔细辨认着砸肉大王发出的声响，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你听，像不像是在叫……姐？”
“这有什么奇怪的。”才雨把砸肉拽出铁笼，“长了嘴不就是要叫人的。”
砸肉终于能伸展四肢，往后猛一甩胳膊，差点砸碎一旁的吊灯。
才雨在阿瓶惊讶的眼神中仰头看着砸肉大王，而砸肉大王骤然抬腿，一脚踹飞关过他的铁笼。
他看来不是很开心。
她却用完全与砸肉不匹配的字眼，重复着在擂台上问过的问题：“开心吧？”
砸肉的嘴里又再朝才雨叫出那个奇怪的音节。
才雨牵起嘴角。
“我们走。”
才雨往外走去，阿瓶正忐忑，却见砸肉大王竟然真迈出步子，跟着才雨往外走了。
顺着来路往上，推开门，走出这昏暗压抑的斗场，春魁地的夜晚又一次迎接了她。
……
春魁地，狗路过都要啐一口。
来了饿不死，却也富不了的下等公民聚集区。
放眼望去，整片区域到处是东歪西斜的劣质建筑、灰烬与废弃物、由集装箱改装而来的简陋住所，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天空都灰蒙蒙的。
纯粹是一滩烂泥。
才雨走在其中，也终于成为了一个泥点。
或许她本就是个泥点。
砸肉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得像铁锤，发出规律的咚咚声。
“快到家了……”才雨看着前方说。
百米外有个破旧路灯，间歇性闪出几秒光亮，像在和围绕它浮浮沉沉的尘土捉迷藏。
在这片空旷且疏于打理的平地上，一栋三层楼房像死物一样呆矗着。正面扁长，每一层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招牌，写着烦人二字。
“烦”字的火字旁甚至垂落了一半，随时要砸下来似的，跟名字一样不让人亲近。
才雨还记得罚叔给这里重新取名字时的情形。
“你们几个小家伙凑在一起，烦得很。”他笑着，“就叫烦人旅店吧——”
那时才雨叉着腰，很不服气：“烦人总比没人好！”
可现在呢，这里已经没人太久。
-
才雨带走了砸肉，斗场的看客也早已在清场时离去。
关好空荡的铁笼，阿瓶带着智能清理机去打扫。这本该是他和其他斗场小工共同的工作，但他总一个人留下。
并不是他被霸凌，恰恰相反，是他将其他人赶走，这样，他就能独占所有看客遗漏的物品。
收获常常比想象的更丰富。
今天决出了赏金赛的新冠军，明天开始又是新的挑战赛，到下一轮决赛前，至少有十天时间，这十天才雨会怎么度过呢？吃香的喝辣的？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因为那可是一亿星币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弯腰“寻宝”，这时，智环收到巴老板的呼叫。
阿瓶有点意外。
办公桌前的全息屏幕上正在重播才雨和砸肉决赛的视频。
阿瓶谨慎地走上前：“老板，您叫我？”
巴老板一只手指着阿瓶，注意力还在视频上，说：“那女的跟林卓察说了什么话，全复述给我。”
阿瓶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想不到这么做的必要，但老板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
“她……她就是拒绝了林少，说要留下来继续打比赛，这……应该是好事吧？”
巴老板骂他没脑子，骂完又问：“砸肉呢？”
阿瓶回答说砸肉已经被才雨带走了，但他不懂为什么苍伏的大少爷要对才雨这么好。
巴老板再骂他脑子没用可以割下来当凳子。
阿瓶干笑两声，为了表现自己的积极努力，主动询问：“下次赏金赛得做新海报，还用甜心杀人狂这个代号吗？我明天就……”
巴老板却摇摇头打断了他：“这人留不了了。”
阿瓶不理解：“再打一次比赛应该可以的吧？下次让她输掉就好了。”
“得罪了苍伏的人，怎么留？”巴老板冷笑，“你以为姓林的小子跟他装的那样好说话？在这狗屎一样的地方混出贵公子的名声，凭什么？凭他有素质啊？”
阿瓶张了张嘴，琢磨着滋味。
巴老板点着全息屏，激动地对电子助手下令：“对！对！就是这个招式！截下来！给我加到集锦开头——人一死就是绝版了。”
那是在斗场外屏循环播放的冠军集锦，用来吸引更多人，不论是好战的决斗者，还是好观战的赌徒。
阿瓶接着巴老板上一个指令，说：“可是她手里还拎着咱们一亿星币呢？”
“对啊！我真是亏大了！”巴老板抱怨几句，乜斜着眼看了阿瓶一眼，“便宜你小子。”
阿瓶还有点迟疑。
巴老板不耐烦似的皱起眉头：“上礼拜你是不是还预支工资来着，说你老娘要截肢……还是她已经只剩半截来着？”
“是……并发症。”阿瓶的眼睛暗了下去，“老板，我这就去。”
巴老板又叫住他：“等等，你小子怎么想到去打劫的，谁给你支招了？”
阿瓶明白巴老板的弦外之音：“没有谁，这事儿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巴老板有点满意地点头。个人行为跟斗场无关，甚至他还是损失了新晋冠军以及一亿星币的“受害方”呢。
“赶紧滚吧。”
“好的老板。”阿瓶刚侧身，又扭头问，“不过老板……她的身手您也看到了……我得带点麻醉。”
“想带什么你就带！偷东西还打报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