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飒在那皇城根下呆了半个月了,看着那些官老爷们满怀希望地递上帖子,又在门房喝上半天茶后灰溜溜地离开,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傅家的门,比皇宫还难进。
傅家是皇商世家,传了七代,全是女主事。
这一代当家的傅老太太年轻时一个人跑过三趟西域,把丝绸茶叶卖到波斯人手里,换回来成箱的宝石香料,如今傅家的买卖遍布天下,盐铁茶丝、钱庄当铺、海运陆运,没有她们不占的。京里那些王公贵胄见了傅家人,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赤飒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傅家那位大小姐——傅蕙。
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那姑娘今年十九,是傅老太太一手带大的接班人,从小就被关在内院里念书学账,规矩严得吓人——她住的院子外头有八个婆子轮流守着,进出都要对牌,连亲兄弟想见她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
府里下人私下说,大小姐那张脸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笑,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
赤飒见过她一次,就一次。
那天她在傅家后巷,正琢磨着从哪边翻墙进去不容易被发现,忽然听见侧门那边有动静——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特意压着的,几个丫鬟鱼贯而出,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一个气质清冷疏离的姑娘从门里走了出来。
穿的那衣裳料子赤飒认得,是蜀锦里最贵的那种暗花缎子,远看素净,近看才能瞧见上头织着缠枝莲纹,光线一照就泛出幽幽的银光。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玄色滚边,针脚细密得像是用笔描出来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玉的禁步,走路时纹丝不动——那是规矩。
大家闺秀身上的禁步不能发出声响,步子要稳,身姿要正,从头到脚都得端着。
她的头发绾成极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木兰,花瓣薄得透光。
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有,眉毛是天生那种细长的远山眉,嘴唇不点而朱,可那颜色被脸上的冷淡一衬,倒像是画上去的,没什么活气。
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婆子远远地缀在后面,也不敢靠太近。
蕙上了马车,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每一个姿势都被量过尺寸。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赤飒看见她侧过脸,朝车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水,可那水里头沉着东西,沉甸甸的,压得那双眼睛看起来又深又远,像是隔着雾在看人。
她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可也不亲近,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好像什么都是她该看的,又什么都没进到她心里去。
车帘落下来,马车走了,赤飒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等待都值了。
是她。那双眼睛,那个轮廓,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这一世的她,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像被装进了一个很贵的匣子里,匣子雕着花,镶着玉,人人都说这是个好东西,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待在里头。
赤飒看着她上车时那个背影,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肩线端端正正,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太妥帖了,妥帖得像是在演一出戏,戏台上的人演给台下的人看,可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忘了戏外的样子。
这地方怎么进去真是个难处。
傅家不要外人,下人全是家生子,三代以上就在府里当差的才要。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别说进门,连靠近那院子都难。
赤飒又观察了几天,发现后院有个单独的院子专门养猫,每天有丫鬟按时送食水进去,进进出出的,管得倒没那么严。
猫?
赤飒想着法子了。
她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化作一只赤色小猫从后巷翻墙进了傅家。
那猫儿房比她想的要大,三间屋子打通,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只猫,什么花色都有,白的黑的黄的狸花的,有的追着玩线团,有的懒洋洋舔着爪子。
第二天一早,喂猫的丫鬟推门进来时愣住了——那群猫围成一个圈,圈里蹲着一只她从没见过的赤红色小猫,毛色亮得跟火烧云似的,一双眼睛一蓝一金,也不怕人,就那么抬着头看她。
丫鬟手里的食桶差点掉在地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那猫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拿脑袋蹭她手指。
丫鬟心都化了,当天上午,这只“不知打哪儿来的漂亮小猫”就被抱着,进了蕙的院子。
蕙正在窗下对账,窗户开着,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红。
她握着笔一行一行看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南边这个月的丝绸进价不对,比上个月高了半成,回头得问问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丫鬟春兰掀帘子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您看看这个。”
蕙抬起头,看见春兰怀里抱着一只猫。赤红色的,在太阳底下一照像一团烧着的火。那猫抬着头看她,眼睛一蓝一金,也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蕙怔了怔,放下笔伸手摸了摸那猫的脑袋,那猫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蹭得她手心发痒。
蕙唇角弯了弯,春兰眼尖,心里直呼稀奇——大小姐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难得见她笑。
“留下吧。”蕙说,手指又揉了揉那猫的耳朵,“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大小姐您给起一个?”
蕙看着那猫,那猫也看着她,一蓝一金的眼睛圆溜溜的。
她想起昨天吃的西瓜,甜甜的,红红的瓤。
“西瓜瓤。”她说。
春兰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小姐您这名字起的。”
蕙自己也有点想笑,但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挺合适的。”
赤飒在她怀里,爪子动了动。
西瓜瓤,又是西瓜瓤,这丫头起名的本事真是一点没长进!
可她也没挣,就那么窝在蕙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蕙低头看它,觉得这只猫有点意思,别的猫到了生地方总要躲几天才敢出来,这只倒好,在她怀里跟在自己家似的,自在得很。
赤飒在蕙院子里住下来,才发现这差事没那么容易。
蕙喜欢猫是真的,可她喜欢的猫不止一只。每天下午蕙忙完了正事就会去猫儿房待一会儿,有时候抱着那只大橘晒太阳,有时候逗逗那只狸花玩,有时候给那只三花梳毛。
赤飒蹲在窗台上看着那群猫一个个往蕙跟前凑,心里不是滋味。
她也想凑过去,可每次她刚跳下窗台,那只大橘就瞪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赤飒好歹也是活了千儿百岁的妖,什么时候被一只普通的猫这么瞪过?可她现在是只猫,不能动手——动了手就得露馅。
她想了几天,想起山宗。
她那个弟弟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装柔弱,眼睛一眨眼眶就红了,声音一软谁看了都心疼。
行,她也会。
第二天下午蕙又来猫儿房,赤飒没像往常那样蹲在远处看,而是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耳朵耷拉着。
蕙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那团红毛——可怜巴巴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西瓜瓤?”她走过去蹲下来,那小猫抬起头,一蓝一金的眼睛水汪汪的,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委屈的调子。
“怎么了?”蕙把它抱起来,“是不是别的猫欺负你了?”
赤飒把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
蕙果然心软了,温声道:“今晚跟我回去睡。”
赤飒在她怀里,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哼哼,得逞~
从那天起,赤飒每天晚上都被抱回蕙房里,别的猫还在猫儿房挤着睡,她一个人独占大小姐的床尾。
晚上蕙沐浴完回来,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间那点冷意似乎也化开了些。她坐到床边拍了拍床尾的褥子:“西瓜瓤,过来。”
赤飒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跃上床在床尾窝好。
蕙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烛火还没吹,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屋里暖融融的。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伸手把床尾那团红毛捞了过来。
“过来睡。”她说,把那小猫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它脑袋上,“别掉下去。”
赤飒僵住了,她现在是只猫没错,可她的意识还是赤飒。
蕙的胸口又软又暖,隔着薄薄的寝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就在她耳朵边上。
那股温热透过皮毛渗进来,少女胸前的体香让她浑身都燥了起来。
蕙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她的毛,从脑袋摸到后背,一下一下的,带着困意的慵懒。
赤飒不敢动。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股热意一直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耳朵上涌到四肢百骸。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偏偏这一刻她慌了。
赤飒脑子里嗡了一声,她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蕙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怀里一沉,那团软软的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硬邦邦的、人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一蓝一金,是西瓜瓤的眼睛颜色。
可脸不是猫的脸,是人的脸。那是一张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她。再往下,是赤红色的长发散在她枕头上,跟火烧似的,头顶上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把那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志怪话本,里头说狐妖如何惑人,说山精如何勾魂。她那时候不信,觉得都是瞎编的。可此刻她信了,因为眼前这个,就让她移不开眼。
但她本能地抬起脚,一脚踹了出去——
赤飒:“?”
赤飒被她踹下床,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蕙缩到床角抓着被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东西!”
赤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床沿,头发乱糟糟的。
“我……”她刚开口,蕙已经扑过来一把揪住她那只竖着的耳朵往外扯——
“疼疼疼疼疼!”
赤飒捂着耳朵,整个脑袋都被她扯着往一边歪。
蕙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照着她肩膀就是一顿捶:“你变回来!你给我变回来!”
“我变不回来!”
“那你出去!”
“你抱我进来的!”
蕙动作一顿。赤飒趁机把耳朵从她手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那只被揪得生疼的耳朵。
那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跟打了败仗似的。
蕙喘着气看着她,又看看她头顶那两只耳朵,再看看那一头红发。
“你……是西瓜瓤?”
“嗯。”
“你是妖怪?”
“……是吧。”
蕙沉默了几秒,然后指着门口:“出去。”
“我出不去。”赤飒理了理头发,“你这院子外面八个婆子守着,我刚才是猫的样子进的。现在这样出去,明天全府都知道你屋里有个妖怪。”
蕙噎住了。
她盯着赤飒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心口,那地方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不是人,是妖。
可这妖,长得也忒好看了些。
蕙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那你解释清楚。你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变成猫进我府里?”
赤飒在她床边坐下,“我来找你。”
“找我?”
“我找了你很久。”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很多很多年,每一世我都找到你,守着你,直到你走完那一生,然后我再找下一世。”
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信?你右手心是不是有个牙印?从小就有?”
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确实有一道淡色的胎记印子。
“那是我的牙。”赤飒微微张开嘴,给她看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角,跟那个印子的形状一模一样。
蕙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的手心。“……所以你追了我很多世,就是为了这颗牙?”
“起初是,后来……不全是。”
“那后来是什么?”
赤飒没说话。
蕙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刚才她抱着这只猫睡觉,这只猫忽然变成人压在她身上,离得那么近,近得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那张蛊惑人心的脸,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对着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刚才——”她指着赤飒,声音都劈了,“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故意——”
“我没有!”赤飒立刻否认,“是你把我抱过去的!”
“你是猫我才抱的!”
“那我就是只猫!”
“你不是!”
“我那时候是!”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让谁。
蕙胸口起伏着,脸还红着。她平时在府里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的,什么时候跟人这么吵过?可眼前这个妖怪一点不怕她,还跟她顶嘴。
赤飒那只耷拉的耳朵动了动,竖起来一点又没完全竖起来,看着有点心虚:“而且我没看见你什么,你穿着寝衣呢。”
蕙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严严实实的,领口系得好好的。可她还是觉得哪不对劲。
“你变成猫的时候,也什么都能看见?”
赤飒想了想,老实说:“能。但那时候我是猫,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猫看人不看那些。”
蕙狐疑地看着她。赤飒那两只耳朵终于都竖起来了,正正经经的,看着挺真诚。
“……算了。”蕙揉了揉眉心,“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不想让我留下,我就走,再想办法进来。”
蕙看着她。这妖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蕙忽然想起刚才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那团软软的毛,那咕噜咕噜的叫声,那往她手心里拱的脑袋。
她喜欢那只猫。
就算这只猫变成了人,她也还是喜欢。
“……留下吧,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赤飒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蕙指着她,“以后不许变成猫的时候故意往我怀里钻。”
赤飒那两只耳朵同时动了动。“……那是你抱我的。”
蕙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赤飒笑着一把接住。
蕙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恼意消了大半。
她靠在床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妖”:“你叫什么来着?”
“赤飒。”
“赤飒。”蕙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不错。”
蕙又看了看她那张脸,那对耳朵,那一头红发。“你那耳朵,能收起来吗?”
赤飒灵力一转,那对耳朵便隐去了,只剩下满头赤发。
蕙盯着那头发看了半天:“头发呢?能变黑吗?”
赤飒又把那满头的赤红渐渐褪去,化作墨色。
蕙看着眼前这个人——墨发披散,眉眼如画,跟刚才那个“妖”判若两人。
“行了,”蕙躺下来拉了拉被子,“睡吧。”
赤飒愣了愣:“睡哪儿?”
蕙指了指床尾:“那儿。”
赤飒看了看床尾,又看了看蕙。蕙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赤飒看见她耳根红着。她嘴角弯了弯,变回小猫在床尾窝好。
烛火灭了,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赤飒留下之后,蕙院子里就多了个“新来的贴身侍女”。这名头是蕙想的,反正她院里的事外人不知道,添个人也没谁查。
赤飒换上侍女的衣裳,头发和瞳孔颜色也藏好了,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那张好看的脸太扎眼了点,蕙每次看到她,都想说你能不能长得普通些,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便没开口。
赤飒干活,蕙才知道什么叫“全能”。
第一天蕙对账对到一半发现南边那笔丝绸的账又对不上,皱着眉看了半天,赤飒在旁边瞄了一眼指着账本说这个数是错的,进价涨了半成可他们算的时候用的是原价,差三十七两四钱。蕙算了一遍,还真是。
第二天蕙院子里有个婆子闹事,仗着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阴阳怪气说大小姐不懂规矩,蕙还没开口赤飒已经走过去,三句话把婆子堵得说不出话,那婆子第二天就老老实实来赔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蕙要去见几个南边来的大商人,换了三身衣服都不满意,赤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袄裙配了条藕荷色的披帛,三两下给她打扮好。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总觉得今天这身特别顺眼,可又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会?”蕙问。
赤飒正给她梳头,手指灵巧得很,几下就把头发绾成一个漂亮的髻。“活得久了,会的就多。”
“你跟谁学的梳头?”
赤飒手上顿了顿。“我弟弟山宗。从小就爱捣鼓这些——梳头,妆道,香露,没有他不会的。”
蕙从镜子里看她,那张脸低着,神情专注,手里的动作又轻又稳,跟做惯了似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石榴花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
蕙看着镜子里赤飒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那张漂亮的脸。那双眼睛,那对耳朵,那一头红发。明明是个妖,可怎么偏偏就让人好看的移不开眼。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梳子从发间滑过的声音,细细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拱着。
过了几日蕙出门谈生意,带的是赤飒。回来的时候天色晚了,赤飒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赤飒就没再问。
可马车走到半路赤飒忽然说“你等会儿”,然后跳下车,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桂花糕。”她递过来,“刚出炉的,还热着。”
蕙愣住了,她没说她想吃,她只说还好,可赤飒知道。
蕙接过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金黄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有一世,你开糕点铺子,就爱吃这个,每天收摊之后你都给我留一块。”
蕙看着她。马车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可那个轮廓就足以就让人安心了。
晚上回去,蕙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起白天赤飒给她梳头的样子,那双眼睛低垂着,专注得很,像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她的头发梳好。
她又想起赤飒说的那句话——“以前有一世,你开糕点铺子。”
以前有一世。
那些她记不得的事,那个人都记得。
傅家是母系家族,规矩跟别家不一样。老太太当家,下面三个女儿——蕙的母亲是老大,可惜去得早,老二老三还在,各有各的心思。
老二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们读书不成经商也不成,成天在府里晃荡,老太太看不上,女儿倒是个机灵的,从小就往老太太跟前凑,嘴甜会来事。
老三只有一个女儿,比蕙小三岁,这丫头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继承人,索性什么也不争,成天吃喝玩乐,见了蕙倒是客客气气的,喊一声“大姐姐”。
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但他们的下人们可都不消停。
今儿个这个在老太太跟前说大小姐院里规矩松,明儿个那个说大小姐谈生意不带上自己人,后日又有谁传大小姐院里新来的侍女来历不明。
蕙听了只当没听见。
赤飒问她:“不生气?”
“生什么气。”蕙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他们爱说就说。”
赤飒看着她。这丫头比前几世沉稳多了,以前那个会冲出去拦人的小丫头,现在能坐在这儿听着别人嚼舌根脸都不带变的。
可她也知道,蕙不是不生气,是学会了不露出来。
傅家大小姐,不能让人看出情绪。
赤飒没再问,只是每天照常干活,可那些嚼舌根的人,忽然就安静了。
先是二房院里一个最爱传闲话的婆子,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一跤,摔得腿都折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没工夫再说闲话。
再后来是三房那边一个管事,专门负责跟蕙交接。这人手脚不干净,每次交接都偷偷克扣一点,以为蕙不知道。蕙确实不知道,她太忙,这些小事顾不上。
可某天那管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屋里多了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这几年克扣的每一笔钱,时间地点金额一字不差。
那管事当天就跑去蕙院里跪着求饶,不仅把所有克扣的钱都吐了出来,还多赔了一倍。
蕙看着他磕头,心里奇怪得很——这人怎么忽然就来了?
她看向赤飒。赤飒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没她事似的。
“你干的?”
“什么?”
“那些人。”
“顺手的事。”
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
蕙从来没出去玩过,是真的没玩过。从她记事起每天的日程就是固定的——早上起来念书,上午学账,下午见人,晚上温习功课。
逢年过节老太太会让她出去走走,也只是坐着马车去庙里上个香,前后跟着八个婆子,不许乱走,不许乱看,她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有一天赤飒突然问她:“你想不想出去?”
蕙愣了一下:“出去?去哪儿?”
“随便哪儿,就咱们俩。不去谈生意,不去见人,就是玩。”
蕙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点。“……能去哪儿?”
“先出城。城外有片林子,林子边上有条河。我之前路过那儿,看到有人在河边放风筝。”
放风筝,蕙只在书里见过这三个字。
“什么时候去?”
“现在。”
蕙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袄裙——料子精贵,绣工精细,是见客穿的。“我这身……”
“换一身。”赤飒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穿这个。”
蕙看着那件衣裳,粗布没绣花,袖口还有点磨毛了。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衣服?可她伸手接了过来。
换好衣服,赤飒拉着她从后门溜出去。蕙第一次走这条路,紧张得手心出汗,一路攥着赤飒的手不放。
出了城果然有条河,河边有片空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赤飒从怀里掏出一个风筝,燕子形状的,是她自己做的。
“来。”她把线轴递给蕙。
蕙接过线轴不知道该干什么。赤飒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放线、收线、跑起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蕙头发都乱了,她攥着线轴跑了几步回头看那只燕子,歪歪扭扭飞起来了,越飞越高。
她笑了,不是平日里大家闺秀那种莞尔一笑,是咧着嘴,笑得清脆响亮。
放完了风筝,赤飒问她还想不想去别处,蕙想了想说想爬树。赤飒带她走到林子边上,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都抱不过来。
赤飒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她,蕙从来没爬过树,抓着那些粗糙的树皮踩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枝丫,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可她爬上去了,坐在树枝上,风从耳边吹过去,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玩吗?”赤飒问她。蕙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看着赤飒,忽然说:“我想玩过家家。我没玩过。小时候祖母管得严,不让玩这些。我看话本里写的,总想知道过家家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过家家是什么样的。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和这个人一起玩,一定很好玩。
赤飒看着她。“行。”
赤飒带她找到一片更开阔的草地,旁边还有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赤飒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灶台,又摘了几片大荷叶当盘子,折了几根细树枝当筷子。
蕙蹲在旁边看她忙活,忽然说:“这回我来定。”
“定什么?”
“角色。”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一本正经地说,“本官乃新任知府,今日微服私访,路过此地。你是本地县令,出来迎驾。”
赤飒愣住。“……我当县令?”
“对。”蕙背着手,学着戏文里那些大官的派头,下巴微微抬起来,“怎么,不乐意?本官可是你的直系上官。”
赤飒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下官参见知府大人。”她拱了拱手,憋着笑,“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酒,还请大人移步。”
蕙点点头,往那几块石头边上一坐,端起一片荷叶,那是“酒杯”,抿了一口。“嗯,这酒不错。不过本官这次来,不是光为了喝酒的。”
“大人有何指教?”
蕙放下荷叶,叹了口气,那模样还真像个忧国忧民的官。“本官一路走来,见你们这儿百姓面黄肌瘦,田里庄稼也长得不好。你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
赤飒差点笑出声,忍住了。“回大人,今年天旱,收成确实不好。下官已经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只是上头还没批下来。”
蕙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她平时在账房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减免赋税?光减免有什么用。百姓没饭吃,就算不收税,他们也活不下去。”
“那大人的意思是?”
蕙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开仓放粮。”
赤飒愣了一下。“大人,官仓里的粮食……得有朝廷的批文才能开。”
蕙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等你批文下来,人都饿死了。先放了再说,出了事本官兜着。”
赤飒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忽然想起草原上那个大单于。也是这副模样——管他什么规矩,先干了再说。
“大人就不怕被弹劾?”赤飒问。
蕙冷笑一声。“弹劾?本官查过了,你们这儿的知府贪了三年赈灾银子,上报的灾情全是假的。他要敢弹劾本官,本官就把他的账本递到御前去。”
赤飒这下是真愣住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蕙看着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促狭。“本官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你这县令,胆子不小啊,见了本官也不害怕?”
赤飒忍着笑。“下官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蕙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知府贪的那些银子,你有没有份?”
赤飒被她这一问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游戏玩得有点太认真了,这丫头入戏比她还深。
“下官……”她刚开口,蕙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真的上级安抚下属似的。“行了,本官信你。”她收回手,又端起那片荷叶,“来,喝酒。”
赤飒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两片荷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蕙喝完了“酒”,把荷叶放下,忽然又换了一副面孔,刚才那个忧国忧民的知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狡黠。“对了,本官听说,你家里有个妹妹,长得挺好看?”
赤飒警觉地看着她。“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蕙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本官还没娶亲。”
赤飒这下是真的被噎住了,瞪着蕙说不出话。
蕙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那个表情——”她笑的喘不上气,“哈哈哈哈!!!”
赤飒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知府大人,您这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相看的?”
蕙捂着脑门,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草地上一倒,赤飒蹲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
“有那么好笑吗?”
蕙躺在地上,拿袖子捂着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赤飒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行了行了,别笑了。”
蕙被她拽起来,靠在她的肩膀上,还在笑,只是笑得没那么厉害了,变成了时不时地抽一下。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个人身上。
赤飒没动,就让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蕙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笑完了,她躺到草地上看着天。
赤飒在她旁边躺下,也看着天。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爬树,放风筝,过家家。这些东西别的小孩小时候都玩过,我没有,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蕙转过头看她。“赤飒。”
“嗯?”
“谢谢你。”
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用谢。”
“你说,我要是真的当官了,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
“什么样?”
“就是……”蕙想了想,“就是敢开仓放粮,敢去查那些贪官,敢跟他们对着干。”
赤飒沉默了一会儿,“你会,你每一世都是这样的人。”
蕙突然有些低落,“那这一世呢?我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赤飒看着她的眼睛。“你出不去,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出去。你要真想走,没人拦得住你。”
蕙呆愣住了。
赤飒没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回去了,再晚你院里那些人该发现了。”
回去的路上,蕙靠在马车壁上,忽然说:“明天还来。”
“来干什么?”
“本官还没查完案呢。”蕙一本正经地说,“那个县令,本官觉得有问题,得再查查。”
赤飒看着她,疑惑道:“查什么?”
蕙想了想,“查查他家里到底有没有妹妹。”
赤飒伸手在她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蕙捂着脑门“哎哟”一声,笑得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那天晚上回去,蕙换了衣裳坐在镜子前拆头发。
赤飒站在她身后,伸手接过去帮她拆。
窗外偶尔传来更鼓声,蕙从镜子里看着赤飒,看着那张认真的脸,那双低垂的眼睛。
“赤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赤飒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她。
蕙没回头,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你找了我很多世,那以前的我,都是什么样的人?”
赤飒没立刻答,指尖捻着一缕发尾,慢慢地顺开。
“有一世,你是草原上的大单于,”她平淡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人管着好几千人。会骑马,会射箭,带着三百人打赢了八百人。”
蕙眼睛亮了亮,从镜子里看着她。“真的?”
“嗯,那一世你特别威风。”赤飒把拆下来的一根簪子放到妆台上,“我跟着你,看你骑马,看你打仗,看你跟那些看不起女人的男人对骂。”
“大单于。”
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尝着这三个字的味道。
赤飒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蕙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赤飒垂下眼,继续帮她拆头发。“没什么,就是想起那时候的你,觉得很好。”
蕙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着,把那俊美的轮廓衬得忽明忽暗。
“很好?”蕙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味道,“哪种好?”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看见她握着梳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就是……就是觉得那样的你,挺好的。”
“挺好的?”蕙学着她的语气,“那现在的我呢?”
赤飒抬起头,没接这茬,把手里那缕头发顺好了,又去捞另一缕,从镜子里看着她。
蕙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行了,不问了。”
蕙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来穿去,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气,明明是她先挑起的话头,现在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赤飒忽然开口:“蕙。”
赤飒从镜子里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像是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你刚才问,现在的你。现在,也很好。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草原上的大单于是你,现在这个大小姐也是你,都一样。”
蕙听着,忽然问:“那你喜欢哪一个?”
赤飒手上顿了顿。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试探,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蕙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答,便收回视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算了,当我没问。”
“都喜欢。”赤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人听见似的。“草原上那个,喜欢。现在这个,也喜欢。”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哪种喜欢?”
“你猜。”
“我猜不着!”
蕙声音里带着点气恼,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甜意。
赤飒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彼此,谁也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梳子穿过发丝的声音,沙沙沙的。
过了好一会儿,蕙忽然开口:“赤飒”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蕙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着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应该怎样,应该学账,应该见人,应该稳重,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只有你,你从来不跟我说应该怎样,你只是……陪着我。”
“因为你不需要。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那些人说的应该,你自己都知道。你不用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需要……”赤飒顿了顿,“需要有人陪着你。”
然后她放下梳子,伸手把蕙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耳廓滑过,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蕙的耳朵尖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赤飒的手。
赤飒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握住她。
“赤飒。”蕙轻轻说。“你说你找了我很多世。每一世,你都这样陪着我?”
赤飒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能陪到最后,有时候……不能。”
蕙没问为什么不能,她只是握着赤飒的手,更紧了一点。
“那这一世,你多陪我一会儿。”
“睡吧,明天还带你出去玩。”
蕙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一笑。
她想起今天在草地上,两个的身影并肩躺着。天很蓝,风很轻,远处有孩子在笑。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天。
蕙被老太太叫去正堂的时候,赤飒正在后院查看新到的几匹料子。
春兰小跑着来找她,气还没喘匀:“大管事,老太太把大小姐叫去了,说是要商议赘婿的事。”
赤飒手里那匹月白素缎差点滑到地上。
她接住了,慢慢叠好,搁在架子上,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知道了。”
春兰站在原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行了个礼小跑着走了。
赤飒把料子一匹一匹叠好,码整齐,手指捏着缎子的边角,捏得很紧。
赘婿……
她在傅家三年多,从侍女当上大管事,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摸得门儿清,当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傅家七代女主事,到了蕙这一辈,老太太就她一个继承人。
赘婿是早就要招的,只是老太太一直没挑中合意的,拖到了现在。
她把最后一匹料子码好,转身往前院走,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赤飒还是那个赤飒,府里的事一样不落,账本对得清清楚楚,下人调拨得妥妥帖帖,见人该点头点头,该吩咐吩咐。
可蕙发现她站在门口,看院子里石榴花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一站就是半炷香的工夫,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蕙从账本上抬起头看她,她就转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上蕙在书房对账,赤飒端了茶进来搁在桌角,转身要走,蕙头也没抬:“站住。”
赤飒走过来,在桌前站定。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说:“祖母挑了几个人,下个月初八,让到家里来坐坐,你要不要听听是什么样的人?”
赤飒垂着眼。“大小姐做主就行。”
蕙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来气。“赤飒,你每一世找到我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我快嫁人的年纪?你怕我嫁人。怕别人把我娶走,怕我身边有了别人。”
赤飒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
就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嫁呢?你想过带我走,是不是?”
屋里很静,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赤飒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过。”赤飒终于说,声音很低,“每一世都想。”
蕙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我的家人?”
“每一世你都有家人。有父母,有兄弟,有牵挂,我不能替你选。”
“我选了。”
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要走,跟你走。”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终于没压住,翻涌上来,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可这里有你的家人——”
“你才是我的家人!”蕙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赤飒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握住蕙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蕙忽然说:“明天就走。”
赤飒愣住,“明天?”
“对!明天祖母要去城外庄子上住几天,府里乱,没人注意。我攒了些金银,够用一阵子了,我们可以用它买个马车,到处云游,换洗的衣裳也收好了,在柜子最底下。”
赤飒看着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蕙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上个月,你以前说过,我想走,没人拦得住我。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赤飒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蕙拉着赤飒往床边走,“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今晚别变猫了。”
“……你确定?”
“我确定。”
赤飒在床边坐下来,蕙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蕙侧过头看着赤飒的侧脸,看着那双在月光底下格外亮的眼睛。“赤飒,我知道你的喜欢是什么了,你不是来找牙的,你是来找我的。”
赤飒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在一起。
蕙忽然笑了,赤飒也笑了,她们在昏暗的夜里笑了好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像是终于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天刚蒙蒙亮,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蕙攥着赤飒的手,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步子又轻又快。
经过二门的时候看门的婆子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声老远就听得见。
蕙屏着气从她身边走过去,裙角擦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阵细风,婆子的呼噜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蕙紧张的手都出了一层汗,赤飒反手握住她,拉着她快步穿过了二门。
后门在厨房旁边,平时送菜的车都从这儿进。
蕙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吓得整个人僵住了,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人追来。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一脚踩在了外面的石板路上。
天光大亮,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白气。
蕙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傅家的后墙——那墙真高,青砖砌的,顶上铺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青光,她从记事起就在这墙里头。
她拉着赤飒的手,忽然跑了起来。
赤飒愣了一下,被她拽着往前跑。蕙跑得很快,裙角翻飞,包袱在肩上颠得一上一下,银子在里面哗哗响。
她跑过巷子,跑过大街,跑过那些还在上铺板的店铺,跑过那些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
头发散了,一缕一缕地飘在风里,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一声比一声快。
赤飒被她拽着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散开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看着她跑得气喘吁吁,可步子一步都没慢。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城,出城要经过一座石桥,对面是一大片田埂山林。
蕙跑上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扶着石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她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满肩都是。
“跑出来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喘得厉害,“我跑出来了。”
蕙扶着栏杆站直了身子,看着城外那条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两边是田埂,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慢悠悠地飘到天上去。
她转过身看着赤飒,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她的头发散着,脸跑红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赤飒”她说。
“嗯。”
“以后的路,你陪我走。”
“好。”
赤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跟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草丛里,抱着她往怀里揣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不是大小姐,不是继承人,不是傅家的招牌。
她是那个不管转了多少世,被关了多少年,从来没有学会低头的蕙。
蕙握住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走,是跑。她拽着赤飒跑下石桥,跑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裳猎猎响,蕙跑在前面,赤飒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铺在田埂上,铺在野花上,铺在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
蕙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散在风里,散得满田埂都是。
赤飒看着她的裙角翻成一朵花,看着她跑得像个疯丫头——
风从后面推着两个人往前跑,野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蕙跑得实在跑不动了才慢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脸上全是汗,喘着气说,“我从来没跑过这么远。”
赤飒站在她身边,也喘着气。“以后还能跑更远。”
蕙直起身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伸出手,“那走吧。”
赤飒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去,谁也没回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自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