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
浓郁的夜色中,只有萧瑟的风声凄厉地刮着。
就在草木摇晃的沙沙声中,忽而传来了一个不耐的低声:
“现在时局不好,粮食都吃不饱,谁还能再养个女娃子,赔钱货一个,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赶紧趁天黑把她丢了吧!”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就是,要是个男娃还能留,女娃子有什么用!”
紧接着,门扉被“吱呀”推开,而后一个被单薄的布料包裹着的小东西就被径直丢了出来。
而后,门被迅速地重新关上,世界似乎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可下一刻,距离门扉不远处的草丛忽然奇怪地起伏了一下,而后,里面便钻出了两只小小的动物──
一只浑身满是亮丽的红色毛发,另一只则是幽深的绿色,细细看去,俨然是两只难得一见的猫。
红色的那只率先迈开步子,几步跳到了那布包裹周围,低下头去轻轻地嗅了嗅,而后,在若隐若现的月光照耀下,有什么高兴似的一亮──
是她右边獠牙。
只可惜,那本该尖锐的双獠牙只剩下一颗,左边獠牙仿佛被什么磕到似的,尖锐部分已经尽数断了个干净。
绿色那只似乎很孱弱的样子,看着红色的动作,身体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姐姐!快别看了!”
他跺了跺脚,似乎实在是冻得受不了,声音却怎么也不敢大声,更像是在撒娇:“为了找到这女孩,我可是陪你在这里挨冻了一晚上,赶紧找个好人家把她送养吧。”
红色的那只却没有理他,只是下一刻,那只猫浑身向上舒展了开来,而后越长越长,直接化为了一个俊美的人形──
她身材高挑,眉眼既英气又飒爽,只低头慢慢抱起地上的布包裹时,露出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闭嘴吧你。现在又黑又冷,你怎么保证她能扛到有人发现她?”
布包裹并不暖和,里面包裹着的女婴脸上血色尽无,就连呼吸也几不可闻。
赤飒轻轻翻开女婴的手掌,待见到她右手心有一个清晰的牙印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将她往自己的胸口处贴了贴。
女婴似乎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又或许是没力气了,只小声地哼唧了一声,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绿色的那只一见这情况,瞬间警惕起来,身形也迅速一展,化为了个少年郎:
“姐姐,我这么柔弱,已经很需要你费心力来养了,你难道还要分走对我的关心来养活她吗?”
赤飒懒得理她的嘤嘤怪臭弟弟山宗,只将女婴牢牢护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快步朝前走去。
山宗当即着急起来,赶紧追了上去:
“姐姐!这山洞可是我们共同的家,就算你想要养她,也……”
他话没说完,因为赤飒瞬间加快了脚步。山宗的力气全用来追逐赤飒了,可还是落了一大截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前者轻松后者狼狈地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山洞里。
刚踏入山洞,赤飒赶紧将布包裹塞进那些她用来取暖的枯叶里,这才冷眼望向山宗:“吵什么吵,你自己看看你比蕙大多少,还在这里推卸责任。”
“姐姐,这真是冤枉啊!”
山宗在鼻前扇了扇风,退后了几步,而后矫揉造作地咳嗽起来,“你瞧瞧我这身体,跑这么几步就喘成这样,哪里能带孩子啊,不给她过了病气就行了。”
与此同时,被闷在枯叶的蕙似乎是感觉到了不舒服,抽噎着开始哭了起来。
哭声细细弱弱,一听就是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
赤飒心下一急,不再看山宗,将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而后从底下拿出了她一直温着的一个小盆。
山宗下意识去看小盆里的东西,是一盆满满当当的蟑螂肉泥。
……难不成姐姐早就准备好了给蕙的食物?
下一刻,他就看着他的姐姐拿起一根树枝,沾着蟑螂肉泥就往蕙的嘴里送。
他下意识想要阻拦,就见自家姐姐直接拦在了蕙的身前,不耐烦地看向他:“行了,替我再去做点蟑螂肉泥,我给你补充灵力。”
“好嘞姐姐!”原本还在咳嗽着的山宗瞬间跳了起来,而后后知后觉道,“等一下,你确定这么小的婴儿可以吃蟑螂肉泥?”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给我吃的蟑螂肉泥。”赤飒一脸信心,还不忘白了一眼山宗,“你可是我照顾大的,我瞧你现在活得还挺好的。”
“这哪里一样……”山宗撇撇嘴,本来不欲再管,但一想起赤飒答应自己的灵力,心思又瞬间活络起来──
既然姐姐这么在意蕙,以后自然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说不定还能给他更多的灵力,这样他就完全不用修炼了!他可不能让蕙有死掉的可能性!
这么一想,山宗立刻接话道:“可是我看过森林里其它动物养她们的小崽子,人家都是先喂奶,等到后面就会给崽子们喂肉吃。”
看着山宗那信誓旦旦的模样,赤飒终于迟疑起来。这一晃神,沾着蟑螂肉泥的木枝便已经伸进了蕙的嘴里。
小小的蕙被迫含住了木枝,似乎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下一刻,整张脸便瞬间涨红起来,与此同时,本来乖乖趴在赤飒怀里的小身子也开始拼命地扭动起来。
赤飒瞬间吓了一跳,赶紧将木枝丢到一边,轻轻拍着蕙的背,而后,便见蕙小嘴一张,一下子哭了起来──
她身体太弱,根本发不出寻常孩童的大哭声,只从嘴里不断地“嗡嗡”着,混合着些许蟑螂肉泥的口水也从她的嘴角里不断地流淌出来,看起来实在是好不可怜。
这下赤飒是真的急了,笨手笨脚地来回摇晃着蕙,兴许是她的动作实在是太生疏,蕙的哭声不仅没有停止,甚至还更加剧烈了起来。
山宗在旁边翘着兰花指好整以暇地看着,而后嘻嘻笑了起来:“哎呀,难怪我身体这么不好,看来不仅是我天生身子骨弱,也有姐姐你的大功劳呢。”
赤飒嫌恶地一撇他,有微光顷刻一闪,重重拍上了山宗的兰花指上。
山宗吃痛地一合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一阵难闻的气味瞬间在山洞里弥漫了开来:
“完蛋了!这小崽子不会是拉了吧?啊啊啊姐姐你赶紧把她丢开啊!”
赤飒一边赶紧解开蕙的布包裹,一边指挥起来:“别嚷嚷,你赶紧去找找附近刚生产的母兽,帮我弄点奶回来!”
山宗没来得及接话,因为随着赤飒的动作,蕙整个模样也终于露了出来──
她实在是太瘦小了,身上几乎没有多少肉,只有嶙峋的骨头突兀地立着。
山宗心下一酸,刚要说什么,却被赤飒误会成他在磨蹭。于是赤飒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行了,给你两倍的灵力修炼,这总可以了吧?”
山宗眼前瞬间一亮──
要知道,他自从一出生,便是猫兽族的异类。
不仅天生厌恶打打杀杀,更是天天玩花养草地打扮自己,到如今能修炼成人形可全靠姐姐帮忙。
可自从族长宣布,如果他自己学不会好好修炼的话,就要被赶出族地,姐姐已经许久不愿意主动给他灵力了。
现在这可是……这可是天降好事啊!
但山宗又看了看外面黑黢黢的夜色,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打鼓起来,瞬间连连咳嗽了起来:
“可是姐姐,天色已经很晚了,外面又这么黑,要是你这么脆弱又这么可爱的弟弟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啊?”
说着,他又要做出晕倒的姿势来:“或者,我要是看到什么猛兽偷袭的画面怎么办?我可是连蚂蚁都不敢踩,见血就晕,一咳就倒啊。”
赤飒言简意赅:“给你三倍灵力。”
她顿了顿,又补充:“另外,你就和她们说,我会用新鲜猎物来和她们交换奶水,不会让她们吃亏的。”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这一说,山宗瞬间心里有底起来,蹦蹦跳跳地就往外面去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赤飒将旧衣裁剪好给蕙换上,山宗就捧着一大罐奶水回来了。
赤飒赶紧把罐子放到火堆上加热,不出片刻,浓郁的奶香味便在整个山洞里弥漫开来。
换上干净包裹正昏昏欲睡的蕙瞬间醒了过来,也没有哭闹,反倒是乖乖地贴着赤飒的胸口,“咿咿呀呀”地朝罐子左看看右看看。
那模样可爱至极,瞬间化解了赤飒心里的烦闷,她急忙打开罐子,用简单制作的勺子给蕙喂食了起来。
这次的食物果然很合蕙的胃口,她不仅悉数吃完,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而后,便扒拉着赤飒的手指,笑嘻嘻地将那手指含进了口里吮吸起来。
温暖柔嫩的触感瞬间被黏糊糊的口水取代,赤飒却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熟能生巧地学会了摇晃蕙的方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蕙陷入了梦乡。
不过,虽然暂时度过了危机,但这一罐奶显然是用不了多久的。
隔天,赤飒便打算出门去捕猎换奶。
山宗说什么也不愿意带着蕙,赤飒也担心他会照顾不好蕙,于是便将蕙牢牢挂在自己的背上,而后,长身一展,四肢着地,露出了猫兽的本来面貌──
依旧是一身亮眼的红色,只不过身形比猫形态要魁梧太多,脸上的图腾威风凛凛。
她的运气很好,几乎没走几步,便看见了晨曦之中,有一只落单的兔子正在慢慢吃着鲜草。
赤飒虽然体型巨大,但她爪子落地的时候几近无声,因此,在轻微的风声之中,隐形一般地朝兔子靠了过去──
而后,锋利的爪尖一扬,随着破空声音响起的,还有一阵尖锐的啼哭声!
“哇──”
是蕙在嚎啕大哭,她堪堪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陌生的血红皮毛,她俨然被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猛兽夺走,而那猛兽此时扬起的爪子也锋利无比,仿佛能瞬间将她撕碎。
她太小,来不及辨清那爪子的方向,只觉得耳畔尽是凛冽的风声,再也找不到那个温柔地哄着她入眠的女人了。
兴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蕙的哭声越来越大,而那只落单的小兔子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只留下仓皇停下动作的赤飒狼狈地扑倒在地面上。
她来不及站起身子,只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蕙搂在怀里,头一次将化形术使错了好几次,才得以用人形的模样轻拍着蕙安慰。
蕙实在被她猫兽的模样吓得不轻,小脸通红,哽咽到后来甚至连哭声都只能卡在了嗓子眼。
直到赤飒奔回山洞重新温了一壶牛奶,蕙终于安静下来,像以往一样“咿咿呀呀”地巴望着牛奶罐。
而另一边,被蕙的哭声烦得差点要逃出山洞的山宗终于找机会插了话:“姐姐,你的猎物呢?”
“没捕到,蕙哭得太凶了。”赤飒说起这个就叹气,一边喂着奶,目光又再次落到了山宗的身上,“我给你十倍灵力,你就帮忙照看蕙一天总可以吧。”
山宗没说话,望着一喝到奶就咯咯直笑的女婴,丝毫不掩饰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见到赤飒立刻瞪眼过来,立刻伸手捂嘴,想要像以前一样努力挤出几声咳嗽来装病躲个懒。
可就在此时,他目光一转,看到素来游刃有余的赤飒身上难得狼狈地沾着的草叶,动作忽而顿了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山宗觉得自己的心头猛地一软,而后便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好吧,那我和你轮流捕猎──但先说好,我只会设陷阱,要是捕不回来可不能怪我。”
……
就这样,赤飒和山宗吵吵闹闹着,总算把蕙一点一点地拉扯长大,眼见着蕙终于从动不动就哭的巴掌大长成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
就是有点太活泼了。
这一天,赤飒刚打完猎物回来,一边开门一边琢磨着要给蕙做什么吃的,便见眼前突然有一个小身影扑了过来。
她下意识伸开双臂低头看去,便见蕙努力伸着脖子,高高扬起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的小碗:
“西瓜瓤!蟑螂肉泥,吃!”
是的,自从蕙会说话,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就又一次被喊了出来。
赤飒下意识皱了皱眉,劈手便要夺走蕙手里的东西:“你刚出生的时候一吃到蟑螂肉泥就哭,现在还吃?”
“哎哎哎,姐你刚回来,身上全是细菌,别碰我们蕙蕙的碗勺。”
山宗从身后急急忙忙地追来,语气比身体更急,“再说了,你是没见到,咱们蕙蕙可厉害了,就这么一副小身板,一口气抓了好几只大蟑螂呢。”
他蹲下身子,搓了搓蕙柔嫩的小脸蛋,而后一把含住蕙手里的小勺子,夸奖道:
“蕙蕙真厉害,做得真好吃,咱们再去做点新鲜的蟑螂肉泥来吃!”
赤飒感觉自己的眉头都要抽动了几下,便见蕙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西瓜皮、喜欢吃,蕙、多做!”
这怎么可以,明明是她先认识的蕙,怎么现在蕙反倒和山宗亲热起来!
赤飒心里一急,下意识要伸手拉住蕙的肩膀,但山宗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蕙抱了起来,将她抱离了赤飒几步:
“姐,你又忘了规矩吗?刚回来不许碰蕙,赶紧把外面的衣服都换掉──消毒,杀菌,懂不懂?”
真不知道她这臭弟弟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词汇,森林里的母兽养个孩子有这么麻烦吗?
“蟑螂肉泥就没有细菌了吗?”赤飒嘀咕着,终于反应了过来,“马上要吃午饭了,你不能让她就靠蟑螂肉泥吃饱啊。”
“反正都是肉,有什么区别。”山宗搂紧了蕙,“我可在城里看过不少科学喂养的书籍,再说了,蕙可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可比你有数。”
山宗一脸无语至极的样子,就差把“老直女不要干涉他养孩子”这行字刻在脸上了。
见山宗那一副“老母鸡护犊子”的坚持模样,赤飒无法,但只能照做,立刻开始换起了衣服──
开玩笑,她天天忙着捕猎和修炼,平时陪伴蕙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当然得抓住机会好好和蕙在一起。
正想着,就听山宗突然插话:“对了,等下我要带蕙去其她母兽那里,那里的小朋友等着和蕙玩呢,姐姐你就在家好好做饭,我们晚上回来吃。”
这小子胆儿肥了,仗着和蕙亲热,竟然敢这么和她说话!
赤飒心下恼火,刚猛冲几步要提溜起山宗好好教教他长幼尊卑,有什么东西却突然被塞进了她的口中──
是盛满了蟑螂肉泥的勺子。
蟑螂肉泥的味道依旧很奇怪,甚至没有前几世的蕙的手艺好,但是赤飒还是蹲着身子,慢慢吃了起来。
蕙歪了歪脑袋,又手舞足蹈起来:“西瓜瓤!吃!”
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一脸期待地望着她,那澄澈的瞳孔里此时只装满了她整个人,让赤飒的胸口都不自觉地变得平静柔软下来。
心里的怒火仿佛一瞬间被抚平,赤飒将最后一口蟑螂肉泥舔舐干净,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摸一摸蕙的脑袋。
在快要碰触到蕙时,她又猛然醒神,只用手背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
果然下一刻,山宗立刻抱着蕙跳远了几步:“你还没洗手!没洗手!”
……
下午,山宗果然抱着蕙出门了。
赤飒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蕙很希望和其它小崽一起玩,于是也松了口。
只是在他们走之前,赤飒装好了满满一包肉干给蕙,叮嘱道:“和你喜欢的朋友一起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
“姐,交给我,你放心。”山宗赶紧打断她,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母兽们大多聚集在河流边上,蕙远远地一望见他们,便扭动着身子从山宗的怀里跳了下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没走到一半,草丛里翕动片刻,忽而窜出了一条长蛇,直接捆上了蕙的肩膀,奶声奶气地喊起来:“是蕙!蕙来了!”
“你不要缠着蕙,不然她就要呼吸不过来了!”蟾蜍一下一下地蹦了过来,而后高高地跳起,本想着落入蕙的怀抱,但兴许是太激动了,力气一大,直接黏上了蕙的脸蛋上。
落在后面的小鹿和小马哈哈大笑起来,而后探头探脑地朝蕙怀里的包裹看去。
蕙摇摇晃晃地扒拉下脸上的蟾蜍,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怀里的包裹:“肉干!吃!”
小动物们顿时欢呼起来,立刻挤作了一团,开始分食起来。
一旁的母兽们也慢慢围了过来,向山宗表达着感谢,山宗也一点都不谦虚,高高昂起头应声道:
“当然了,我们蕙蕙就是这么懂事。”
说着,他抱起胸来,熟练地翘起兰花指:“我和你们说啊,养孩子就不能太野了,这里面可是有很多门道的,我最近在城市里看见……”
……
就这样,蕙越长越大,眼见着就到十岁的生日了。
赤飒捕获了一大桌吃食,也和山宗分别准备着给蕙的生日礼物──
不过山宗相信,就姐姐这种直女脑筋,肯定不会有他的礼物送得好的。
很快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五花八门的鲜肉一盘接着一盘地端上了桌,蕙高高兴兴地左看看右吃吃,咯咯咯的笑声不住地荡漾在整个山洞里。
山宗偷偷望了赤飒一眼,而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来:“祝我们宝贝蕙蕙生日快乐,瞧,这是哥哥给你准备的礼物。”
说着,山宗的手掌移开,里面赫然是一件精美异常的小裙子,他得意洋洋的:
“最近战争频发,城市里的物价涨了不少,这可是我私下多打了好几只猎物才换来的。”
“哇,西瓜皮哥哥好厉害啊!”蕙十分捧场,而后两眼放光地捧着小裙子,甚至兴致冲冲地开始往自己的身上比划着。
赤飒满心不服地刚要去拿自己准备的礼物,便见蕙抬起小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山宗的脸颊。
山宗的笑容立刻扩大了好几分,看向赤飒的眼神更加骄傲起来。
……这怎么可以!!!
赤飒心下一转,立刻弓起身子,变回了小猫的形态,而后抖了抖浑身的毛发,尽力挤出了个可爱的笑容。
她几步一跃,张嘴一咬,从角落里拉出了一个用无数枝条细细编织出的坐骑来:
“瞧,蕙,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赤飒让开身来,山宗这才看到──
这玩意儿哪里是什么坐骑,明明就是一只大蟑螂!
而后,他就感觉怀里的蕙一下子跳了起来,猛地一下扑了过去:
“哇!好可爱!”
下一刻,他就看着蕙越过了大蟑螂,牢牢地扒拉住赤飒,重重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好大一口:
“西瓜瓤姐姐好可爱,我最喜欢小猫猫了!”
软软糯糯的感觉透过毛发准确地转达到了四肢百骸,被蕙抱在怀里的赤飒浑身一颤,而后下意识将脸牢牢地埋进了蕙的怀抱里蹭弄着。
蕙的身上很香,明明早已经断奶,但也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奶味,白白胖胖的手臂正好将赤飒整个抱在了怀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赤飒抬头,一脸得瑟地看向山宗,山宗当即瞪大了眼睛也要变身,赤飒反应极快,直接将蕙拱到了“大蟑螂”的边上。
这一下,哪怕绿毛猫已经扒拉了上来,蕙早已经扒拉在那只“大蟑螂”上前后玩了起来。
而一旁的赤飒,早已经“轰”的一声化为了人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竟然……竟然被亲了!
蕙的嘴唇、真的好软好香!
啊啊啊怎么办,心脏实在是跳得好快!
怎么办怎么办,蕙实在是、太可爱了啊!
……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山宗拎着大包小包从城里回来时,山洞里已经飘出炖肉的香气。他翠绿的毛发上沾着细雪,一进洞就夸张地打了个喷嚏:“啊——嚏!姐!蕙蕙!我回来了!今年城里的年货贵了三成!那些奸商……”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过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西瓜皮哥哥!”蕙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买到红纸了吗?我要写春联!”
山宗被撞得退后一步,翘着兰花指把怀里的小人儿稳住:“哎哟我的蕙蕙,慢点慢点。买到了买到了,上好的洒金红纸,还有新毛笔——不过你得先洗手,刚玩过雪吧?手上都是寒气……”
“知道啦!”蕙笑嘻嘻地应着,却已经迫不及待去翻他手里的包袱。
山洞深处,赤飒正守着咕嘟冒泡的砂锅,瞥了一眼洞口的闹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低头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山宗。”她开口,“窗花剪好了吗?”
“姐!剪好了剪好了!”山宗把蕙从包袱上扒拉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我特意找了城里最好的剪纸师傅学的样式——瞧,这是‘年年有余’,这是‘福寿双全’。”
“对了!还有这个……”
他展开一张极其繁复精巧的图案,是两只猫嬉戏的造型,“这是我们猫兽族的吉祥图样,寓意家宅平安。”
蕙凑过来看,哇了一声:“真好看!西瓜皮哥哥手真巧!”
山宗得意:“那当然咯。不过贴的时候得我来,你们毛手毛脚的,别给我贴歪了……”
赤飒盛出三碗汤,放在石桌上:“先吃饭。贴窗花的事,饭后再说。”
晚饭是赤飒猎来的野鸡炖蘑菇,配上山宗从城里买的粳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菜。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洞外风雪呼啸,洞里却暖意融融。
“姐,”山宗咬着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守岁?”
赤飒抬眸:“你想守便守。”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山宗正色道,“这是人类的规矩!蕙蕙是人类,得按人的规矩来。守岁、压岁钱、年夜饭……一样都不能少。”他顿了顿,小声补充,“我打听过了,压岁钱得用红包装着,里面放铜钱或者银角子……”
蕙眨巴着眼睛:“压岁钱是什么?”
“就是长辈给小辈的祝福,能压住邪祟,保你平安长大。”山宗解释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赤飒,“姐,咱们……有铜钱吗?”
赤飒沉默地放下碗,起身走到山洞角落,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桌边,她解开布包,倒出几枚银光闪闪的东西——不是铜钱,是几颗打磨光滑、蕴含着微弱灵力的银白色妖兽牙齿。
山宗:“……”
蕙好奇地拿起一颗:“这个好漂亮!”
“这是……”赤飒难得卡壳,“以前……猎的。应该,可以当压岁钱。”
山宗扶额:“姐,这是妖兽牙!人类小孩压岁钱哪有给这个的!吓都吓死了好吗!”
“很漂亮。”蕙却爱不释手,把一颗牙齿握在手心里,“我喜欢这个。西瓜瓤姐姐猎的东西,一定很厉害!”
赤飒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别开脸:“你喜欢就好。”
山宗看看姐姐,又看看捧着兽牙傻乐的蕙,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红纸呢?红纸总有吧?得包起来啊!”
于是饭后,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开始了一场手忙脚乱的红包制作。
山宗负责裁剪红纸——他翘着兰花指,用新买的剪刀沿着画好的线慢慢剪,嘴里还念叨着:“要方方正正,边缘整齐,这才体面……”
蕙负责在包好的红纸上写字。她握着新毛笔,小脸严肃,一笔一画地写“福”字。只是毛笔不好控制,写出来的“福”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晕开了一大片。
“哎呀……”蕙看着自己的“杰作”,有点沮丧。
一直沉默看着的赤飒忽然伸出手:“给我。”
蕙乖乖递过毛笔。赤飒接过,蘸墨,铺开一张新的红纸。她握笔的姿势娴熟,下笔稳而有力。不多时,一个端正饱满的“福”字跃然纸上,笔锋间竟隐隐透着一丝凛冽的剑气。
“哇!”蕙眼睛亮了,“西瓜瓤姐姐写字也好看!”
山宗探头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还行吧……比我的毛笔字还是差了一点点。”
赤飒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写。又写了“平安”、“吉祥”,最后在三个红包上分别写上三人的名字。
该放“压岁钱”了。蕙高高兴兴地把那颗银白色的兽牙放进写着自己名字的红包里。山宗则从怀里掏出三枚真正的铜钱——是他下午偷偷去换的——放进另外两个红包。
“这是给蕙蕙的,”山宗把装有铜钱的红包推给蕙,又拿起那个装着兽牙的红包,“这个……就当是蕙蕙给我们的‘压岁钱’吧。礼尚往来嘛。”
蕙抱着自己的红包,笑弯了眼。
腊月二十九,除夕。
山洞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山宗剪的窗花贴在了洞口和石壁的平整处,红艳艳的十分喜庆。赤飒猎来了一只肥美的野兔,还从森林里找到了冬笋和野菌。山宗则贡献出了他珍藏的糯米,说要蒸年糕。
蒸年糕的过程堪称兵荒马乱。山宗坚持要按“古法”制作,结果糯米泡得太久,蒸的时候火候又没掌握好,第一锅年糕硬得像石头。
“不应该啊……”山宗对着那锅“石糕”百思不得其解,“书上明明是这么写的……”
赤飒看不下去,接手了第二锅。她虽不常下厨,但对火候的掌控却精准得惊人。不多时,一锅晶莹剔透、软糯香甜的年糕就出锅了,还被她刻上了简易的猫爪花纹。
“看着还挺像样嘛。”山宗嘴硬,却偷偷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唔……还不错。”
蕙最开心。她穿着山宗给她做的新棉袄——布料是山宗用猎物从城里换的,领口袖边还缝了一圈白色的兔毛,暖和又可爱。她在洞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山宗递东西,一会儿凑到赤飒身边看炖肉,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黄昏时分,年夜饭准备好了。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炖得酥烂的野兔肉,旁边是清炒冬笋、野菌汤,还有那盘猫爪年糕。山宗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壶米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先别动筷子!”山宗按住蕙伸向兔肉的手,正色道,“得先祭祖……啊不对,我们没祖可祭。那……祭天吧!感谢天地赐予食物!”
赤飒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却还是配合地端起酒杯。
三人举起杯。山宗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吉祥话。蕙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天,谢谢地,谢谢西瓜瓤姐姐打来的兔兔,谢谢西瓜皮哥哥做的年糕……”
赤飒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两张温暖的笑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开饭后,山宗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他从城里的见闻说到森林里的八卦,又说到猫兽族过年的习俗——虽然大部分是他现编的。
“……然后啊,年夜饭一定要吃鱼,寓意年年有余。不过咱们这儿没鱼,就用兔肉代替吧,反正都是‘有余’……”
蕙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塞着年糕,含糊不清地问:“西瓜皮哥哥,你们猫兽族过年,也会守岁吗?”
“当然守!”山宗信誓旦旦,“而且我们守岁可有讲究了。得全家围在一起,讲故事,玩游戏,等到子时正,还要对着月亮祈福……”
“那我们现在就守岁吧!”蕙眼睛亮晶晶的,“讲故事!西瓜瓤姐姐讲!”
突然被点名的赤飒动作一顿。她看了看蕙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山宗看好戏的表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从前,”她的声音低沉平缓,“有一只猫。她丢了一颗很重要的牙。”
蕙托着腮,听得认真。
“那颗牙,被一个人类小女孩捡到了。”赤飒继续说,“小女孩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好看,就握在手心里。后来……她一直握着,握了很久很久。”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后来呢?”蕙小声问。
“后来,”赤飒的目光落在蕙脸上,又移开,“猫找到了小女孩。她们……一起过了很多个年。”
故事很短,没头没尾。山宗却听得愣住了,他看看姐姐,又看看懵懂的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什么嘛……”他嘟囔着,揉了揉眼睛,“大过年的,讲这么简略的故事……我来我来!我给你们讲个热闹的!”
于是后半夜,在山宗滔滔不绝的故事声和蕙时不时的惊呼声中,时间悄悄流淌。
接近子时,蕙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山宗也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大杯水。
赤飒起身,走到洞口,掀开挡风的皮帘。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轮皎月高悬,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得天地一片澄明。
她回头,看向洞里。蕙靠在山宗身上,眼皮打架。山宗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赤飒走回来,从怀里取出那两个红包,轻轻塞进蕙半握的掌心里。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了攥,把红包拢住了。又拿出另一个,放在山宗手边。
山宗低头,看见红包上端正的“山宗”二字,愣了愣,抬头看向姐姐。
赤飒没说话,只是坐回火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跃,映红了她一向清冷的脸庞。
山宗拿起红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还有一张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红纸。他展开红纸,上面是赤飒的字迹,只有两个字:
“安康。”
山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小心地把红纸折好,和铜钱一起塞回红包,紧紧握在手心里。
“姐,”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新年快乐。”
赤飒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洞外,远远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附近的人类村庄在迎接新年。
洞内,火暖,人安。
这是赤飒漫长生命中,又一个普通的除夕夜。
却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不太冷。
......
蕙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走路开始含胸,偶尔还会偷偷揉自己的胸口。
赤飒观察了她几天。
这天傍晚,山宗在洞口用泉水调花露,赤飒靠过来,忽然开口:“小宗。”
“嗯?”
“蕙最近老缩着肩膀。”
山宗放下手里的罐子,闻言抬头:“姐,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也经历过?你当年胸口鼓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生了什么怪病,大半夜把娘摇醒,说‘我胸口长了两个包,是不是中毒了’?娘给你穿了抹胸,第二天也给我穿了一件。”
“那是你自己要的。”赤飒无语的瞥他一眼,“你看见我有,你没有,哭了一整天,说娘偏心。娘被你哭得没办法,才给你也做了一件。”
山宗的脸红了:“……我那是不懂!”
“嗯,你不懂。穿了一个月,逢人就说‘我也有抹胸,和姐姐一样的’。”
山宗把脸扭过去,假装专心调花露。
第二天一早,赤飒独自出了山洞,进了城。她在成衣铺子前站了一会儿,把每个尺码的抹胸都买了一件。
回到山洞时,蕙正蹲在洞口附近看蚂蚁。赤飒走过去,把蕙拉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西瓜瓤姐姐?”
赤飒蹲下来,平视蕙的眼睛:“胸口是不是不舒服?”
蕙的脸腾地红了,缩起肩膀:“没……没有……”
“别缩。”赤飒伸手按住她的肩,把背掰直,“缩着更不舒服。”
蕙红着脸不敢看她。
“这不是病,人类女孩长大都会这样,我们猫兽化人形也会。”
蕙偷偷抬眼:“……真的吗?”
“我小时候也这样,以为自己中毒了,大半夜把我娘摇醒。”
蕙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赤飒等她笑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好几件颜色样式各异的抹胸小衣。
“挑两件合身的穿上,走路就不疼了。”
蕙红着脸翻了两下,挑出一件白色的和一件粉色的。
赤飒把剩下的收好,想了想,又从里面拿出一件赤红色绣着金线的,叠好放在最上面。
“这件我也穿了一件。同款。”
蕙怔怔地看着那件小衣,又看看赤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
她伸手拽住赤飒的袖子,小声说:“西瓜瓤姐姐,谢谢你。”
赤飒没应,只是把手覆在蕙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洞内传来山宗的声音,闷闷的:“姐,我当年那件抹胸你还留着吗?”
“扔了。”
“……哦。”
森林外的战争越来越激烈,甚至有流言要打进森林里来。赤飒和山宗捕猎的范围也越来越小,生怕将什么歹人引了进来。
可蕙却一天又一天地长大,眼见着已然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妙少女,山宗终于坐不住了。
一次捕猎结束,他终于拦下了赤飒:“姐姐,蕙终究是人类,我们不可能让她一辈子就待在森林里面,你有没有想过……”
赤飒没说话,只紧了紧捆绑着猎物的绳索。他们如今已经离山洞不远了,凝眸望去,还能看见正在山洞边上看书的蕙──
一头如瀑布一般乌黑的长发,脸庞清丽而纯净,眼瞳如同不谙世事的小鹿一般天真,毫不自夸地说,她敢保证,森林里每一只兽都非常喜欢她。
不知不觉的,赤飒的视线下移,望向了蕙手里的书籍上──
那是山宗给她带的。
蕙早已经过了喜欢大蟑螂玩偶的时候,反倒是对山宗讲的那些话题越来越感兴趣。
当然,还有外面的世界。
赤飒顿了顿,开口道:“不过外面战争太频繁,外国人不是还在无差别轰炸嘛。”
山宗仿佛早有预料,得意地一挑眉:“你放心,我都找好了,那地方经济交通粮食地位一样都占不到好,送蕙去上学正好。”
赤飒不动声色地看了山宗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山宗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夸奖的含义。
他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就听赤飒终于答了话:“那就尽快搬吧。”
有了赤飒的首肯,搬家的速度可以说是飞快,没隔几天,三个人都拎着行李来到了城市。
赤飒以前也来过城市,那时候人人都留着长辫子,虽然过得也艰辛,但起码大部分人脸上都是安心的笑容。
然而现在,处处是硝烟的痕迹,百姓们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走过,枯槁的面上尽是恐惧。而那些昂首挺胸的尽是些外国佬或是达官贵人,身边围绕着佩戴武器的护卫队,一出行就是浩浩荡荡,逼得他们让了好几次路。
赤飒在心里吐槽着,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也为了确保蕙的安全,她还是只紧紧攥着蕙的手腕,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所幸,这一路并不算太远。
新住处在城市边缘,并不起眼。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刚看到新家的模样,赤飒还是下意识拉住蕙,狐疑地望向山宗:“这么破?你该不是被骗了吧?”
的确,这处屋子实在是看上去长久没有人住,周围蔓延着枯草,屋檐下挂着老旧的蜘蛛网,灰尘大得吓人。
赤飒倒是没问题,但蕙可是个大姑娘了,她实在是不允许他们要住在这样的地方里。刚要拉着蕙往回走,小臂却被一个反作用力扯住了。
蕙笑嘻嘻地望着她:“西瓜瓤姐姐,就这里吧。你看,这里有这么多小动物可以和我们作伴,再说了,这里肯定有很多蟑螂,到时候我就给你做很多很多蟑螂肉泥吃!”
赤飒心下一软,下一刻,山宗也乘胜追击道:“是啊是啊,这里离学校很近的,附近住的也基本都是同学,安全性你可以放心。”
说着,他扬起手,一阵光芒闪过,那些枯萎的花草奇迹一般的,棵棵重新昂起了头。
蕙眼前一亮,更加用力地摆起了赤飒的胳膊:“西瓜瓤姐姐,你快看,植物都活了,西瓜皮哥哥好厉害啊!”
山宗修炼的是木系法术,可以让枯木逢春,花草重开。
只是之前在森林里万物茂盛,基本没有让他有什么用武之地,现在倒好,反倒给他出了个风头。
她可不能让他盖过了风头去!
赤飒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黑了下来,指尖一亮,正沿着房沿乱爬的虫子们便一个接着一个、串串似的被彻底烤糊了。
哼,她可是堂堂的猫兽族天才,自一出生就是猫兽家族的骄傲,大多人都不愿选择的火系她修炼起来得心应手不说,也是他们家族年轻一辈里法力最高强的猫兽。
那个时候,她在森林里看谁不顺眼,直接一个响指就把对方的毛发烧得干干净净。曾经有不长眼睛的猎妖师来做陷阱,她看也没看那个人,直接一挥手把他烧成了灰烬。
现在清理些小虫子嘛,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
新住处不大,很快,蕙来这里上学的时候就传了个彻底。
赤飒用捕获的猎物大摆了一桌宴席,再加上山宗这个“妇女之友”的存在,很快,老小们也都接受了这一家的存在。
眼见着蕙越来越能融入这一片环境,脸上也重新绽放出了笑容,可最近,赤飒总觉得蕙有些不对劲。
其实蕙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透过她们之间的链接,她总觉得,蕙最近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有些虚弱。
这一天,趁着山宗出门去城里给蕙买新文具新课本,赤飒趁机留在了家里。
她装着正在研究家里的布置的样子,一边在家里转悠着,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蕙的情况。
蕙坐在床上看书,蕙想要拿着书去上茅厕被她拦了下来,蕙去上了厕所,蕙……
等等,蕙怎么去了这么久厕所还没有回来?
赤飒停下握着扫把随地乱扇风的动作,心下一急,丢开扫把时连指尖溢出了点滴法术得光芒都没有注意到,差点把扫把也给点燃。她顾不上这么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了茅厕:
“蕙,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声音,赤飒又连声喊了好几遍,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了隐隐的哭声。
是蕙的。
赤飒浑身一麻,直接不管不顾地踹开了茅厕的门,就看见蕙手足无措地站在墙壁的边上,大腿上流淌着止不住的鲜血。
她几步走上去,蕙捂着脸颊,脸上早已经是潮湿一片。
一见到赤飒靠过来,蕙瞬间张开手,牢牢地抱住了赤飒:
“西瓜瓤姐姐……西瓜瓤姐姐……我也不知道,呜呜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血,我肚子好疼,我浑身都好不舒服……
“西瓜瓤姐姐,我是不是生大病了……呜呜呜,我以后没办法给你做蟑螂肉泥了,对不起……”
赤飒活了上千年,知道这叫月事,知道人类女孩到年纪都会来,知道这不是受伤。
但她是妖怪,自己从来不来这个。
知道归知道,真看见了,她还是慌。
一看到蕙流血,那一瞬间,前几世抱着蕙尸体的画面还是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别怕,没事。”
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西瓜瓤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这是……月事,女孩长大都会有。”
赤飒快速把外衫脱下来裹住蕙,扶她到院子里坐下。她盯着那些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该用什么?该做什么?她知道要处理,但从来没亲手弄过。
正发愣,院子门被推开,山宗拎着个布包走进来:“姐!我回来了!你看我买了什么——月事带!这次进城我就想着,蕙也差不多该到年纪了……”
他走进来,看见赤飒手里的血衣和蕙腿上的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蕙来啦?”他把布包放下,蹲到蕙面前,声音放软,“蕙,别怕。这是好事,说明你要长大了。”
蕙抽噎着:“西瓜皮哥哥……我疼……”
“肚子疼是吧?”山宗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光,轻轻覆在蕙的小腹上。木系灵力温润地渗进去,蕙的眉头渐渐松开。
“好点没?”
蕙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山宗一边用灵力给她舒缓,一边说:“这叫月事,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是受伤,也不是生病。这几天别碰凉水,别吃冷的,多喝热水,用这个——”他从布包里抽出几条月事带,教蕙怎么用。
蕙红着脸听完,小声说:“谢谢西瓜皮哥哥。”
山宗摆摆手:“谢什么,快去换上吧。”
赤飒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山宗看她一眼:“姐,你刚才是不是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虽然活了那么久,但你是妖怪嘛,又不来这个。”山宗拍拍她肩膀,“没事,以后有我在。”
晚上,蕙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肚子还是隐隐作痛。赤飒变成小猫形态,轻轻跳上床,钻进蕙怀里,把柔软的肚皮贴在她小腹上。
蕙抱着那团毛茸茸的暖意,感觉肚子不怎么疼了。
山宗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进来,看见姐姐缩在蕙怀里,蕙摸着她的耳朵,他把姜茶放在床边,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那天晚上,赤飒一整夜没变回人形,就那样蜷在蕙怀里。
世事并不像山宗预料得那么准确,战争的步伐比他们想象得要快太多,外国人的飞机不长眼睛地到处轰炸,根本不管底下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见着学校也被炸了个干净,赤飒终于决定再次搬家。
这里不安全,森林也不一定好过,她犹豫着,终于在晚饭时提了出来:“如今,各地都不安全,我的想法是回到猫兽家族一起大迁徙,可是……”
她望了蕙一眼,措辞着:“可是我们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家族里……”
山宗正在吸收着赤飒给他的灵力,飘飘然的,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你可是猫兽家族难得一见修炼天赋极高的天才,他们一见到你,说不定都要欢呼雀跃好几天呢。”
说完,他这才意识到问题,转头看了眼蕙,立刻找补:“其实……我倒是在人类社会住得很习惯了……”
“我以前在森林里也和大家住得很好的!”
蕙突然开口,伸手握住了赤飒和山宗的手背,扬起眉头,甚至还挤出了个鬼脸来。“你放心,我这么好,猫兽家族的人一定也会喜欢我的!”
山宗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感伤。他背过身去,加快了吸收的速度,就听身后突然有椅子一动,一个温暖的怀抱搂了过来。
是赤飒,她揽着山宗和蕙,语调依旧稳稳的,却又好像难得带了点温柔:
“是啊,放心好了,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就没有任何困难打得倒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