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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回家

春天是真的来了。

积雪化尽的那几天,整片草原像是被谁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枯黄褪去,嫩绿从地底一寸一寸冒出来。

草尖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滋润着下一茬的生长。

河水也解冻了,哗啦啦地流淌,带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草原上的人也跟着忙起来。

接羔是最要紧的活儿。那些在寒冬里熬过来的母羊,肚子鼓鼓的,卧在毡毯上哼哼唧唧,产下的羔子浑身湿漉漉的,四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

蕙每天都要去羊圈巡视几趟,看看有没有难产的,有没有羔子被母羊压着的,有没有哪个粗心的牧人睡过了头没及时喂奶。

巴图尔跟在她身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赶着羊群一边抱怨腰疼腿疼胳膊疼,被蕙踹了一脚才老老实实闭嘴干活。

剪毛也是个大工程。那些羊养了一冬天,身上的毛厚得能拧成绳子,蜷在圈里像一个个移动的毛球。

牧人们拿着大剪刀,一只一只抓过来,按在地上,咔嚓咔嚓剪下一堆一堆的羊毛,堆成小山似的。

换草场就更不用说了。部落要赶在夏牧场的草被别的部落占光之前,把大部队迁过去。帐篷要拆,家当要收,牛羊要赶,老弱病残要安置,桩桩件件都得有人盯着。

蕙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帐里连靴子都懒得脱,倒头就睡。

可这些事,没有一件难住赤飒。

她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接羔的时候,她的手轻轻一托一拽,难产的羔子就顺顺当当落下来,连母羊都少受不少罪。

剪毛的时候,她手里的剪刀快得让人眼花,咔嚓咔嚓几下,一只羊就干干净净地被放了,那羊站起来抖了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换草场的时候,她一个人能顶三个壮劳力,扛帐篷、捆家当、赶马群,样样都利落,还能抽出空来帮那些手忙脚乱的年轻人。

牧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起初还有些人嘀咕,说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长得怪模怪样的,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可现在,那些嘀咕声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巴”这个称呼——草原上,是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配叫的。

年轻人跟在她身后,学她怎么接羔,学她怎么剪毛,学她怎么在迁徙的时候选最稳妥的路线。

那些老额吉们也喜欢她,说这孩子话虽不多,可干活踏实,看着就让人放心,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小子强多了。

巴图尔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那天傍晚,蕙正在帐里看账本,巴图尔掀开帐帘进来,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往她面前一站,半天不说话。

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账本:“怎么了?羊又丢了?”

巴图尔摇头。

“马病了?”

又摇头。

“有人打架了?”

还是摇头。

蕙放下账本,上下打量着他。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嗓门大得能震破帐篷,今儿个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搓来搓去的,那样子滑稽极了。

“到底什么事?”蕙问,“说。”

巴图尔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大单于,我问您个事。”

“嗯?”

“您觉得……那个赤飒,怎么样?”

蕙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把那点异样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怎么样?”

“就是……”巴图尔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纠结,“她这个人,怎么样?”

蕙想了想,说:“挺好。”

“挺好?”巴图尔的眼睛瞪圆了,“就挺好?大单于,您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说赤飒阿巴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接羔剪毛换草场,没有她不会的。那些年轻崽子们天天追着她问东问西,老额吉也是见了她就笑,比见了亲儿子还亲。”

“行了行了,”蕙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巴图尔憋得脸都红了,终于把那句话挤了出来:“大单于,您说……她会不会把我都比下去?”

蕙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想啊,”巴图尔掰着手指头数,“她来之前,接羔我管,剪毛我管,换草场还是我管!虽然我管得不怎么样吧,可我管了啊!现在可好,她来了,什么事都做得比我好,那些年轻崽子们都不怎么搭理我了——大单于,我这心里头,难受啊!”

蕙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巴图尔往前凑了一步,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居然挤出一点水光来,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真委屈的,“大单于,我跟您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我不要啊?”

蕙被他这模样逗得想笑,又觉得这人一把年纪了还这副德性,实在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酥油茶,慢悠悠地说:“巴图尔,你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崽子哭鼻子?”

“我没哭!”巴图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眨回去,“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巴图尔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就是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

蕙端着酥油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您说,有这样的人吗?”巴图尔越说越来劲,“大单于,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一学就会,一做就对,从来不出错——这哪是人啊?这是神吧?”

蕙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大单于,您还笑!”巴图尔更委屈了,“您是不是也觉得她好?是不是也想让她当副将?反正我们草原的人,都是谁有本事谁上,她比我强,我这位置让给她也行!”

他说着,真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看起来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可怜巴巴的。

蕙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她说,“谁说要换你了?”

巴图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假的。”

“大单于!”

巴图尔的脸又垮了下去。

蕙笑得肩膀都在抖:“巴图尔,赤飒是有本事,可她又不是来抢你位置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巴图尔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终于慢慢放下袖子,嘟囔着说:“那……那您可得记着,我是您的人,我跟您最久,我最忠心……”

“知道了知道了,”蕙挥手赶他,“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巴图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委屈不甘,还有一点不服气,最后掀开帐帘出去了。

蕙坐在那儿,看着晃动的帐帘,忽然又想起巴图尔刚才那句话——“完美得不像是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淡色的印记,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不像是人。

本来就不是啊。

开春第二十日,草原上来了一个人。

那是草原春宴前一天的傍晚,蕙刚从马群那边回来,骑着马慢慢穿过营地边缘。

远处几顶新搭的帐篷在暮色中格外安静,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

她本没想往那边看,可就在勒马拐过一个弯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站着赤飒,而一个身影正朝她走去——不,几乎是扑过去的。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草尖上飞掠,带起一路被惊起的飞虫和野花。

那是一个少年,身量纤细,肤白如玉,一头翠绿长发以青玉簪松松挽起,眉眼精致得近乎柔美。他穿一身浅青色的宽袖长袍,衣料轻薄如烟,领口和袖边绣着银线缠枝纹,行动间衣袂飘飘,像一株会走路的青竹。

蕙离得不远,能看清他的脸,还有那双左绿右金的异瞳,像春山新雨后的嫩芽与晨光。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额间那条细金链抹额,编着连环如意纹,与赤飒额上那条如出一辙,但正中却嵌着一颗赤红色的宝石,灼灼发亮。

腰间束一条碧色丝绦编织腰带,左侧系着一枚半月形的翠玉牌,玉色碧绿如春水,牌面上刻着火焰纹。玉牌系在一根墨绿色的丝绦挂绳上,挂绳末端打着一个精致的平安结,结下缀着几缕细流苏。

蕙看了一眼那玉牌,总觉得形状和赤飒腰侧日常佩戴的那枚血玉牌很像——都是半月形,边缘都有卡槽,像是一对。

她看见那翠绿的影子扑到赤飒面前,然后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使劲地蹭,两只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那姿态黏糊得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身体里。她看见赤飒被那人抱住,抬起手似乎是想推开,可那人抱得更紧,脑袋蹭得更欢。

蕙听见那少年闷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分明是在撒娇。然后她看见赤飒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那少年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纵容。

那种毫无保留,旁若无人的亲密,揉脑袋的姿态,那微微为他低头的角度,那种无需言语就能感受到的亲昵,让蕙的心口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蕙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坠在那儿,沉甸甸的,又说不清是什么。

她盯着那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终于分开,一起往营地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暮色里,她才拨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翠绿的身影挂在赤飒身上的画面,就是赤飒揉那人脑袋时温柔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以什么身份在意,可那股莫名的感觉就是散不去,像是有只小手在心口挠啊挠,挠得她心烦意乱。

春宴那天,整片草原都沸腾了。

营地外的草坡上铺开了十几张巨大的毡毯,上面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奶豆腐和各色点心,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混着马奶酒的醇香飘散在空气中。

年轻人们围坐成一圈,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摔跤,有人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马头琴声悠扬而苍凉,远处几匹没有拴住的马在自由地奔跑。

蕙坐在主位,身边是赤飒,再旁边是几个部落的头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袍子,深紫色的锦缎,她端着酒杯,笑着和头人们说话,时不时举起杯一饮而尽。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赤飒。赤飒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点点头喝一口,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这满草原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蕙想问她昨天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可以那样抱着她,为什么可以得到那样的温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凭什么问?就算是主人,也不能管妖怪的私事吧……

她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再一饮而尽。

巴图尔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单于今天兴致高啊,喝这么多!”

蕙瞥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去,别废话。”

巴图尔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了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吹牛去了,说他年轻时一个人打死过三只狼,被那人拆穿说那三只狼是两只刚出生的狼崽子和一只瘸了腿的老狼,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马头琴声愈发悠扬,有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舞,有人继续喝酒吃肉,有人靠着毡毯打起了瞌睡。

蕙喝了一碗又一碗,脸颊微微发烫,可那股莫名的感觉却怎么也散不去。她转过头正要再倒一碗,却发现身边的赤飒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她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碗酒,终于站起身,往营地边缘走去。

赤飒的帐篷在营地最边缘,离篝火远,离人群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帐篷顶上的通风口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温柔的眼睛。

蕙掀开帐帘的时候,看见赤飒正坐在铺上调息打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蕙,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来。

“主人?怎么了?”

蕙站在帐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着赤飒,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美的脸,心里那点憋了一天一夜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只被按在水里的葫芦,按得越久浮上来的时候弹得越高。

蕙的目光落在赤飒腰侧那枚血玉半月牌上。她想起那个少年腰间也挂着一枚翠绿的半月牌,形状一模一样,纹路却不同——一个是藤蔓,一个是火焰。

“昨天傍晚。我在营地那边看见一个人。是谁?”蕙把声音努力放平,可那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点,“那个……抱着你的人。”她忽然伸手又指了指赤飒腰间的血玉牌,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你们那个……那个半月牌,是什么信物?”

“主人是说,”赤飒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昨天傍晚来找我的那个人?”

赤飒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弟弟。”

“弟……弟?”

“双生弟弟。叫山宗。几十年没见了,他来看看我。”

双生亲弟弟,原来是这样。

“还有那是双生信物,我和山宗一人一半。”

“那为什么你的刻着藤蔓,他的刻着火焰?”

“互相带着对方的印记,这是族里的规矩。”

“他……他来看你一眼就走?”

“嗯,他知道我找到了要等的人,来看看就回去了。”

要等的人,她?

赤飒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主人,”她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刚才问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蕙慢吞吞挤出一句话,那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没想什么?”赤飒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蕙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主人是不是以为,那是别的什么人?”

“我没有——”蕙声音又小又急。

“是不是以为,我和别人有什么?”赤飒继续说,那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像是耳语,“主人,我是你的妖怪。是你的人,永远都是。”

蕙不知道是因为那句“你的妖怪”,还是那句“你的人”,还是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她只知道心里那股憋了一天一夜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暖暖的,涨涨的感觉。

“那……”蕙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昨天为什么让他那样抱你?你不是我的人吗?还跟别人那样……”

赤飒微微挑眉,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是弟弟。”

“可你揉了!你揉他脑袋……”

“主人,”赤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那是弟弟。几十年没见,撒个娇,蹭一蹭,是我们猫兽族的习惯。”

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赤飒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蕙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扣住了蕙的手腕。

“主人想知道,”赤飒说,那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让人心悸,“我们猫兽族是怎么表达亲密的吗?”

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赤飒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轻轻蹭了一下。

那触感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又温暖得像是春日的阳光。蕙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抵在额头的温热。

然后是脸颊。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从额头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蕙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温度。

“这是……”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什么……”

“蹭额头,贴脸颊。”赤飒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柔道:“猫兽族对最亲近的人,才会这样。”

“你……你干嘛……”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扣在她手腕上的手。

“主人刚才不是在意吗?”赤飒声音轻轻的,每个调子都像在撩拨她的心弦,“在意弟弟可以那样对我。那,主人也想这样?”

蕙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外跑。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冲出帐篷,晚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意。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地上,好几次差点被草根绊倒。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脑子里乱得厉害,满脑子都是那个抵在额头的温热,那个蹭过脸颊的柔软,那句“主人也想这样”。

她跑了几步,忽然撞上一个人。

“哎哟——大单于?”

是巴图尔。

蕙抬起头,看见巴图尔那张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脸,看见他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囊,看见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大单于,您这是……”巴图尔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红透了的脸上,落在那副狼狈又慌张的样子上,“您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我扶您回去!”

蕙瞪着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想摆出大单于的架子来,可她只能站在那里喘着气,脸烧得厉害。

巴图尔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帐篷,再看看她这副样子,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他拖长了音调,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大单于,您这是……”

“闭嘴!”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能杀人,可配上她那张红透了的脸,配上她那副喘着气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巴图尔识相地闭上了嘴,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憋得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整了整跑歪了的衣襟,挺直了背。

“没喝多。”她说,声音努力放平,可那里面还是带着一丝颤,“就是……有点热。”

巴图尔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春夜微凉,晚风习习,可绝对算不上“热”。

他又看了看蕙,看了看那张红透的脸,看了看那副努力维持威严的样子,咧嘴笑了。

“是是是,”他说,那语气恭敬得不得了,可那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春天天热,正常的,大单于您走吧,我就不送了。”

蕙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那样——挺直的背,稳健的步伐,大单于的威严。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稳稳当当,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耳朵尖红透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不知道的是,她走出很远之后,巴图尔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嘿嘿笑了好一会儿,小声嘀咕着:“咱们大单于这是……有意思……”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个帐篷里,有一个人正站在帐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草原上的平静,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的。

那天清晨,蕙正在帐中喝着热奶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受惊的啼哭。

她放下碗,掀开帐帘走出去,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几个牧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大单于——”那人抬起头,脸上糊着血和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塔塔部的人……昨天夜里摸过来了……烧了西边的营地……杀了十几个人……还把咱们的羊群全赶走了……”

蕙的脸色沉了下去。

塔塔部,盘踞在草原西边的一个大部族,这些年仗着人多马壮,没少在边界上搞些小动作。可这回——杀人?

“抬进去,叫医官。”她对旁边的人说,然后转身就往议事大帐走,“巴图尔,集合所有人!”

半个时辰后,议事大帐里挤满了人。

蕙坐在上首,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冷得像冬天里的冻土,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塔塔部那边,什么来头?”

一个常年在西边放牧的老牧人站出来,弓着背说:“大单于,塔塔部的头领叫哈日夫,是个眼高于顶的主。这人最看不上女人当家做主的部落,这几年他一直在西边扩张,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这回怕是盯上咱们了。”

“盯上咱们?”巴图尔瞪着眼睛,“凭什么?”

老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上首的蕙,低声说:“就凭……咱们是女人当家。”

帐中一片沉默。

蕙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们能打的青壮有多少?”蕙问。

巴图尔挠了挠头:“满打满算,三千出头。可大单于,您也知道,咱们部落的骑兵平时都散在各处放牧,这个季节东边草场肥,一半人赶着马群在东边,南边靠近水源,又有几百号人在那儿,北边还要盯着狼群,也得分出去人。真要聚拢起来,最快也得三天。眼下能立刻调动的,就西边营地附近那几百号人。”

“塔塔部呢?”

“哈日夫那小子这回是有备而来。”巴图尔说,“他早就摸清了咱们人散在各处的底细,专门挑这个季节下手。听说他带了八百多人,全是精锐,就等着咱们来不及聚兵的时候,一口一口把咱们吃掉。”

八百对三百,而且是对方有备而来,自己仓促应战。

“不能硬碰硬。”一个头人闷声说。

“那怎么办?”另一个急了,“他们杀了咱们的人,就这么算了?”

蕙抬起手,压下那些声音。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上——赤飒站在那里,倚着帐柱,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异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焦急,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沉的笃定。

蕙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巴图尔,”她说,“你先带人去西边,把幸存的人撤回来,能撤多少撤多少。动作要快,别跟他们对上。”

巴图尔领命去了。

帐中的人陆续散去,只剩蕙和赤飒两个人。

蕙坐在上首,盯着面前的地图看了很久。赤飒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要躲。”

“不。”

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主人不是要躲。”赤飒说,“主人是要看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边来,打的什么主意。草原上的人散在各处,这是咱们的弱点,可也是咱们的本事——三千人养得起,就因为咱们会放牧,会过日子。那个哈日夫,他不懂这个。”

蕙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赤飒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里,是塔塔部扎营的地方,离咱们的西边营地只有半天的马程。”

蕙盯着她手指点的那个位置,忽然问:“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去他们营地看看,粮草在哪儿,有没有什么破绽。”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

“好。”

那天夜里,赤飒化作一只赤色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塔塔部的营地。

营地很大,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中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出一张张陌生的脸。

赤飒伏在一处草丛里,竖起耳朵听着那些人的谈话。

“……那女人部落,听说当家的就是个年轻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可不是嘛,哈日夫头领说了,等把那女大单于打服了,就收回来当个压帐的,让那些女人知道知道,草原上还是男人说了算。”

一阵粗野的笑声。

“收了?人家可是大单于,能愿意?”

“不愿意?不愿意就打到她愿意!她那三千人散得到处都是,等聚起来,咱们早把她老巢端了!到时候她来求饶,跪在头领面前,那场面——”

又是一阵笑。

赤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动,继续伏在草丛里,听着那些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把他们的兵力、粮草位置、换防时间都记在心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悄悄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蕙一夜没睡。

她坐在帐中,盯着那盏牛油灯发呆,脑子里转着一百个念头。巴图尔那边还没消息,不知道撤回来多少人,赤飒那边也没动静,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淡色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巴图尔那天说的话——“神得不像人”。

是啊,不像人。

可她现在只希望,这个不像人的家伙,能平安回来。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蕙猛地抬起头,看见赤飒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你——”蕙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些紧。

赤飒走到她面前,“粮草在营地东边,换防是三班倒,每天清晨和黄昏是最松懈的时候。他们还说了些别的……”

蕙看着她:“说什么?”

赤飒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她听到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压帐的”,“跪在面前”,“让女人知道知道草原上还是男人说了算”。

蕙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听完之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行。”她说,“那就让他亲眼看看,女人当家到底行不行。”

第二天傍晚,哈日夫正坐在帐中喝酒,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就看见营地东边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那是他存放粮草的地方。

“怎么回事?!”他吼道。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领!不好了!有人烧了咱们的粮草!”

“谁干的?!”

“不……不知道……就看见几个黑影,跑得飞快……”

哈日夫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一队人马从暮色中冲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年轻的女大单于,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骑兵。

“哈日夫!”蕙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你不是想让我来跪你吗?我来了!”

哈日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不是来投降的,她是来进攻的。

“来人!集合!”他吼道。

可已经晚了。

蕙的人马分成三路,一路直冲营地中央,一路绕到西边截断退路,一路到处点火制造混乱。

那些塔塔部的人还在慌乱中找自己的马,找自己的刀,就被人冲得七零八落。

蕙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哈日夫,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此刻正狼狈地往后退。

她策马追上去,一刀劈下去,哈日夫慌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你不是只有三百人?!”哈日夫吼道。

蕙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是啊,三百人。可你那八百人,现在能站出来的有多少?”

哈日夫往四周一看,心凉了半截。

他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火光和喊杀声。

而他面前这个女人,刀法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就是看不起女人当家吗?”蕙一边打一边说,“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女人是怎么打仗的!”

又是一刀,哈日夫格挡不住,被劈下马来。

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服不服?”她问。

哈日夫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蕙收起刀,对旁边的人说:“绑起来,带回去。”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蕙骑在马上,看着火光中那些忙着清理战场的族人,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一抬头,就看见赤飒站在不远处。

蕙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没给你丢脸吧?”

赤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抹去了蕙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道灰痕。

“走吧。”赤飒忽然说。

蕙愣了一下:“去哪儿?”

赤飒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草坡上,月光如水。

整片草原铺在脚下,远处的篝火星星点点,那是族人们在庆祝胜利。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烟火的味道。

蕙站在那儿,看着脚下的部落,看了很久。

“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赤飒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哈日夫,他看不起女人当家,觉得女人就该跪着。”蕙说,声音在夜风里轻轻的,“可他今天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在想——他跪的是我吗?”

赤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跪的是刀。”蕙说,“是我的刀比他的快,是我的人比他的狠,他跪的是拳头,不是道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赤飒。

“所以我在想,女人当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女人比男人强?”蕙继续说,“还是为了告诉那些女人,你们也可以?”

“都不是。”蕙自己回答了自己,“是为了不让那些女人,再跪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篝火上,落在那片被火光映红的营地上,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那个哈日夫,他看不起女人,不是因为女人真的不行,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行的,但是今天他见过了!”

赤飒静静地听着。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了然。

“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女人,那些被关着的女人,那些一辈子跪着的女人,她们以后会听说今天的事。她们会知道,草原上有个女人,带着三百人打赢了八百人。她们会开始想,那个女人能行,凭什么我不行?”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柔和。

“所以主人今天做的,不是让哈日夫跪,是让那些女人站起来。”

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爽朗的大笑,不是得意的挑眉,是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化开的笑。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看懂?”

“因为我知道,我要找的人,是什么样的。”

晚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两个人的发丝,吹起她们交缠在一起的衣摆。

远处,篝火渐熄,歌声渐远。

在这片月光下,在这片草原上,两个身影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蕙忽然觉得,这辈子,大概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