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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人

九月的草原,风带着枯草籽和远方的凉意,掀起如海的草浪,那草浪一层叠着一层,整个天地间都是这种连绵不绝的起伏与涌动。

天是瓦蓝瓦蓝的,几片白云像被撕碎的羊绒,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一动不动。

赤飒已经在这里整整三日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远处那片营地——那顶最大的帐篷,那个进进出出最多人影的地方。

她知道她在那里。

那种感觉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牵引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系在那个人的魂魄上。

她循着这根线走了很久,穿过无数山川河流,越过无数城镇村落,终于在这片草原上找到了线的另一端。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不是不能,以她的本事,潜入那个营地易如反掌,甚至可以直接出现在那个人面前,说一句“我找到你了”。

可她试过太多次了——前几世,她直接出现在蕙面前,有时能很快相认,有时却被当成疯子,有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驱逐出去,这一世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要让蕙自己看见她。

要让蕙亲手抓住她,亲自审问她,慢慢发现她,慢慢认识她。要让她从“俘虏”开始,一点点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点点生出好奇,一点点……放不下。

于是她观察了三日,摸清了巡边的规律,算好了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她甚至故意在那片草场上来回走了几趟,留下足够清晰的足迹,让那些警惕的年轻族人们发现“有陌生人潜入”的痕迹。

然后在一个傍晚,她站在一处显眼的山坡上,等着他们来。

几个年轻人扑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绳子勒进手腕,有些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垂着眼,任那些人把她押回营地。

一群鹰在云端盘旋,黑点似的钉在那片蓝布上,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那声音从极高处落下来,在空旷的草原上荡开。

其中有一只鹰,格外引人注目。

它比同伴们更大,双翼展开时几乎有半丈长,羽毛是深沉的棕褐色,只在翼尖和尾羽处缀着几缕金褐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它飞得最高,盘旋的弧度最大,偶尔俯冲下来时,那姿态像是一道劈开天空的闪电。

它从不与同伴争抢猎物,只是静静地飞着,仿佛这片天空本就是它的领地,它只是在巡视。

有经验的牧人看见它,都会说一句:“那是大单于的鹰。”

蕙勒住马缰,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只盘旋的鹰。

她抬起手臂,那只鹰便像接到了什么指令,收敛双翼,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臂上裹着的皮护腕上。

那护腕是深褐色的牛皮,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还缀着几枚银色的骨扣。

鹰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可她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鹰的翅膀。

那鹰便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撒娇。

蕙今年二十一岁,继位四年,是这片草原上最年轻的单于。早已习惯了这种从高处俯视一切的视角,也习惯了每一次抬手下令时,那些比她年长许多的男人们低垂下去的目光——不是畏惧,而是信服,是草原上最朴素的道理:谁行谁上,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草原上的规矩和那些汉人的地方不一样,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那些南边来的商队,那些偶尔路过的读书人,总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仿佛一个女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女人当家做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娘是这么过来的,再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男人们负责打仗放牧,女人们负责议事决策,各有各的本分,也各有各的威风,没什么好争的,更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的面容生得热烈而明丽——她的眉形秀逸,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骄傲与不驯,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认真起来时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

头上戴着一顶金冠——冠底是一圈薄金片錾刻的云雷纹,冠顶立着一只展翅的金鹰,鹰眼嵌着两颗绿松石,冠沿垂下细密的金叶串饰,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单于的权柄,也是她十八岁那年从母亲手中接过的重担。

鼻梁挺直,嘴唇不染自红,抿起来时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笑起来时却又像草原上最灿烂的阳光。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骑马射箭晒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她今日穿了一身蓝色的骑装,是柔软的鹿皮缝制的,贴合身形却又留出足够的活动余地。

骑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修长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皮带上缀着银色的扣环,扣环上挂着一柄短刀和一串小小的银铃,行动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袖子是窄窄的,收在腕处,露出那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长裤,扎在齐膝的鹿皮靴子里,靴筒上绣着简单的云纹,结实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既生机勃勃,又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灵动。

她骑的那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鬃和马尾在风中飘扬,像是一匹流动的缎子。

那马显然和她极亲近,她只是轻轻一夹马肚,它就乖巧地停了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那边怎么回事?”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那是一种上位者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腔调,不尖锐,不凶狠,就是稳稳当当地落在那里,让听见的人不自觉地想服从,想追随。

话音刚落,臂上的鹰便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应和,又像是催促。

副将巴图尔策马上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勒马时还险些晃了一下,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那笑意压都压不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禀大单于,昨夜抓着一个女探子。在咱们边境鬼鬼祟祟转悠了好几天,弟兄们盯着呢,昨夜想摸进咱们的草场,被逮了个正着。”

蕙挑了挑眉,依旧看着那边,没说话,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已经表明她在听。

巴图尔搓了搓手,接着说下去,语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一吐为快:“本来弟兄们想就地剁了,往山沟里一扔喂狼,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利索又省事。可这回……”

“可这回怎么?”蕙这才转过脸,斜睨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探究,阳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也格外生动。

“可这回那探子长得……”巴图尔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了半天,“弟兄们说,长得太好看了。几个提刀的都愣在那儿,谁也没下去手。扎木合那小子平时手最黑,砍人头跟砍瓜似的,眼都不眨一下,这回愣是举着刀站了半天,最后把刀收了,说杀了可惜,不如送给大单于。”

蕙愣了一下,臂上的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

“好看?”

“好看!”巴图尔用力点头,那张脸上笑意愈发压不住,索性也不压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好像这好看的人是他自己抓来的一般,“弟兄们说,长这么大没见过长那样的,杀了真可惜。”

蕙没再问,只一夹马肚,雪白的骏马便蹿了出去,蹄声如鼓,踏着秋草直奔那片营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她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在斜阳里泛着金褐色的光。

臂上的鹰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着,像是一个忠实的护卫,又像是一面飘扬的旗帜。

她十八岁接位,到如今已四年,见过的战俘,探子,刺客不计其数,还从未听说谁因为“好看”被人下不去手的,这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来——究竟能有多好看?

好看到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们举着刀愣在原地,最后宁愿空手而归也要把人留着送给她?

营地中央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半晌没有出声。

她第一眼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巴图尔没说错。非但没错,简直是轻描淡写了。

是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人被粗糙的牛皮绳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在木桩上,绳子勒进肉里,想必疼得很,手腕处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可即便如此,赤飒依旧站得笔直,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姿态,不是硬撑,是天性如此,是她刻在血脉里的骄傲,哪怕被绑着,被俘虏着,被无数双眼睛打量着,她依然是她自己。

她穿了一身不知什么料子的暗红色衣裳,那料子蕙从未见过,日光下隐隐泛着绸缎的光泽,细腻而贵气。蕙的目光她扫过腰侧那枚暗红色的半月玉牌,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没多在意,继续打量。

她的五官生得凌厉英气,但又不失俊美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偏偏是这张没表情的脸,让人看了一眼之后,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第三眼,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头发。

额间一条细金链抹额垂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高束在脑后,满头底色是极深的墨黑,却在刘海儿与鬓角处挑染出一些赤红色,这样的发色,这样大胆的挑染,让她的整个人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击力,一种介于冷峻与热烈之间的独特气质。

仿佛她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仿佛她根本不打算藏,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最奇怪,也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一蓝一金。

蕙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那蓝色像是最纯净的天空落进了眼睛里,那金色像草原上的落日前的余晖。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嵌在同一张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魄,非人般的华丽。

赤飒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蕙不知道为什么,她见过无数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在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移不开眼睛,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就只想这样看着她,一直看下去。

她稳住心神,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干净利落,雪白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走到那人面前,围着她缓缓转了一圈,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她边走边打量,从那人挺直的肩背,到她垂落的发丝,到她被绑着却依旧从容的姿态。

赤飒没动,目光也没跟随着她,依旧平视着前方,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在轻轻晃动,那刘海儿处的红发在风中尤其显眼,像一簇燃烧的火焰,烧在她清冷的眉骨附近,烧得她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生动与张扬。

蕙绕到她正面,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端详她,那姿态带着几分草原女儿特有的爽朗与不羁,却又透着一股审视的味道:“叫什么?”

沉默。

“哪个部落的?”

沉默。

“来干什么?”

还是沉默。

蕙也不急,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调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你是人是妖?”

那人抬起眼,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蕙的耳朵里:“想杀就杀。”

蕙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兴味:“嘴还挺硬。”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往上一抬,迫使她直视自己。

那下巴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要细腻,不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粗糙,而是一种……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指尖微微一麻,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

那双异色的眸子没什么波澜,里面却像藏着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蕙对上那双眼睛的一刹那,右手心忽然有点发痒,那痒从手心一路窜到手腕,再窜到心口,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定住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绑着。”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转身往马那边走,“等我回来再审。”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雪白的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驮着她如同一道白光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草海的尽头,只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烟尘,和营地里那些面面相觑的下属们。

赤飒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色身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垂下眼帘。

快了,她等着她回来再审。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这一天。

蕙那天巡完边界,回到主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草原的夜空低垂,繁星如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银河横亘其间,那光芒从亿万年前跋涉而来,落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帐篷里燃着牛油灯,火光摇曳,把巴图尔的身影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安分的兽。

“那人呢?”蕙一边解下腰间的佩刀,一边问。

“还绑着呢。”巴图尔咧嘴笑道,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天没吃没喝,弟兄们轮流守着,怕她跑了。不过我看她压根没想跑,从绑上到现在,动都没动过一下,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蕙手顿了顿,把刀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带过来。”

赤飒被押进大帐的时候,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天的捆绑和饥饿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帐中央,任凭烛火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蕙坐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坐榻上,手里转着那把银柄小刀,刀尖在烛火下一明一灭,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眉眼里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与威仪,那是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一天了,”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威压,那威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像草原上的风,无处不在,“想好了没有?”

赤飒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那平静里没有胆怯,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想好什么?”

“想好说不说。”蕙把小刀往案上一插,刀身微微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那震颤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久久不散,像是一个警告。

赤飒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是路过。”

蕙被她这句话气笑了,笑完之后,脸上那股玩味的神色反而更浓了些。

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赤飒面前,她走到离赤飒只有一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那股属于她的气息——青草、马奶酒、还有一点点皮革和火堆的味道,瞬间笼罩了赤飒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路过?我边境有三千骑兵日夜巡守,你路过到我大营里来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赤飒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如水,那平静里还是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

蕙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她见过太多眼神——恐惧的,谄媚的,贪婪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这人站在她的帐中,被她的人押着,生死握在她一念之间,可那眼神里,却分明是一种……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

蕙往前又逼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你知不知道,草原上的规矩,探子抓到是要杀的?”

“知道。”

“那你还敢来?”

帐中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的吆喝声,马嘶声,以及更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低鸣,转瞬又消失在夜风里,让这份静显得愈发深邃。

然后赤飒开口了,说了一句话,让蕙愣在当场。

她说:“想见你。”

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盯着赤飒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找到:“……什么?”

赤飒看着她,一字一句,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听说草原的大单于不仅年轻漂亮,还骁勇善战,十六岁单骑冲进马贼窝,一刀斩了头领,去年雪灾,你带着三百人连夜转移了上万头牲畜。这些事,草原上人人都在传。”她顿了顿,“我想来看看,能做成这些事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帐中静了三秒。

巴图尔第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满脸通红。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也低着头,肩膀抖动,脸都憋红了,谁也不敢抬头看,只能拼命忍着,忍得浑身都在抖。

蕙的脸腾地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那热度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柄刀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刃长两尺,刀身窄而利,吹毛断发,不知饮过多少敌人的血。

她拔刀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光,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在了赤飒的咽喉上。

“少废话,再给你一次机会。”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力,“名字,部落,来意!”

刀刃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再往前一分,就能划开皮肉,切断血管。

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巴图尔甚至紧张得握紧了拳头——这人长得是好看,可大单于的脾气他们都知道,真惹急了,好看不好看的,一刀下去都一样。

可赤飒只是微微垂下眼,看了一眼抵在喉咙上的刀,然后抬起眼,重新对上蕙的目光。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蕙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味,又像是笃定,还像是某种温柔的打量。

“动手啊。”赤飒说。

蕙盯着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的手没有动,刀还抵在那人的喉咙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下不去手。

不是因为这人说的话,不是因为那句“年轻漂亮”。

是因为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像是等了很久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被杀也无所谓,被绑着也无所谓,说什么都无所谓。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她握着刀的手,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看完了?”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赤飒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结论呢?”

赤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是真的,比传闻中更狠。”她说。

蕙瞪着她,胸口微微起伏着,那起伏比平时快了些,也剧烈了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响得她有点慌。

瞪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她收回刀,重新回到坐榻上,二郎腿一翘,姿态变得懒洋洋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可那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出卖了她:“行,你厉害。那我换个问法——你叫什么?”

“赤飒。”

“赤飒?”蕙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古怪,不像是草原上的名字,也不像是南边那些王朝的名字,念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韵律,“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

“来草原干什么?”

“找人。”

“找谁?”

赤飒看着她,没答。

蕙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那目光太深了,太专注了。

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又像是在看一张早已刻在心里的画像,一点一点地比对,一点一点地确认,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却又……不讨厌。

她把视线移开,挥了挥手,那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赶走什么:“行了,先留着。给她安排个帐篷,别绑着了。”

巴图尔愣了:“大单于,这……”

“她能跑早跑了。”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烛火的光正好打在那人脸上,将那张侧脸勾勒得愈发立体,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神明精心雕琢过,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蕙心里那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再说了,长得好看的人,杀了可惜。”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没看见,那个叫赤飒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赤飒就这么在部落里留下来了。

起初大家都防着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长得又不普通,天晓得是不是哪个部落派来的奸细。

蕙手下那帮老部下们三天两头来唠叨,让她赶紧把人赶走,或者干脆杀了拉倒,留着是个祸患。

蕙被他们烦得不行,每次都说“再看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帐篷好像都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让她每次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心里都会轻轻跳一下。

但时间久了,大家发现这人——挺好用的。

让她去放马,她把马养得膘肥体壮,那匹最烈的黑马见谁踢谁,连经验最丰富的马倌都近不了身,每次靠近都要冒着被踢断肋骨的风险,可到赤飒跟前乖得跟条狗似的。

让她去巡边,她一个人能顶三个,眼睛尖得能看见十里外的动静,耳朵灵得能听见风吹草动里的异响。有一次她远远就听见有人埋伏,带着队伍绕开了陷阱,救了人命。

让她教年轻人们射箭,她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百步穿杨,那些年轻人围着她嗷嗷叫,叫她“赤飒阿巴”——草原上“阿巴”是师父的意思。她也不推辞,就那么站在那里,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姿势,手指握着他们的手腕,告诉他们怎么用力,怎么瞄准,怎么在呼吸的间隙里让箭矢飞出去。

蕙常常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在马群中间站着,阳光把她的一身暗红照得发亮,那两缕红发在风中像燃烧的火焰。

看她在草场上走着,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步伐稳健而从容,像是这片草原本来就属于她。

看她弯弓搭箭,身子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然后“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那一瞬间她的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色,美得让人心颤。

有一次,蕙在远处看赤飒射箭,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巴图尔都忍不住问:“大单于,您在看什么呢?”

蕙回过神来,脸上有些热,她别开视线,说:“没什么,看看她教得怎么样。”

巴图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了一声:“赤飒阿巴教得好着呢嘛,那些小子们都说,跟着她学一个月,比跟着别人学一年都强。”

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去。

她看见赤飒正在纠正一个少年的姿势,她站在少年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微微倾身。

少年不知说了什么,赤飒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回话,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蕙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看见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那个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缺口让她在意。蕙只是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久到赤飒都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一整片草场,隔着满天的晚霞,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蕙感觉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被夕阳照着的样子,就美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把视线移开,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知道了,让她继续干。”

巴图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蕙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火海,火焰冲天而起,烧得天地一片通红

火海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衣裳,一头长发被热浪掀起,猎猎飞舞,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一蓝一金,定定地看着蕙。

蕙醒了,帐外,月色正好,月光洒在整片草原上,温柔而又寂寥。远处有狼嚎声隐隐约约传来,衬得这夜愈发安静。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梦里那双眼睛一直在她眼前晃,像两团火。

她忽然从枕边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雕着繁复的花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镜面上,映出她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些不驯,还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缺口。

她把镜子放下,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淡色的印记,从小就有。母亲说那是胎记,天生的,没什么特别的。她从来也没在意过。

可此刻她盯着那道印记,觉得那形状有些眼熟。

像什么?

像一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

边缘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帐外有风吹过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她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很久。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看着这同一轮月亮?

部落里最近举行了一年一度的骑射比赛。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骑着马在草场上飞驰,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心。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整片草原都沸腾起来。

蕙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年轻人们你争我夺,脸上带着笑意。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人群边缘——那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拴马桩,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巴图尔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嘿嘿笑道:“大单于,要不让她也上去露一手?弟兄们都想看看,这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蕙想了想,招手叫来一个侍从,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侍从走到赤飒面前,说了什么。赤飒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上的蕙身上。

蕙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上去,让大伙儿看看。

赤飒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走向马群,选了那匹最烈的黑马——就是平日里见谁踢谁的那匹。那黑马看见她,竟主动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赤飒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仿佛她生来就该在马背上。

然后她策马而出,马蹄踏起草屑和泥土,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取箭,弯弓,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可这还没完。

赤飒策马绕场一圈,又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她眯起眼睛,瞄准,放箭——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几乎同时命中三个靶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比刚才更响,更烈,几乎要把天都掀翻。

蕙坐在高台上,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下翻身下马,看着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赤飒走到高台前,仰起头,看着蕙。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幽幽地亮着,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脸颊,消失在衣领里。

蕙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她看这个人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心跳加速,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注视手足无措,从来没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赤飒仰头看她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周围还有几千人在看着,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她就移不开眼。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雪是在半夜里落下来的,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整片草原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早晨起来,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是疼的。

就是在这一天,部落里出了事。

东边那个一直跟他们不对付的小部落,趁着雪夜摸黑偷袭,抢走了三十多匹好马,还伤了几个守夜的年轻族人。

蕙天不亮就集合人马,顶着漫天风雪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边境线附近。

追了一天一夜,雪越下越大,马腿陷进雪里,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第三天傍晚,前方那些若隐若现的踪迹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分不清。

马也累得跑不动了,垂着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蕙勒住马,脸色难看得像这天的天气。

“回去。”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冰块。

一个年轻族人小心地问:“大单于,不追了?”

“追什么?”蕙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人都没影了,再追下去,咱们的马全得死在这雪地里。”

队伍掉头往回走,蕙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雪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她的眉睫上,落在她的肩头,她也不拂,就那么硬邦邦地坐着,任凭风雪把自己裹成一个雪人。

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她还活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艰难,她的心也像这马步一样,沉重,迟缓。

走到半路,她忽然勒住马。

“赤飒呢?”

众人四顾,这才发现一直跟在队伍里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没注意……”巴图尔挠挠头,帽檐上落满了雪,“刚才还在后头,怎么一转眼……”

蕙眉头皱起来,那皱起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些,也急了些。

“找。”

找了快一个时辰。

风雪太大,视线只能看清几丈远,所有人散开来,在茫茫雪地里喊她的名字。

蕙骑着马,在风雪里来来回回地走,雪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她也不擦,只是不停地四处张望。风灌进领口里,冰凉刺骨,她也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那个人只是她捡来的俘虏,来路不明,连是不是人都不知道。她死了就死了,草原上每天死的人多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她还是急,急得心口发慌,急得握紧了缰绳,最后是在一处山崖下面找到的。

赤飒站在雪地里,浑身落满了雪,连睫毛上都挂着霜。

她身边围着三十多匹马——正是被抢走的那一批,马身上结着冰碴子,挤在一起取暖,看见人来,发出低低的嘶鸣。

马旁边扔着一些人,被打晕了扔在雪地里像几截枯木,正是偷袭的小喽啰,身上脸上都带着伤,有的还在呻吟。

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里十几个男人,你一个人?”蕙问,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赤飒点头。

蕙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雪落得很密,看不清赤飒的表情,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这个人做过的一切。

放马,巡边,射箭,救人。

从不多话,从不抱怨,从不解释,只是做,她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忽然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蕙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也涩了些。

赤飒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蕙的马前,仰起头,任凭那些雪落在她脸上,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那一瞬间,蕙的目光落在她的牙齿上——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缺口,和掌心里那道印记,一模一样。

“大单于想杀我吗?”赤飒问。

蕙看着她,半晌,她开口:

“不想。”

赤飒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暂,只有一瞬间,可蕙看见了。

“太冷了,回去再说。”蕙拨转马头,往回走。

赤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然后策马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蕙让赤飒进了大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离自己这么近。可她的嘴比理智更快,当她想喊赤飒进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

炉火烧得很旺,牛粪在铁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帐篷照得暖洋洋的,驱散了冬夜的凉意。

赤飒坐在火边,外袍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暗红色衣裳,那衣裳沾着夜露,有些微湿,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蕙给她倒了一碗热酒,推过去,酒碗在毡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碗里的酒微微晃动,映着火光。

蕙靠在铺着兽皮的坐榻上,手里转着那把银柄小刀,目光透过跳动的火光,落在赤飒的侧脸上。

炉火把她半边脸照亮,让那张原本冷硬的脸柔和了许多。

“赤飒。”蕙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妖?”

赤飒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酒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几滴溅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

那平静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我早该猜到的。”她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敲在寂静的夜里,“一个人,不可能一夜跑那么远的路,一个人打十几个,还能把马全带回来。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会——放马,巡边,射箭,连那些古里古怪的文字你都会认。一个人,不可能眼睛长成那样……”

“我见过很多能人。”蕙继续平静的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草原上能人多了,一个能顶十个的也有。但那些人,再厉害,也是人,可你不是。”

赤飒沉默着,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蕙想了想,摇摇头,那动作很慢,带着几分思量,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笃定:“你不是说来找人吗?”

“嗯。”

“找到了?”

赤飒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比炉火还旺,那火焰藏在最深处,此刻却浮了上来,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睛里,烧得蕙心口发烫。

“找到了。”她说。

蕙愣住了。

“……我?”

赤飒没答,只是看着她。

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炉火烧得帐篷里暖得像春天,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烫,可她的手指却有些发凉,凉得握不住那把银柄小刀。她把刀放下,坐直了身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

“你……”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找了多少年?”

赤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此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微微摇曳,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深沉得让她心慌。

“很久。”

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酒,映着火光,微微晃动,是这片草原上无数个夜晚里,她和部下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的酒。

可此刻这酒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火光在里面晃,晃得她心里有些乱,乱得厉害。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印记,在火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那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形状,那个边缘细微的缺口,像是一个烙印,又像是一个记号,像是等待了许多年的谜题。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从不知多远的地方来,找了她很久很久的人。

“那你……”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还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你是我的妖怪?”

赤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她的指尖触到自己的发丝——额前那赤红如火焰般的刘海儿。

蕙还没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下一秒,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红发忽然燃烧起来。不,不是燃烧——是活了过来。

那红色从发丝蔓延开来,像是火焰点燃了荒原,一寸一寸,一缕一缕,从发梢到发根,从鬓角到头顶,墨色长发被这红色吞噬覆盖,最终彻底变成了一头仿佛在燃烧的赤红长发。

每一缕发丝都像是流动的熔岩,又像是凝固的霞光。

蕙的眼睛睁大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赤飒的头顶,那浓密的红发之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一对耳朵钻了出来。

不是人的耳朵。

是猫耳。

毛茸茸的,尖尖的,覆着与发色相同的赤红色绒毛,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尖微微抖动着。

蕙整个人都定住了,她看着那对耳朵,它们不是装饰,不是幻术,是真实存在的,会动的耳朵。

赤飒就这样坐在她面前。满头的赤红长发,一对毛茸茸的猫耳,一双异色的眼睛,一身暗红的衣裳。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像是一团燃烧的,活着的火焰,又像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不属于人间的生灵。

可她看着蕙的眼神,却那么静,那么深,里面全是蕙的影子。

“是。”她说。

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她耳朵都嗡嗡的,可她不害怕,一点也不害怕。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认命,还有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

“难怪。难怪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不对劲。”

赤飒的耳朵动了动,像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碰了碰那对耳朵。

毛茸茸温热的,软的,那耳朵在她指尖抖了抖,像是害羞,又像是舒服。

“那你以后,就一直跟着我?”

“嗯。”

蕙深吸一口气:

“那岂不是要永远效力我?”

赤飒起身单膝跪下,低下头,满头的红发垂落下来,那对耳朵在发间若隐若现。

炉火在她身后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触及帐篷的顶端,那影子覆盖了蕙的影子,把它们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蕙低头看着她。那个人跪在她面前,颈子低着,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那截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薄薄的,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可她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怎样惊人的力量,藏着怎样跨越时间的执着。

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头发比看起来要柔软,从她指尖滑过,像水流,像丝绸,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赤飒没动,蕙的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过那些柔软的发丝,触到她的后颈。

“抬起头。”蕙说,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要软。

赤飒抬起头。

两个人目光对上。

炉火噼啪,火星迸溅,帐篷外风声呼啸,狼嚎阵阵,帐篷里却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蕙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那柔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蕙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一点点地填满那些她从未察觉过的空隙,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疼。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蕙想了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里吃的西瓜。切开,里面是红红的瓤,又甜又解渴。

她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西瓜瓤。”

蕙看着赤飒,等着她拒绝。这名字太傻了,谁听了都要嫌弃,她自己也觉得傻。

她忽然有点后悔,不该开这个玩笑,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觉得自己轻慢了她呢?万一她觉得这个主人太幼稚,不值得追随呢?

可赤飒看着她,过了很久,开口了:

“喜欢,主人,叫我什么都可以。”

蕙看着她,看着赤飒那个淡淡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软了一下。

又软了一下。

然后整个都软了,软得像一汪水,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左边那颗缺了角的虎牙。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命吧。

蕙让赤飒留在大帐里睡。

不是一张铺,隔着一道屏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蕙的铺在里间,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盖着羊绒毯子,那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

赤飒的铺在外间,靠着火盆,一张羊毛毡子铺在地上,上面盖着一条旧毯子,那毯子是蕙让巴图尔拿来的,她自己的。

蕙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篝火已经熄了,只有帐篷里的炉火还在微微跳动,把暖黄的光投在毡壁上,投在那道屏风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她侧过身,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外面那个人坐在火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那满头的红发已经恢复了黑发的模样,蕙看着她。看着她肩胛骨微微隆起的弧度,看着她腰线流畅的转折。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多久?找了多久?这些年里,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那道印记。

火光下,那枚小小的牙齿形状格外清晰,边缘那个细微的缺口,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永远定格在那里。

“赤飒。”她喊,声音很轻。

赤飒回过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异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嗯?”

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只是忽然想喊一声,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确认这一切不是梦,确认她不是一个人躺在这大帐里,做着一场太美好的梦。

“春天快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那毯子上有羊毛的气息,暖烘烘的,还有她自己的气息,闷闷道,“部落里又要忙了。接羔,剪毛,换草场,一堆破事等着你做呢。”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那个人开口了。

“主人。”

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赤飒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那柔软像是最上等的羊绒,裹得她整个人都暖了,“永远臣服主人的命令。”

蕙没说话,把脸埋进毯子里,埋得深深的,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那团羊绒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知道了。”

耳朵尖红透了,红得像那个人身上的暗红色衣裳,像她此刻心里那团烧起来的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和外面隐约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她耳朵都嗡嗡的。

最近蕙想驯一下那匹黑马——

去年秋天从野马群里套回来的,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皮毛黑亮得像涂了油,四蹄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刻,脾气却烈得出了名。

驯马的老把式被它摔下来三次,断了两根肋骨,至今还在帐篷里躺着养伤。

部落里最勇猛的年轻骑手轮番上阵,没有一个能在它背上撑过半炷香的功夫,有一个甚至被它拖着跑了半里地,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那马从此被单独关在一个围栏里,没人敢再靠近,也没人舍得放走,这样的烈马,驯服了是宝贝,驯不服是祸害,可偏偏谁也没那个本事驯服它。

蕙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匹黑马在围栏里暴躁地转圈,忽然说:“我想试试。”

巴图尔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不行,“大单于您别开这种玩笑,那畜生认生得很,踢死过人,摔断过肋骨,您万一有个闪失,整个部落都得乱套。”

蕙被他念叨得烦了,正想发火,旁边一直沉默的赤飒忽然开口了。

“我陪大单于去。”

蕙转过头看她。赤飒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匹黑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蕙挑眉。

“那匹马,”赤飒淡淡的说,“我骑过。”

蕙想起她在骑射赛上,那匹黑马乖得像条狗一样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那行,你跟我一起。”

围栏的门一打开,那匹黑马就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浑身肌肉绷紧,四蹄不安地刨着地。蕙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赤飒轻轻拦了一下。

“我先来。”赤飒走上前,步伐很慢,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就那么径直走向那匹暴躁的黑马。

那马看见她,耳朵动了动,竟然没有后退,也没有扬蹄,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她走到跟前。

赤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乖得让人不敢相信。

赤飒回过头,看着她:“大单于上来吧。”

蕙走过去,踩着赤飒扶着的马镫,翻身上马。那马感觉到背上换了人,立刻躁动起来,前蹄不安地刨着地,身体开始左右晃动。

蕙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感觉身后一沉,赤飒已经翻身跃了上来,坐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了缰绳。

那一瞬间,蕙的整个后背都贴上了赤飒的胸口。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起伏。

“别怕。”赤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我带着你。”

那匹马开始奔跑。不是寻常的奔跑,是那种带着野性的,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的狂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人睁不开眼,整个天地都在晃动,可蕙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害怕——因为身后那个人稳稳地抱着她,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她的腰。

那只手就贴在她腰侧,温热的,有力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像是能渗进皮肤里,渗进血液里,一直渗到心口。

马在狂奔,天地在旋转,可蕙只觉得那只手的存在,还有身后那个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侧,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匹马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远山积雪融化后的凉意,吹得两个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拂过蕙的脸颊,痒痒的……

“那个……”蕙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活了很久?”

身后沉默了一瞬。

“嗯。”

“那你说,那些汉人地方的女子,和我们草原上的女子,有什么不一样?”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赤飒开口了,声音低沉:“她们被关在院子里。从出生到出嫁,能走动的范围,不过是从闺房到花园那几步路。”

蕙想起自己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想骑马就骑马,想射箭就射箭,想大声笑就大声笑。她娘是单于,她从来没觉得女人当家做主有什么奇怪。那些汉人女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也有不一样的。”赤飒忽然又说。

“总有那么一些,”赤飒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们也不肯听话。越让她们温顺,她们越是不肯低头。越让她们闭嘴,她们心里想说的话越多。越让她们认命,她们越是不信命。”

“她们会骑马吗?”

“不会。”

“会射箭吗?”

“不会,但她们想。”

“她们要是生在草原上,”赤飒那双异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大概就是主人这个样子。笑起来声音很大,骑马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就大声说。”

蕙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躲开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专注的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她只好转回头,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呼呼地吹着,把她滚烫的脸吹得凉了一些。

身后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可那只手,还环在她腰上。稳稳的,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蕙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软了些:“你刚才说的那些女子……是你亲眼见的?”

“嗯。”

“那你活了那么久,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很多。”

蕙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些人和她毫无关系,明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她们,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难受,就是心疼,就是想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上,谁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条永远流向远方的河流,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沉入地平线。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赤飒的手温热有力,稳稳地贴在那里,像是永远不会松开。夕阳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和这片草原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