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岛和林杰森的对话,极大地激发了她想保护古堡建筑的决心。她积蓄已久的专业能力和至今的创意想法,终于找到了值得施展的场地,她要将它成为自己职业生涯的另个巅峰。
她立刻联系了结构计算师,确认自己新构思的结构是否可行。对方当场给予了肯定的回应,正式结果还需一周后才能出炉,正好作为她制作方案的缓冲期。
她清楚自己在灵感来临时的状态,那是神启的时刻。
她曾连续十天每天十八小时地工作,一气呵成地完成一份惊艳的设计,仿佛有上帝在引导她的手,灵感来的时候根本停不下来。
林杰森偶尔打开监控器看安妮,一度以为是显示器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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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方案如潮水般涌出,一气呵成。林杰森知道安妮整整一周都没离开公寓,因此没有打扰她。
设计完成后,安妮主动约了导师见面。导师看完方案,惊喜得站起身来,紧紧拥抱了她。“ 我马上为你申请专利。”导师说。
安妮一周来几乎没好好吃过饭,体重悄然少了三公斤。
事务所楼下的咖啡馆,看见橱窗里仅剩一个抹茶甜甜圈,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她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的立桌旁享受这一刻。
林杰森从外面刻意经过,他就是来找安妮的。
光线洒在安妮的侧脸上,神情满足,像是在与世界短暂和解,可爱极了。他走进店站在她身旁,拿着咖啡。
安妮惊喜地笑了。
“ 刚好,您来了。林先生,请您给我最大的权限,实现我的设计。”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忽然加快,像是要把胸中的热流一口气倾泻出来。“ 接下来您听好了,可能会吃惊:我不会提前给您看具体方案,因为我有足够的自信直接交出成果。如果您不满意,我可以重来。但前提是您必须让我先实现一次,不只是停留在图纸上。”
此刻的安妮整个人都在发光。
“ 立刻开工,我已经联系好了船司、施工材料和工匠团队,明天就能陆续到场。方案概要我助理会发给您。”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匆匆返回事务所。
安妮的生活,再一次被工作拯救了。
林杰森还没来得及和安妮多说几句,她便匆匆返回了事务所。
他久违看到如此兴奋的安妮,全力以赴,所有能量都在爆发。她正燃烧着心中的火焰,去实现一件事,那股力量感如同一道强光,照亮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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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
安妮几乎每天都待在工坊,与师傅们一同研究结构部件。
开往离岛的船期目前是每两周只有一趟,她必须赶在下一次船出海前完成主要部件的设计。她将所有零件标准化,方便师傅操作,也大大缩短了工期。
林杰森听说安妮这几天都在工坊忙碌,每天与师傅们凑在一起吃垃圾食品,他决定亲自去看看,他得照顾好自己的女孩。
他带来的餐食是安妮平时最常吃的:营养均衡、口味温和,咖啡装在保温杯里,配上几块纯黑巧克力。
下车时,他看到安妮穿着牛仔连体衣,坐在大桌旁研究木材的卯榫结构。桌上的汉堡只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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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迪,你刚才拿的样品呢?” 安妮喊着,一抬眼,却对上了林杰森。
“ 林先生。” 她匆忙捋了捋头发,却把手套上的木屑都蹭到了发间。
这一幕对林杰森来说太熟悉了,那是她小时候专注做事时的模样。
他又走近一步,像一座稳重的山。伸出手,轻轻将她头发上的木屑一一拿下。
当一个身形高大如山的男人,做出这样细腻的动作时,那种反差,尤其在安妮极度疲惫的此刻,会激起一种冲动,想要靠近,甚至想被他拥入怀中。
安妮看着他拿出袋子,将一份份餐食摆开。她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 时间不够的话,先吃这个 Taco 吧。” 林杰森说,他拆好包装纸,直接递到她嘴边。
安妮又看了看时间,再抬头看他。她直接低头咬下林杰森手里的Taco,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摘手套。
林杰森怔了怔,随即宠溺地笑。他看着她慢慢咀嚼,其实是在为嘴里的食物腾出空间。她又抬了抬下巴,他便顺势叠好包装纸,递上第二口。
安妮这才坐下,慢慢咀嚼,目光仍不曾离开手边的图纸。
林杰森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小嘴紧闭地咀嚼,他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只有在深深思念一个人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当她咀嚼得差不多时,他又伸出手准备继续喂她。安妮摇头,他收回手,那 Taco 在他掌心里显得那么小,两三口就被他吃了。
安妮无心察觉他吃下的其实是她刚刚咬过的。
林杰森心疼,她就这样度过了将近两周。
这时,年轻的师傅拿着新的结构部件走了过来。安妮一看,立刻跳起来,兴奋地抱住了他 ,师傅的脸瞬间涨红。
“ 成了!成了!明天上岛!”
安妮举着部件,对林杰森笑着喊。在喜悦中很短暂地拥抱了他,这是安妮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陶旭发了消息【师哥!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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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附近,东南亚料理的苍蝇馆。
夜里十点过后,店里只剩下灰头灰脸的安妮,和精致休闲装的林杰森。
安妮点了菜单上所有想吃的菜,静静等待,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家毫无讲究的馆子。目光落在林杰森背后的数字壁画上——喜马拉雅山前的一座寺庙,看起来像是尼泊尔。
“ 林先生,您去过那一带吗?” 安妮抬起下巴示意。
林杰森微微挪动身子,往后看去。
“ 那一带都去过,十五年前。” 安妮虽然疲惫,但兴趣立刻被提了起来。
林杰森拿起刀叉和餐盘,将湿纸巾也摆好。他穿着T恤外搭棉麻西装,深色牛仔裤配着能搭正装的球鞋。这样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这家小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没人能想象他上一刻在忙什么,又将去向哪里。
即便是在这样简陋的馆子里,他依旧保持一贯的讲究,因为规范本身就是高效的体现。刀叉摆在应有的位置,即使餐盘小而旧,桌面不整洁,但交叉放好,取用时便不会弄脏手。安妮看着他细致地摆弄这些小物件,忍不住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 大学那会儿。” 林杰森开口。
“ 那时候经济条件不好,但还是想出去看看世界。规划好路线,一路向南又绕回来。那是我最轻松,也是最穷游的一段背包客经历。”
“ 经济条件不好?” 安妮追问。
林杰森知道她开始对自己感兴趣了。
“ 媒体上有不少关于我成功将公司上市之后的报道,却没人关心之前。那时候我只是个穷学生,父母早逝,舅舅也顾不上我。大学期间,我在一家夫妻合伙的矿产贸易公司打销售兼职。那家公司刚成立,是外来企业,想跳过中间商直接做贸易,可那意味着会得罪一些人。我的中文,也是从那时开始正式学的。”
“ 销售部就我们三个人,公司是行业里五家做稀有矿的之一。老板对我很好,常常带我出差,将资源交接给我。后来我能独立承担一半业务,我们开始做收购、并购,又得罪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再后来,出了意外,老板和他太太在一次出差途中遇上车祸。他们的股权结构简单,生前也安排得周到,我可以快速接手公司,继续在他们的版图上扩张,整合市场,再往投资领域延伸。接下来的故事,媒体写得太多了。”
他喝了一口水,回想着自己的青春。
“ 那时候确实很难。有些拉货司机为了省钱,就睡在仓储箱体里,三平方米一间,没有空调,没有电,只是堆杂物的地方。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和动物一样。”
他边说边看向窗外,他的商务车正静静停在苍蝇馆门口候着,而他想的是他曾经的贸易车队。
“ 所以您见识过人类生存的底线,” 安妮说,给他分了一些沙拉,“ 也见过自己创业导师的生死,现在又要在自己的岛上建立一个小王国。他们没孩子吗?没人和您争江山?”
林杰森看着安妮,她的眼神那么善良,让他想起另一个有着相同眼神的安妮。
“ 有个女儿。她的那部分资产一直被妥善保护。但她后来出了事故,为了救我。”
安妮抬眼,轻轻叹息:“ 听起来,您一次次救过她的父母和她,而她也救了您。您为她家做的事,对她的影响肯定很大……毕竟你们走得很近。”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昔,神情微黯。“ 她救您,大概是出于本能吧。”
林杰森继续看着她,看着眼前救过自己的天使。
安妮开始翻药,从包里取出片剂,直接干吞下去。
林杰森心疼,安妮因为他才需要吃药,因为他才忘记自己,他嘴唇紧闭,忍着内心极大的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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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陆续上桌。
安妮只象征性地夹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眉头紧锁,这可都是她主动点的菜。
她不该这样透支。
上一次睡满五个小时几乎是一个月前的事,神经疼痛的信号又开始作响。
林杰森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担心着她。
安妮低垂着头,无力抬眼。他起身要扶,她也没有反抗。
她的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杰森心头一紧,立刻抱起她,快步冲向门外。
商务车门缓缓关上,他一边翻找药袋,一边颤抖着撕开包装,针头扎入安妮的上臂外侧。
他抚着她的头发,“ 对不起,安妮,让我替你疼吧。”
心爱的人在眼前被病痛折磨的刺激,林杰森再强大的心也是受不了的,林杰森双手抱头,求神明饶恕安妮,求神明可以赏赐自己替安妮承受这一切。
她的嘴微微张着,皱眉喘息。几分钟后,她终于能顺畅呼吸,蜷在航空椅上。林杰森坐在旁边,不停地查看手机上医生发来的指示。
“ 杰森。” 安妮吃力地睁开眼,看着他。“ 谢谢……不救我,我们不熟,没负担,丢下我。” 她用仅有的注意力和力气,简短地说着必要的词语,林杰森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下车,深吸一口夜里的冷风,他需要冷静,拨通医生电话。“ SpO??和心率下降,第二针……好,明白。” 他重新坐进车里,把血氧夹夹在她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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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再次睁眼时,已在医院。
房间熄着主灯,角落的落地灯投出柔和的光。
林杰森走近,俯身看着她的瞳孔。她眼中满是绝望。他心口发紧,他最害怕安妮的这种眼神。
“ 林杰森,”她沙哑地说,“ 在我想到你的古堡项目那天,我就把数据同步给团队了。我不在,项目也会继续,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你在说什么?” 林杰森哽咽。
要不现在就把安妮杀了,自己也去死?为什么要承受这般惩罚呢?因为太爱了吗?
“ 我说,我不会拖累你的项目。你不救我,我也会交付成果。我知道整个离岛对你很重要。”
林杰森彻底红了眼。
她竟然在考虑如果自己不在,他那个毫无意义的项目是否还能有结果。
她每天到底在过怎样的日子?是带着希望活,还是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活,亦或是在默默倒数?
他转过身,走出病房,需要降温,需要冷静。
他心疼,心疼安妮竟然没有生存**。他的安妮被他一次次摧毁,摧毁到她在这种时刻,想要一了百了,结束生命,抛弃自己,她怎么这么自私!
林杰森觉得胸口发紧,崩溃。要不真的一起离开这世界吧。
安妮透过玻璃,看见他背对着窗,双手捂着脸。那个高大而成熟的男人,竟哭了。
“ 真是个奇怪的老男人。”她喃喃道,心里软了几分。“ 哭什么,还不如自己坚强。”
她想伸手去拿水。林杰森回头看见她挣扎着,他大步走回,抢过水杯。
“ 你收回刚才那句话,我就喂你水。” 他皱眉,语气强硬,带着鼻音。
安妮无力地笑了:“ 林杰森,要不你也去挂个号,一会哭、一会威胁,我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他不说话,只是坚持等她让步。
安妮抿嘴,仍倔强。她偏过头,不看他。
这熟悉的固执,像极了安妮没失忆前他们无数次争吵的样子。
“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他忍不住先开口。“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牵动我,所以请你好好说话。”
安妮怔住,泪水再次涌上来。
她想起许凌,那个曾经也这样对她说过的人。他如今早已消失无踪。
“ 你这番话,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她轻声道。“ 我现在不听男人说什么,我只看他们做什么。”
林杰森一愣。
“ 你总算说些带有理智、且让我不难受的话。盲目的爱是爱上自己的幻想,希望你能爱上眼前的人,真正地爱一个人。”
他说着,把吸管调整好,递到她唇边。安妮大口喝着水。他用指尖轻轻擦着安妮的眼泪。
“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不耐烦地问着。
“ 以你现在的状态,不行。” 林杰森走到角落的沙发,打开电脑。“ 2个小时以后可以出院,你也得去我家,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的话。”
病房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键盘轻轻的敲击声。
他听到安妮愤怒地把头砸向枕头,叹了口气。这丫头,固执,气人,太气人了。知道他喜欢她、担心她,却还要提那个项目。
林杰森狠狠地敲着键盘。
“ 我再说一遍,以后不要说想要放弃生命的话。” 他隔着空气,声音严厉,安妮微微抬头看着脚下远处的林杰森。
“ 疯子。” 她又躺下,骂道。“ 我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听见林杰森大步不过来。
“ 又说这种话?好!这是你自己选的,你失去自由了!“
管教安妮,这十年中他试过太多种办法了,总有一种办法会让安妮乖巧的。